「眾遠,你還沒有走上絕路,可我已經無路可走了。」
我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就看見崔炎的鼻孔淌出兩行鮮血。
崔炎似乎有所察覺,伸手一抹,自言自語道:「這麼快麼?」
我心裡一顫,起身站在崔炎面前:「老頭子,你要親自把我送上絕路嗎?」
崔炎咧著嘴,想笑,卻是一臉苦相,或者說,他很痛。
「眾遠,他說了,只要這樣,我的家人就可以保全。」
「眾遠,將相怎麼和呢?將相和了,朝政便偏頗了。」
「眾遠,對不起,你能理解的,對嗎?」
崔炎說著話,嘴裡不斷冒出血沫。
他瞪著眼睛,說:「眾遠,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嗎?」
「咣當——」隨著桌椅翻倒,當朝宰相崔炎——平安侯、原大將軍趙眾遠的授業恩師兼舉薦者——一命歸西了。
我如墮冰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撫平崔炎圓睜的雙眼,卻遲遲動彈不得。
我想不通,真的有必要將事情做得這樣絕嗎?
你要我的兵權,我交了。
你脅迫我的家人,我不爭。
你一把大火想要我的命,我不給,你就急了?
是啊,是啊,將相私會,宰相暴斃,將軍洗得了干係嗎?
將軍……意欲謀反嗎?
不,將軍這不是已經反了嗎?
多麼正義凜然!
多麼名正言順!!
這還真是條絕路啊。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手一揮,他的雙眼閉上了。
「老頭子,你說對了,我還有辦法。」
7.
我躺在天牢之中,嘴裡叼著枯草根,翹著二郎腿,享受著愜意寧靜的時光。
這很珍貴的。
以後恐怕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我嘴角掛著冷笑想。
思緒回到前幾日。
一切都像提前預演好似的,老頭子掛掉沒多久,刑部和京城衛不約而同到了。
我沒有爭辯,更沒有反駁。
刑部和京城衛的人同樣一言不發,只恭恭敬敬地將我「請」到天牢之中。
還算乾淨整潔。
我客氣地向牢頭和獄卒道謝,可他們總是一副見鬼的樣子,落荒而逃。
我乖巧地面壁思過,想,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呢?
是因為擁兵自重嗎?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可這玉璧是我自己挖來的,也是我自己磨出來的。
當年戎狄勢大,邊軍一敗再敗,國庫空虛無蓄。
我趙眾遠獨自一人,無兵,無將,無餉,空有一紙文書、一匣兵符、一個虛銜。
十年招兵買馬,十年抗擊外侮。二十年青春光陰吶。
你想要,可以拿走。我不在乎。
可你拿的方式不對。我不高興。
所以我燒了宗廟……的供桌。
嘿嘿。
不過你的動作也很快,居然燒了我的府邸。
你不知道那是空府嗎?
你不知道人去哪了嗎?
我的父母妻兒還好嗎?
越想越難過,越想越氣。
不過還好,那是為了局勢的平衡。我也不在乎。
可如今,老宰相死了,平衡沒有了。我很不高興。
謀殺宰相本就是一罪,何況這罪還有一句「罪同謀逆」。
把我往死里整?
方式又錯了。
你如果不用快刀斬亂麻,亂麻就會纏住你。
我就是一團亂麻。
現在,我要用我的方式進行了。
我打了個呵欠,雙眼有些惺忪迷離了。
忽然,耳邊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
「太子遇襲,衛隊將軍戰死。」
8.
皇室總管李吉祥站在監牢之外,淡漠地看著我。
食祿千石的廷尉丞一臉諂媚地拎著食盒,跟隨在李吉祥身後。

李吉祥揮了揮手,廷尉丞麻利地打開食盒,在地上擺出一盆煨羊肉湯,一碟香煎黃花魚,一碟涼拌胡瓜,一碟風乾果脯,又端出兩壺酒。
還不錯,都是我愛吃的菜。
「你那食盒還挺能裝的。」我對廷尉丞道。
廷尉丞滿臉嫌棄地瞥了我一眼,轉而對著李吉祥笑道:「李公公,您看?」
李吉祥指了指地上的酒菜:「他在裡面怎麼吃?」
「隔著柵欄也能吃嘛,大家都是這樣……」話沒說完,就被李吉祥冷冰冰的眼神封在口中。
「把門打開。」李吉祥道。
廷尉丞有些猶豫:「這——恐怕不合規矩。」
「你的規矩還挺大的。」李吉祥不置可否,嘴角含笑地盯著廷尉丞。
廷尉丞熱血一涼,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間,又不由自主地從一大串鑰匙中摸出一把,然後不由自主地將鑰匙捅進鎖眼兒里,落鎖開門。
「出去。」李吉祥道。
「啊?我出去還是他出去?」我和廷尉丞異口同聲道。
李吉祥嘴角抽搐,握著拂塵的手青筋暴起——他一定很後悔,為什麼自己探監要帶個拂塵?應該帶把劍來著。
廷尉丞灰溜溜急匆匆跑了出去。
我打開門出來,在酒菜前就地坐下,捻起一條黃花魚,仰頭扔進嘴裡,邊嚼邊問:「太子遇襲的事兒,誰幹的?」
「這正是陛下讓我來問大將軍的問題。」
我呼嚕嚕喝了一大口羊肉湯,心裡倍覺委屈,道:「老李呀,你看我,身陷囹圄,手抓嗟食,我有那工夫嗎?」
李吉祥笑了笑,道:「我只是個肉喇叭,只負責傳話,沒有思考能力,不帶感情色彩。」
「崔家老小離開京城了嗎?」我淡淡地問。
「徹底離開了。」李吉祥道,「一個不留。」
這回答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卻著實令我心中刺痛了一下。
「老崔也白死了。」我嘆息道。
李吉祥笑道:「崔丞相不是被您殺害的嗎?」
「哦,對哈。」我哈哈一笑,「我認過罪的嘛。」
9.
「太子嚇壞了吧?」我捻了個話梅干丟在嘴裡含著,有核,我不喜歡這種咬不動的感覺。
李吉祥道:「我沒見到太子,不知道。不過,陛下嚇壞了,派了金龍衛將太子和皇孫接到了宮裡住下,日夜守護。」
「他對他兒子倒是蠻用心的。」
「您的兒子也在一起。」李吉祥笑道。
「這也是他叫你帶的話?」
「算是吧。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況且還能夠叫您知難而退。」李吉祥道。
「你懂我——」我將咬碎的話梅核吐在地上,會心地笑,「我從來都是知難而退的。」
「要不您能封侯拜將呢,旁人可沒有這般格局。」李吉祥客氣地恭維道,用拂塵在旁邊柵欄上敲了敲,清脆的響聲頓時引來滿臉堆笑的廷尉丞。
「沒什麼事兒,我就先走了。」李吉祥對我示意道。
我自覺地回到監牢中,將門帶上,順便抓起硯台大的鐵鎖,略一用力,「咔噠」鎖上了。
「你順便也幫我帶句話,問問他,打算什麼時候殺我?」我望著李吉祥麻木淡漠的臉,「老這麼拖著也不是個事兒,他不安心,我也難受。」
「好,還有嗎?」
「祝他萬歲萬歲萬萬歲。」我愉快地笑道。
李吉祥一揚拂塵,轉身而去。廷尉丞三下五除二將地上的殘羹剩菜倒入羊肉湯盆中,將碟碗壺一股腦丟入食盒,屁顛屁顛跟著去了。
我躺在乾草堆中,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太子遇襲,衛隊將軍被殺,皇帝將太子遷入宮中養護起來。
有意思。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進行。
下一步該是什麼呢?我微微眯著眼,努力回憶著。
對了,邊塞!
邊塞該鬧出些動靜來了吧?
10.
「張將軍,戎狄犯邊。末將懇請出戰。」高大魁梧的騎兵主將馬良玉一身重鎧,手握鑌鐵長槍,身後領著一眾屬將,對著邊軍大將軍張子義道。
張子義半臉驚愕,半臉疑惑,湊成一張扭曲的臉:「老馬,哪裡有戎狄犯邊?我怎麼沒有接到軍報?」
馬良玉恭敬道:「回張將軍,沒有軍報,是末將昨夜夜觀天象,發現主星暗弱,客星明媚,正是戎狄犯邊侵略之象。」
張子義鬆了口氣,失聲笑道:「老馬呀,我看你們是緊張過度杞人憂天了吧?好歹先讓斥候營派人去刺探一番呀。」
「張將軍為什麼不准我等出戰?莫非與戎狄有私通嗎?」馬良玉高聲怒道,身後屬將沒有規矩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張子義臉色鐵青,緩緩起身:「馬良玉,你什麼意思?」
馬良玉淡淡道:「我說了,戎狄犯邊,懇請出戰。望張將軍成全。」
「戎狄大軍在哪裡?」張子義冷冷道,「馬良玉,我要提醒你們,你們是國家的將士,不是趙眾遠的私軍。」
馬良玉瞪大眼睛,困惑道:「張將軍,這話從何說起呀?難道保家衛國,還有罪了?」
張子義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麼。」
馬良玉笑道:「張將軍若是不放心,大可親自領兵出征,我們追隨張將軍的腳步就是了。」
張子義斷然道:「各將聽令:回營待命,敢離大營一步者,殺無赦——」
馬良玉臉上依舊掛著笑意,眼神卻冷了下來,將鑌鐵槍在地上頓了兩下,道:「看來張將軍並不是一個從諫如流的人——此亂命也,恕馬良玉不奉令。」
「此亂命也,騎兵營陳奇恕不奉令。」
「此亂命也,步兵營楊勝恕不奉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