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他幾步衝到了門口,可在指紋要壓上那一瞬,他卻往後退了退。
仿佛失去了勇氣一般。
這些日子,他並沒有睡好,至少昨晚,他開完會,已經凌晨三點了。
這會兒,整張臉面色鐵青,很是駭人。
下巴還有冒出的微微胡茬。
「陸先生?」
霍雲年忽然退回手,用力抹了一下臉。
這麼多年來,我從沒看到過,他露出如此的反應。
仿佛是緊張到不能緊張的高度。
物業見他這幅樣,雖然著急,也緊緊壓住了著急的心。
就在物業,不知道霍雲年什麼時候開門時。
霍雲年鬆手,仰頭,大口大口喘了氣後,手指顫抖的壓在了門板上。
他沒看指紋,而是直直看向門板的方向。
厚重的門,緩緩自動打開。
呈現出屋內的光景。
正好一股風,從陽台拂進來,捲起一股血腥味,向門口飄來。
伴隨著物業的尖叫聲。
我就這麼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周遭是乾涸的血跡。
霍雲年仿佛瞬間要倒下去一般,撐住門框的一瞬。
剎那間,他又沖入了屋內,沖跪在我的屍體旁。
「陳楚?」
「陳楚……」
他動著我的身體,可我身體都僵得不能再僵硬了。
我看到他的眼淚,瞬間大滴大滴的落下來,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一滴,兩滴。
「怎麼會這樣?」
「殺人了?」
「我……我報警。」
霍雲年艱難的想把我,抱起來,抱緊在他懷裡。
魏澤趕了進來。
嚇軟腿的物業,頓時丟了手機,抓住了黑色制服的魏澤。
「你,你是警察,我們小區殺人了……」
魏澤看著,早無血色的我,躺在霍雲年的懷裡,也驚愕的連退了好幾步。
霍雲年抱著我,不斷的喊著我的名字。
「陳楚,陳楚……」
他似乎,企圖用聲音喚醒我。
可是已經死了多天的我,再也無法回應了。
霍雲年似乎魔怔了。
足足五分鐘後,魏澤才反應過來,艱難的走上前。
抬手輕輕拍了一下霍雲年的肩膀,發出的聲音,也是顫抖的。
「雲年,你別動她,這是案發現場,是判案的關鍵。」
他看了一眼我,還是不忍心,側過了頭,通紅了眼睛。
而霍雲年也完全聽不進去他的話,只更緊的抱住了我的身體,盯著我脖子上的血痕,猩紅的眸子,顫顫瑟抖。
7
後來,警隊的人員趕來。
霍雲年也死活不肯放開我。
魏澤只好撐住了身子,帶大家在房間內,尋找兇手留下的痕跡。
地上落下的魚線,被小心的裝入了透明袋中。
又撒了螢光劑,小心收集地上的腳印,與保險箱的指紋。
只有法醫站在一旁,拖不開霍雲年,也無法檢查我的身體。
直到太陽落山,渾身緊繃的霍雲年才稍微鎮定了一些,鬆開了手。
警方得以把我抱出,放在了擔架上,送去法醫那邊鑑定。
法醫試圖要解開我的身體時,霍雲年幾乎是立即給了他一拳。
「她的死因這麼明顯,你看不出來?還要解剖?」
「你是哪門子廢物法醫?」
法醫被打得鼻尖冒血。
霍雲年這會兒,猶如被激怒的老虎,年輕的法醫完全不敢說一句。
霍雲年忽然捲起一張被子,抱起我,將我帶上了車,讓司機開車回霍家老宅。
他抱著我,孤冷的佇立在霍家大門口。
霍夫人在阿婆的攙扶下,嚇傻了。
「雲年,你節哀,小楚要入土為安,我們已經搭好靈堂了。」
「你放她入棺吧,讓她好好休息。」
凌晨。
靈堂里,霍雲年抱著我,跪在那,就是不肯放我入冰冷的棺槨中。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這晚,他垂著頭,卻一直在掉淚。
仿佛要掉盡他這一生的淚。
沒有人敢靠近他。
他那張陰沉悲痛的臉,足以嚇出人三米遠。
8
我死了。

再也回不來了。
霍雲年發現我死後的第二天,我躺在冰冷的棺槨中,身體周遭擺滿了雪白的菊花。
我安靜的睡在了花海中。
有很多人來弔唁,只是商場的那些人,本想藉此和霍雲年說上兩句。
可霍雲年佇立在棺槨旁邊,臉色蒼白的駭人,都不敢靠近。
慰問後,便離開了。
突然,我飄在空中,看到了從人群里走前來的唐影。
她手臂上也挽著黑色的花,踏入門檻,直直的看向霍雲年。
沖我的棺槨行了禮後,她走向了霍雲年。
「阿年,節哀。」
我看向霍雲年,霍雲年挽著黑色的挽花,卻頭也沒抬。
「阿年?」
唐影往前了一步,輕輕去握他的手腕。
在快要握上那一瞬,他卻瞬間抽開了,只說了一句。
「方敬文,替我送一下客。」
方助理立馬過來。
「唐小姐,請先回吧。」
唐影只好忍住,跟著方助理離開了。
只是離開的過程中,她不舍的回了好幾次頭。
直到傍晚,人才漸漸少了。
佝僂著背的阿婆來請霍雲年去吃點東西,卻在靈堂沒看到人。
直到繞了一圈,她才發現,霍雲年紅腫著一雙眼,頹廢的靠著棺槨,鬍子拉碴的。
半分沒了大家所說的,倜儻的霍公子形象。
阿婆過去,緩緩蹲下,勸慰道。
「少爺,去吃點東西吧,身體不能垮啊。」
霍雲年半晌才回神,渾濁深紅的視線,穿過阿婆銀白的髮絲。
「阿婆,陳楚死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怎麼能死啊?」
「小時候,我就嫌她,總是往這裡跑,黏著我,我煩死她了,可她總還是一副很崇拜我的樣子。」
「我打籃球,她要去給我買水,我寫作業,她要抱著作業,來我家寫,甚至,我考警校,她也要考警校。」
「你不知道,我可煩她了。」
「可是,我這麼煩她,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她完全放棄她自己的事情,來陪著我,我當時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否帶著霍氏站起來,她卻總是信心滿滿,說我一定會成功的。」
「這一路上,我煩她,她追著我跑,最後,我們真的在一起了,結婚了。」
「可是我對她並不好,不溫柔,沒給她送過什麼禮物。」
「也極少將就她。」
「可能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吧,就這麼突然帶走了她,讓我都來不及發現,我和她吵吵鬧鬧的生活中,其實骨子裡,早已刻滿了她。」
「可是來不及了,她就這樣走了,我是個渾蛋,我為什麼要為了不相干的人和她冷戰,為什麼要住在公司里。」
「是我,害死了她,」
霍雲年忽然握拳,瘋狂的擊打在大理石地板上。
一拳一個血印。
「該死的是我,是我這個渾蛋,才對。」
阿婆嚇住了,連忙拖住他。
「少爺,少爺,你別這樣,我們都知道,少夫人是個好人,我們也都喜歡她,你們兩小無猜長大的,少夫人的過世,我們都難過,老夫人已經哭暈過去了,可霍家還需要你,你一定要振作起來。」
「不能想不開啊。」阿婆語重心長。
霍雲年仰躺在棺槨邊,眼淚淌過他的嘴角,忽然自嘲的笑了。
「阿婆,你知道,小楚最後留在手機里的一句遺言是什麼嗎?」
阿婆含著熱淚,恍惚的搖頭。
「是……」
霍雲年的喉嚨,仿佛被哽住一樣。
他說不出來。
他承受不起,這輩子,他對他們這個家的虧欠。
他的喉嚨艱難的滾了滾,眼眶紅得更徹底。
「是……對不起,小寶,媽媽三年前沒保護好你,今天媽媽來陪你了。」
說完,霍雲年血肉模糊的手,捂住了臉,身體控制不住的抽搐。
「三年前,她有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她特別的開心。」
「可是我,接了一通電話,去了英國。」
「我回來,我們的孩子也沒了,被王家派人撞掉的。」
「什麼?」阿婆蒼老的眼睛,也瞪大,瑟抖。
「您和少夫人,還有過一個孩子?老宅怎麼不知道?」
這晚上,霍雲年把從小疼他的阿婆,當做了唯一可以傾訴的人。
「當時我們都很忙,懷孕兩個月才查出來的。」
「她很高興,我每次想起,她當時抱著孕檢單的笑容,我都覺得心痛,覺得害怕。」
「我,怎麼能這麼渾蛋。」
阿婆的喉嚨,也控制不住的顫抖。
「您去英國,是因為唐小姐嗎?」
霍雲年不敢回答。
在陳楚的靈堂上,他沒有臉回答。
可是,他也清楚,陳楚知道,他去英國做什麼?
英國只有唐影在。
他因為唐影的一個求助電話,丟下國內事務,趕去了英國,陳楚去投標的路上,王家為了拿下項目,派人撞擊了陳楚的車。
雖然這些年,他把王家打壓在地上,三輩子都爬不起來了。
可是那個孩子,在那場車禍中,也化成了一灘血水。
醫生告訴他,陳楚進搶救室時,哀求醫生,一定要保住她的孩子,保小不保大。
可是孩子,早就化成了血水,怎麼都保不住的。
阿婆聽完,也說不出來話了。
撐著棺槨,站了起來,拭了一下眼眶,踽踽走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