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後,他沉默地看著我許久,最終撤了我的罰。
並從此以後,不再管教我。
六年里,柳清荷生下了一個兒子和女兒,牢牢奠基了她在府中的地位。
父親則陸陸續續納了好幾個小妾,眉眼氣質之間皆有故人神韻。
我也有了好些手帕交,多數是些不拘小節、純真善良的姑娘。
隨著郡王府里漸漸充實的後院和子嗣,柳清荷日漸消瘦,面容憔悴起來。

尤其是一兩個不安分的小妾,總是挑起後院紛爭,勾心鬥角,還故意為難於她。
父親只安撫她,卻不曾教訓過那些小妾,反而日日流連其間。
小妾們恃寵而驕,尤其在懷了孕後,更是肆無忌憚地挑戰主母權威,將後院弄的烏煙瘴氣。
我怒齊不幸哀其不爭,勸導她不要懦弱,不必太在乎父親的感受。
她不再似幾年前雙眼噙淚哽咽說三郎若是不愛我,那我這郡王妃當的有何意義的模樣。
而是沉默地撫摸著懷中的貓,須臾後長吐一口濁氣,說她知道了。
又過一年,我及笄了。
及笄當天,宮裡來了聖旨,封我為郡主,並賜我入宮陪伴太后的殊榮。
在宮裡,有太后和皇后的關照,人人對我恭敬不已。
皇后所出的靜苓公主與我年歲相近,是個天真活潑的女子,總是跑到太后宮裡找我玩。
許是覺著我不與宮裡那些姐妹相同,要直率得多,便與我愈發親近。
不僅將我視為閨中密友,樂於分享趣事於我聽。
還會在皇帝與皇后不和時,垂頭喪氣地埋進我的被窩裡默默垂淚不願離去。
總要讓我這個比她小几個月的堂妹來抱著安慰她。
她驚異於我的沉靜性子,轉而想起我的身世,眼裡就多了些憐憫和疼惜。
反過來摟住我,第二天就將煩惱拋擲九霄雲外。
我們兩人的性格雖不同,卻在某些想法和驚世駭俗的舉動上不謀而合。
只是她身份尊貴,是中宮所出的嫡長女,得萬千寵愛於一身,故而在駁斥夫子,撕女德女訓,並大放闕詞,口吐女子並不見得比世間男子遜色的狂言時,無人敢反駁。
皇上亦未有所不滿,反而賞了靜苓幾斛東海珍珠。
她給我送來了一斛,眉眼間肆意洒脫。
「棠棠有所不知,看到他們憋青的臉,我心裡有多暢快!」
「父皇身體不好時,總是母后幫他的批的摺子,從不貪功。就這,朝堂上的死老頭子們彈劾了一遍又一遍。」
「我真是不懂,明明天下男子皆有母親,有妻有女,明明是他們離不開女子,為何還編寫出《女德》《女訓》這樣壓迫女子的書來?」
「用無數莫須有的教條束縛在女子身上,讓天下女子皆囿於後院一隅,用女子的血肉眼淚滿足他們的自尊心和慾念,卻還要道貌岸然地將一切不順利的緣由怪罪到女子身上!」
「男子便就罷了,就連這世間大部分女子都如此認為,認為女子天生比男子低一等,認為不得夫君喜愛永遠是自己的問題,認為自己一生所追逐的就是夫君的愛重,讓自己陷入那小小一方院落的困境,從未想過是否能夠踏出那一步!」
她的語氣從憤慨到悵惋,又到無奈。
「縱我是公主又如何?天下女子之命,皆苦。」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堂姐可知,大榮有多少女子羨慕你?」
她嗤笑一聲。
「有何可羨慕的?一個木籠子,一個金籠子,有什麼區別?」
我輕輕搖頭,並未言語。
卻攜著她去太后那兒討了出宮的令牌。
靜苓不明所以,又為可以出宮獲得短暫的自由而歡喜。
可馬車得了我的令,並未在鬧市停留,而是一路直驅,駛入一條巷子裡。
兩年前,我在隨柳清荷出門上香時,幫助過一位躲在學堂窗下聽學的女孩子。
在遭到夫子驅趕和訓斥時,她不服氣。
「為什麼說女人讀書沒用呢?如果讀書沒用,你們男人為什麼還要白天讀、晚上也讀?」
「為什麼我只能回家縫補漿洗,等著以後嫁個好男人,而你們就能坐在這裡呢?」
夫子冷笑道。
「哪有這麼多為什麼!你怎麼不問問上天,為什麼將你投胎成女兒身?這世間,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尊貴!」
她滾出學堂時滿身泥濘,雖未再言語,但眼神卻蘊含著一股不服輸的強勁。
我忍不住接近她,得知她叫作徽娘,家住桐花巷,自從送了幼弟來學堂幾次後,就產生了讀書識字的渴望。
可家裡人覺得她的想法是天方夜譚,除了罵就是打。
我便偶爾使人送書給她。
兩年未見,不知徽娘是否如她當時所說已能作詩成章。
馬車停至巷子盡頭,矮牆內正傳來吼罵聲和痛呼聲。
「一個賤女子,因著郡主小姐兩句誇獎,就想做男人的事,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世間哪個女人可以在外拋頭露面的?又有哪個女人能讀書考取功名的?」
「不知羞的賤蹄子,在家正事不幹,多讀幾本書又如何?還不是要嫁人!」
「我看家裡是留不得你了!」
辱罵聲和廝打聲此起彼伏。
我忙吩咐侍衛破門而入,將已暈倒在地的徽娘帶走。
她的父親還想攔,口口聲聲說即便是郡主公主也不能強闖民宅帶走他的女兒,卻在靜苓掏出一錠金子時瞬間止了聲。
還眉開眼笑道,我們看上徽娘是她的福分,從此她就與他家沒有關係了。
徽娘的傷勢很是嚴重,許是在家經常受到父親的打罵,不僅這次被他踢折了腿,身上也是新傷舊傷縱橫交錯,密密麻麻。
她的精神卻很好,知道不用再回那個家後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街坊鄰居都笑話我,說女子讀再多的書也沒用,這個世道不依附男人根本活不下去。」
「他們越這麼說,我越不服氣!」
「難不成女子的最終歸宿就只能是嫁人嗎?我偏不!」
她緊咬牙關,眼神堅毅。
「男人不讓我們讀書,無非是怕我們思維開闊後,有了反抗和追究到底的精神罷了!」
兩年前不經意撒下的一粒種子,竟在艱難的生存環境下發芽了。
將徽娘安置好後,回宮的路上,靜苓一反常態的沉默。
一連三天,靜苓都閉門不出。
直到第三天的晚上,我正準備入睡,宮女便來報大公主來了。
她匆匆進門抓住我的手,眼底遍布星光。
「棠棠,我大約知道,我要做些什麼了。」
「你願意幫我嗎?」
我義不容辭地點點頭。
那一晚後,她變得沉穩了許多,可面對外人,依舊是天真無邪的模樣。
我們想了很多辦法。
先是舉辦了詩會,京城的貴女們都衝著嫡公主的名頭來參加,可當聽到靜苓鼓舞她們捐金捐銀捐名來合力創辦女學時,皆變了臉色。
「女子讀了書又如何?像男人一樣拋頭露面在外奔走?又或是能科考進仕?想得倒容易,別將人家裡鬧得家宅不寧,民不聊生。」
「只有公主和郡主才有膽子這般離經叛道,養尊處優慣了,不知咱們的難處。作為女子就該安分守己、循規蹈矩才是。」
「此次真是來錯了,只盼詩會後莫要拖累我們的名聲才好。」
革命還未開始,靜苓就被朝臣們彈劾了。
還拖累了皇后娘娘。
好幾個老臣不依不饒,定要皇帝以挑唆女兒忤逆父權、不敬夫綱為罪名懲罰皇后。
還洋洋洒洒陳列了皇后在後宮獨斷專治、謀害妃嬪皇嗣的一堆罪狀。
靜苓沒想到此舉會掀起如此大的波濤,就連太后都被驚動,縱是她再寵愛靜苓,也不得不嚴詞厲色將我倆敲打一番。
我們去探望被褫奪六宮之權的皇后,和想像中的萎靡不振不同,皇后褪去華服,輕裝半倚,眉眼間不再凝聚著上位者的凌厲,反而舒展柔和起來,倒顯得歲月一片靜好。
她沒有斥責我們,還安慰靜苓不必擔心她,她早厭煩了後宮紛爭,禁足半年對她而言反而是休生養息的好時機。
靜苓雖憤憤不平,卻明白其中利害,不似從前般去哭鬧懇求皇帝,只在私下與我說。
「母后才貌雙全,批過的摺子政令樁樁件件,無一不興國安邦,百姓無不稱讚。就因為她是女子,所以哪怕她對社稷有功,這些朝臣也要將她強壓於一隅。」
「棠棠,我不甘心。」
憑什麼女人必須要討好男人,憑什麼女人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憑什麼女人要似物件般不能有自尊?憑什麼女人要照著男人的所思所想來束縛自己或她人的行為舉止?
憑什麼呢?
即便是遭遇了會心一擊,我和靜苓仍未偃旗息鼓。
我們暗地裡托徽娘為介,在民間創辦了孤女堂,除了教授讀書寫字外,還有各種能獨立於世的技巧本領。
雖然母親離去前將身家都給了我,可柳清荷在不小心知曉這件事後,收拾了不少金銀給我。
父親總是徹夜不歸,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模樣,我想起她的才情,便邀請她去孤女堂做夫子。
她思索片刻後答應了。
古人云,蒙以養正。
若自小教導女子自己是獨立的個體,敢想敢做,不必依附於他人,想必那些鬱鬱而終或自裁而死的可憐女子命運就會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