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紮根邊塞二十年,培育大軍三十萬。
這一天,京城忽然來了使節。
他帶著我父母妻兒的家信,以及皇帝的問候——勸我解甲歸田。
1.
當時我眼睛有點濕,雖然失態,雖然不符身份。但那是源自於生理本能的喜極而泣。
使者說:「將軍,皇上等著您回信呢。」
我抹了抹眼睛,笑道:「貴使,請上坐。來人,上茶——上最好的雪蓮花茶。」
使者有些受寵若驚,道:「將軍,您別這樣。」
我擺擺手,拉長聲調,道:「哎,貴使,貴使,還叫什麼將軍,叫我小趙就好了。」
或許使者在來的路上騎馬太久,屁股疼,總是坐立不安的。
「我每次打完仗的時候也這樣。」我寬慰著使者,並在心裡暗自讚賞自己善於觀察細節和總結行軍經驗的優點。
雪蓮花茶是由大軍副將親自端上來的,我皺了皺眉,嘟囔道:「中軍司馬真不懂事。」
我親自將茶碗蓋子打開,頓時滿帳飄香,道:「貴使,快嘗嘗。這雪蓮花茶能夠通經活血、散瘀消腫,最適合您這種長途跋涉的人。」
使者不知所措,慌張起身,拱手道:「將軍,您——」
我握住他的手,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別心急嘛。早準備好了。」
我將他拉到將案前,指著桌案上的東西,一一介紹道:「您看,這是兵符,這是印信,這是令牌,這是令旗,這是天子劍——啊,就是咱們通俗說的尚方寶劍。」
使者仿佛有些茫然,道:「將軍——」
我又打斷他,道:「叫小趙。」
使者汗如雨下,道:「別——我是說,您何必這樣急切?」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解,道:「啊?什麼意思?」
使者結舌道:「現在就要交接嗎?」
我說:「你不是說皇上還在等著我回信嗎?」
使者道:「回信就行了,不必交接。」
我急了,說:「那怎麼行,你不能出爾反爾,這是抗旨你知道嗎?我還趕著進京面聖闔家團圓呢。」
使者囁喏道:「不是那意思——」
我再次打斷他,說:「我不管,這三十萬兵馬,是你的了。」
2.
我背著行囊從營帳中出來,大軍副將迎上來,道:「趙將軍,真交權了?」
我笑了,道:「子義,你這叫什麼話?可不是真交權了麼,難道還能抗旨不成。記住,從現在起,別叫我將軍了。」
張子義滿臉不解,執拗道:「將軍,茲事體大,如何能這般輕率?若無將軍,三十萬弟兄便沒了主心骨。」
我搖搖頭,道:「有你在,我放心,去吧,我猜,使者或許另有旨意給你。」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逕自往軍馬營走去。身後張子義高聲道:「眾遠,一路保重。」
我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張子義此時一定是滿臉得意的笑。
張子義是皇帝埋在我身邊的棋子,為的就是這一天。我一直都知道。
平心而論,張子義的軍事才幹還算不錯,是唯一能夠接替我的人。
從這一點上,我倒有些敬佩當今皇帝,選賢任能的本領要強於謀略算計。
可惜,他錯打了算盤。
當我縱馬到轅門的時候,前路被擋住了。一眾各營的將軍、偏將、裨將乃至千夫長、百夫長齊刷刷跪在地上,黑壓壓一片。
我有些惱怒。這些憨直的漢子,做事從來只憑自己好惡,不顧別人死活——譬如現在我的死活。不過,這也正是他們的可愛之處。
我故意冷著臉,寒聲道:「幹什麼?都讓開。」
為首的騎兵營將軍道:「大將軍,你不能走。你走了,邊軍怎麼辦?」
我道:「廢話,該怎麼辦怎麼辦。難道這十多年我什麼也沒教過你們?」
那將軍道:「我們不是那意思,眾所周知,皇帝奪您兵——」
我有些冒冷汗,連忙打斷他的危險發言:「閉嘴,你知道個屁。陛下英明神武,此番鋪排,別有深意。你們不要妄自揣測,造謠傳謠。忘了我平日教你們的口號了?」
眾將齊刷刷道:「忠君體民,殺敵報國。」
我笑了,道:「記得就好,該幹嘛幹嘛去。若是叫戎狄踏入國土一寸,你們自己拿腦袋給我補齊。」
驅散眾將,我飛馬出營。身後傳來隱隱約約的抽噎,我一面感慨,一面冷笑。
朝野歷來傳揚,我趙眾遠用兵如神。可只有我知道,他們沒有一個人懂得,什麼是真正的用兵如神。
什麼叫神?
無中生有,撒豆成兵,千里斬首,隔空取物,那才叫神。
3.
這世上最操蛋的事情,就是當婊子立牌坊。
可也正因如此,許多事情便留出了分寸,不至於一開始就兵刀相見赤身肉搏。
心知肚明的人彼此笑臉相迎,不到夜深不散場。
儘管我是獨自回京,卻如往常一樣滿城風雨。
入城之前,我先請人去到禮部報備,免得被扣上一頂邊將無召私自回京的帽子。
畢竟我不再是大將軍的消息,或許只有皇帝一人知道。我得讓天下人都知道。
相信禮部得到傳信,一定是雞飛狗跳。因為直到中午,禮部侍郎才領著一眾文武官員來迎。
我靜靜看著禮部行完禮儀,淡淡道:「侍郎大人,我已不是大將軍,又非凱旋,你這般隆重相迎,不合禮制。」
禮部侍郎很客氣,也很理智,不卑不亢道:「侯爺,這是陛下旨意。況且,您雖非將軍,但還有爵位,今日這禮儀便是迎請侯爺回朝。」
我恍然大悟,記起來自己還有一個平安侯的爵位在身,笑道:「原來如此,多謝。」
侍郎側著身子,道:「侯爺客氣。陛下請侯爺入宮敘話,請。」
我虛抬手客氣道:「請。」
午膳的菜色很豐盛,很美味,至少對於像我這樣長期在邊塞啃麵餅干肉的人來說,算得上大飽口福。
皇帝和皇后坐在的對面上位。我的父母坐在我的左側,我的妻子和兒子坐在我的右側。
開餐之前,當我看到兒子趔趔趄趄向我跑來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如果一切不可挽回,我可以死,他得活著。
餐敘的氛圍很融洽。我講了許多邊境的奇聞異事,引得皇帝和皇后常常失態地捧腹大笑。
皇帝趁機說:「我最愛和你聊天,這次你回來,一定多陪陪我。」
我說:「那是草民的榮幸。」
皇帝說:「你是平安侯,不是草民。」
我擦了擦口水,道:「老了,痴慢了,總記不得這許多虛名。請陛下恕罪。」
皇帝笑著說:「你可不老,正值當打之年,兒子才一歲。」
我也笑了,說:「兒子是兒子,我是我。」
皇帝點點頭,道:「你說得對,可在旁人看來,畢竟一脈。」
4.
當天夜裡,京城發生了兩起意外走水事件。
第一起發生在我的大將軍府里——現在該叫平安侯府了,我那五進的大宅邸被燒了個精光。幸好我比較機敏,及時化險為夷,逃出生天。
第二起就比較駭人聽聞了。這場火雖然不大,僅僅是香燭的餘燼引燃了香案,但發生的地方比較敏感——皇室宗廟。
清晨時分,天色剛蒙蒙亮。我正在客棧的床上呼呼大睡。宰相崔炎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
我強忍著被攪亂美夢勾起的怒火,道:「宰相大人,你沒事吧?」
宰相崔炎臉色冰冷,道:「老夫昨夜一宿未睡,你說有事沒事?」
我由衷地讚美道:「您真是老當益壯。」
崔炎很不耐煩,不理會我的幽默,語氣不善道:「昨夜失火,你可知情?」
我生氣地翻身坐起,道:「你這叫什麼話?那火都燒到我屁股了,我能不知道?」
崔炎冷眼看著我,道:「我不是指你府上的火。」
我皺了皺眉,道:「平安侯府失火都不值得你關心嗎?咋?皇宮著了?」
崔炎立即反問:「你知道?」
我不耐煩地揮揮手,道:「我知道什麼?你到底想問什麼?」
崔炎嘆了口氣,似乎有些不甘,道:「昨夜,皇室宗廟走水了。」
我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氣得手直哆嗦,指著崔炎道:「崔呀崔,難怪你睡不著覺,心眼兒太多了你,該啊。」
崔炎依舊冷著老臉道:「你當真不知?」
我跳起來說:「你有毛病啊?大清早跑來問我這種問題?」
崔炎不為所動,淡淡道:「你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急什麼?」
我眼珠一轉,說:「我知道。」
崔炎目光一閃,道:「是誰?」
我指著他說:「是當朝宰相——你——崔炎。」
崔炎愣了愣,繼而氣笑了,道:「信口雌黃,無稽之談。」
我立刻道:「我有根據。」
崔炎淡淡道:「洗耳恭聽。」
我說:「你那名字不吉利,炎字兩把火,一把燒侯府,一把燒宗廟。」
5.
崔炎其實一點宰相之德行都沒有。
畢竟他品茶的時候會滋溜溜地吸,目光也不懷好意地我身上逡巡。
我被這個糟老頭子盯得心裡發毛,不悅道:「你瞅啥?」
崔炎放下茶碗,嘆了口氣,道:「你說你,為什麼要回來呢?」
我說:「陛下召我回京,我能不回來?我敢不回來?」
崔炎皺著眉,緩緩搖頭,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嗎?」
我沉著臉,說:「難道不是嗎?你這麼大個宰相,說話不把門的?」
崔炎淡然地笑了笑:「當朝最有權勢的文武官員之首交談,誰敢偷聽?」
我覺得這老頭子有點不正常,說:「還偷聽?你我私會,傳出去都是死罪。你有事沒事?沒事快去查你的縱火案吧。」
崔炎又端起茶碗,吹了吹,道:「還查什麼呢?不是你,就是他。」
我忽然覺得頭疼屁股疼,坐立不安,指著崔炎道:「哎,老爺子,你有話好好說,別碰瓷兒啊,你啥也沒查就在這兒血口噴人。」
崔炎淡淡道:「那行,就算我冤枉你了。總之你們倆是烏龜王八——一路貨色。」
我憤怒了,道:「哎,剛才誹謗我,我忍了。可你這直接罵街,還罵得這麼難聽,我真的忍不了了。」
崔炎沒有理會我的憤怒,自顧自問:「聽說你們昨天一起吃飯了?」
我說:「吃了。」
崔炎說:「吃完以後呢?」
我說:「吃完以後該幹啥幹啥去。」
崔炎問:「那你爹呢?」
我說:「被老太監叫去打牌了。」
崔炎說:「你娘呢?」
我說:「被太后叫去聊天了。」
崔炎說:「那你妻呢?」
我答:「隨皇后賞月去了。」
崔炎說:「你兒子呢?」
我說:「被東宮叫去陪讀了。」
崔炎眯著老眼望著我,說:「全家都住進宮了。你是皇帝?還是太監?」
我怒道:「你才太監,你全家都太監——你以為太監就能解決——」
我話沒說完,忽然回過神,不對。
我瞪著崔炎,難以置信地問:「這是主意?」
崔炎搖搖頭,笑得不經意,自言自語道:「誰能出這餿主意。太監——真有意思。」
我冷冷道:「你們這是逼我上絕路。」
崔炎道:「首先,不是我們,至少沒有我。」
說完,他頓了一頓,和藹的氣質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寒意:「其次,你還沒有走上絕路。」
6.
崔炎的話令我隱隱有些不安。
我眯著眼睛,冷冷道:「老頭子,你什麼意思?」
崔炎扯動嘴角,似乎笑了笑,目光有些迷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