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為父親永遠留在了古代,父親卻違背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還嘲諷母親無處可去。
誰知,母親在他娶平妻的那天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沒過多久,父親就瘋了。
我的父親是大榮最年輕的郡王爺,與皇帝不僅是宗室里血緣頗近的手足,還是大榮最驍勇好戰、文武雙全的英俊男子之一。
京城無數少女的閨夢郎君首選。
可他只娶了我母親一個妻子,連通房都不曾有。
我的母親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沉魚落雁的美貌,更沒有貴婦們的賢惠品德。
父親就是喜歡她。
自我懂事起,父親就對我耳提面命,不許欺負母親,不許惹母親生氣,不許違背母親的命令……
每每看見母親在父親懷裡撒嬌和父親厭倦地躺在母親腿上假寐時的溫馨場景,我便知母親在家中絕對的地位,自然不敢惹母親生氣。
但母親很好,從不對我嚴詞厲色,也不拘著我。
在別的貴女們在家習琴棋書畫女紅時,母親帶我跑步跳繩強健體魄。
她說,京城女子追求弱柳扶風,一日膳食不曾進口,糟蹋自己的身體,婦科病層出不窮,就是為了男子們的病態喜好,到了頭來一朝生育,丟的丟命殘的殘,可憐的還是父母和孩子。
她還拒絕了父親從宮中請嬤嬤來教導我的建議,獨自教導我。
與京城貴女們人人要讀的女德女訓全然不同,母親除了教我千年後廣袤的知識,還教我塑造獨立的人格。
她說,女子在古代本就不易,需依附依仗父兄夫子才能站穩腳跟,久而久之,就容易失去自身思想,徹底淪為父權社會的犧牲品。
唯有保持清醒的頭腦和理智,身負生存的技術和能力,把握自己的底線,才能一隅一角里安然存活。
一旦有違背底線的事情發生,千萬不要自我攻略和放下底線。
也是這時,我才知道母親的來歷,一個從未來穿越而來的女子,為了父親甘願留在古代。
而且,母親的時代不僅思想解放,男女平等,連婚姻都是一夫一妻制。
父親亦拿出了他的赤誠,哪怕外頭女子絡繹不絕往他身上撲,都得不到他一分眼色。
然而,就在我在心底里暗暗決心將來定要找個像父親這樣的男子時,父親卻違背了對母親的承諾。
在我八歲那年,他和母親說,要娶兵部尚書之女為平妻。
我知道兵部尚書之女柳清荷。
實在是因為她的名字在京城的貴女圈子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除了她清麗絕塵的美貌和才華橫溢的名聲,還有她二十五歲高齡未嫁的笑談。
不是沒人提親,實際上尚書府的門檻都快被媒婆踏破了,而是柳清荷眼高於頂,對父親情有獨鍾,及笄時便放話非定郡王不嫁。
一番苦等,足足十年。
只是父親當年有了母親,對柳清荷的一片深情視而不見。
其他戀慕父親的女子早早嫁給他人生了好幾個子女,唯有她一哭二鬧三上吊,寧肯絞了頭髮做姑子也不願嫁人。
就連青年才俊禮部侍郎和溫文爾雅的成王求娶,都得不到她的青睞。
所幸,她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父親沒有依她曾放言願意做妾的話,而是承諾她一個平妻的位置。
這是我自有記憶來,第一次見到他和母親的爭吵和冷戰。
「安錦言,難道這麼多年我給你的寵愛和面子還不夠嗎?」
「為何你連收留一個可憐女子的心胸都沒有?」
「是!我是答應過你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是我是榮國人,我是王公貴族,不是你那個時代的男人!」
「我專寵了你這麼多年,給了你正妻的榮耀,你應當知足了!」
我不知道父親是怎麼想的,他明明那麼愛母親,愛她愛到不顧顏面,捨棄了那麼多東西。
卻在一夕之間,推翻了誓言的堡壘。
是十年如一日的堅持覺得乏味了?
還是日復一日承受不住同僚的譏笑?
又或是可憐佳人一片痴心覺得要對她有所交代?
無從所知。
從他不顧母親感受,篤定母親無處可去,摔門離去與母親冷戰,並下令禁足起,他便完全與世道下那些男人沒什麼兩樣了。
母親自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沒有哭也沒有鬧,十分平靜。
我很擔心,每晚都來陪她。
明月星夜裡,她反而安撫我,眼裡閃動著堅韌的光。
大約過了七日,母親突然問我,如果她回去了,我會不會恨她。
我搖搖頭,但有些難過。
憑心而言,我不願意看到母親如隔壁將軍府的夫人一樣,從溫柔善良的婦人淪為宅斗里陰狠手辣的主母。
我希望母親自由。
又害怕母親走後,我將面臨的處境會寸步難行。
可自立自強的教導,在腦海中深深紮根。
我不能讓母親為我買單她的一生。
母親嘆了口氣,緊緊抱住我。
「從前總是在網上對捨不得孩子離婚的女人大放闕詞,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才知什麼滋味。」
沒過幾天,宮中來人請母親入宮,父親無法,只得解了她的足。
直到傍晚,母親才回來。
那天晚上,她叮囑了我一遍又一遍。
「我將手上所有的技術交給了皇上,皇后與我少時是莫逆之交,他們答應了我,絕對會照拂你。」
「時空隧道,一次只能通過一個人。等我走的那天,打開隧道後,我就將鑰匙留給你。」
「棠棠,娘在那邊等著你。」
父親以為給予了母親十年的獨寵,她應該知足。
他肆無忌憚的試探,不過是以為母親為他留下後孤立無援。
他卻不知道,母親的時空鑰匙十年開啟一次。
十年前,母親沒有用上,不曾想在下一個十年之期用上了。
父親迎娶柳清荷的日子漸近,不僅再也沒踏進過母親的院子,連我的求見都避而不見。
不知是心虛還是冷漠。
母親無暇顧及,她忙著幫我鋪後路。
與父親成婚十年,她從未似其他女子深居內宅,安於家室。
而是活躍於經商之道,累積了不少財富。
她將這些以及培養的幾個心腹全留給了我。
母親還寫了一封信,叫我在父親發現她不見的時候再給他。
一切就緒後,她將日子定在了父親和柳清荷的大婚之夜。
也許只有這樣,她才能狠心地離開。
父親對這些一概不知,沉浸在迎娶新人的喜意中。
大婚前一夜,他來敲母親的房門。
「錦言,我知道你怪我,但是你放心,你在我心裡的位置永遠是第一。」
「清荷雖是平妻,但她答應了我,定以你為尊,事事依你為先。」
「我保證,此次過後,我絕不會再納任何一個女子。」
母親沒有理會他虛偽的懇求,使了貼身丫鬟支了個窗縫,將一塊玉佩扔了出去。
那是父親送給母親的定情信物,輕靈的玉碎聲落地可聞。
父親苦求不成,惱羞成怒。
「你再不同意又如何?在這個朝代,你離了我能成什麼事?」
他覺得母親踩踏了他的尊嚴,認為母親失了他的寵愛定會在這後院寸步難行。
卻忘了他當年的從龍之功和如今郡王府的烈火烹油都離不開母親的出謀劃策。
在他放言不再踏進母親的院子一步,拂袖離去後。
母親眼底最後一絲眷戀終於消失殆盡。
第二日,府里張燈結彩,登門賀喜之人絡繹不絕。
在喜氣洋洋的鑼鼓喧天聲中,柳清荷終於如願以償。
我站在喜堂的角落裡,從攢動的人群中窺見滿面紅光的父親。
他身著喜袍,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眼裡盛滿了笑意,面對新娘時滿目柔情。
不由讓我想起了他曾經時刻望向母親的眼神。
也是這麼目光似水。
我沒有繼續看下去,偷偷離開了。
彼時,母親已經換上了她穿越來時所穿的衣裳,慈愛地看著我。
今日不愧是個好日子,明月高懸,院子裡亮如白晝。
父親獲新人,母親獲新生。
亮眼的光束從沉沉的天幕垂下,母親立於光下,用力扯下脖子上的銅哨扔給我。
「棠棠,記住,沒有人能決定你的選擇,哪怕是我!」
「如果十年還是二十年,或是三十年,有朝一日,你若過得不開心,便來履行與娘的重逢之約!」
哪怕經歷了三個月的心理建樹,在分離的這一刻,我仍然止不住的淚流滿面。
腦海里閃過曾經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場景,心裡不可控制地產生了對父親的怨懟之心。
光束散去後,母親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紅綾憐惜地抱起我。
「大小姐,不要怪夫人。」
我哽咽著搖頭。
也許放在當今世間的女子眼裡,夫君娶個平妻納個妾,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
有那不夠大度的,鬱鬱寡歡到臥病在床,也無法改變世俗風氣。
可我從小就從母親傳授給我的女子自強和描繪的後世世界裡,窺視到了母親堅毅倔強、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靈魂。
所以我絕不怨恨母親的選擇,更何況,她給我留了退路。
往後的路,該我自己去闖了。
將銅哨戴上剛塞進衣領里,院門處突然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哐當一聲,院門被人一腳踢開,皎潔的月色下,父親驚慌失措地衝進來,步履蹣跚地尋找著母親的身影,滿院呼喚母親的名字。
遍尋不見,看到我坐在地上發愣,連忙顫聲問來。
他興許還心懷希冀,在看到光束的剎那丟下新娘跑來,能夠阻止母親的離去。
我冷冷地告訴他,母親走了。
他面色唰得一下變得慘白,頹然跪倒在地,隨即仰天長嘯,哭吼著捶胸頓足。
在這一刻,父親終於體會到了悔不當初的心情。
他以為把住母親的命脈,就能逼得母親放下曾經的誓言,不得不委屈自己留在他身邊。
卻忘了哪怕母親為了愛一時棲息,也會因為夫君游離的愛和背叛毫不猶豫地離開。
她有這個底氣。
也教會了我和留給了我這個底氣。
所以我毫不掩飾地鄙夷父親。
哪怕他痛哭流涕到打滾,哀嚎哭喊到暈死過去,我都產生不了一絲同情。
這是他應得的。
他不過失去了一個離心的妻子,得了另一個美嬌妻。
母親失去的卻是她最美好的十年和一片愛人的赤子之心。
他痛失所愛,他活該。
最後,還是柳清荷自個兒掀了蓋頭,急匆匆地追過來,讓陪嫁嬤嬤和丫鬟將父親抬回去的。
起初,父親不願搭理她,將怨氣都撒在她頭上。
「都怪你!你為何不嫁人!為什麼要盯著我不放!」
「就是因為你用道德流言壓迫我,讓我不得不許你個終身,錦言才會離我而去!」
轉而又猩紅著眼,痛心地斥責母親狠心,不夠愛他,竟忍心拋棄他和我離去。
任由陸續圍觀而來的賓客勸說,他仍一反往日的風度翩翩,如同一頭傷心欲絕的困獸,死守陣地不許人靠近。
柳清荷美目含淚,搖搖欲墜,想要規勸父親回房。
卻被父親揚手掃開,踉蹌倒地。
新婚之夜,被夫君扔下,還在眾目睽睽下遭夫君如此對待,對這個典型的高門貴女而言實在是奇恥大辱。
可她沒有放棄,咬唇站起身來,心碎地喚著三郎,痴情程度可見一斑。
眼見父親遊走在瘋癲的邊緣,我掏出母親留下來的信遞給他。
他雙目一亮,搶過去撕開一看,隨即後退兩步,雙手發顫,捂住心口痛叫一聲,竟仰面噴出口鮮血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