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碰見了趙子安,他關切的問著我
[你今日不是要去接你母親嗎?你該去看看她是否還安好的。]
[是,去接我母親。]
娘娘廟門口有許多人,廟門口有個年輕的男子正打掃著滿地的狼藉,奉著香的百姓們跪在門口念著
[多謝娘娘保佑我們又躲過一劫]
我立在一旁看著百姓們衷心的禱告,突然想笑,是啊,多謝她又護了你們一劫。
雕像上刻著的那個女子逐漸和記憶中重疊,原來她真的死在了邊塞。
我拉住那守廟的男子,指了指那雕像問道
[她的屍骨在何處。]
[啊?]
[她的屍骨是否收斂,葬在何處?]
[葬在後院。]
我領著春杏疾步去了後院
[後院去不得!]
年輕男子想要攔著我,奈何我步伐實在是快,便大聲嚷著,許多百姓聽到都跟在他的身後想要攔住我
後院的那一座孤墳只立了個木牌,木牌上刻著幾個字:娘娘墓,孤墳旁有一顆梨樹,葉子已經枯黃,見著如此情景,我的眼眶一熱,第一次有了失去母親的實感。
我蹲在木牌前,手拂過娘娘墓三個字,望著這座孤墳,似乎要將這十餘年的委屈都說給她聽
[父親聽說你死在了邊塞,他便過來尋你,未帶回你的屍骨,我便當他騙了我,所以那年五歲生辰我坐在府門口等你,等啊等,等到風雪彌天也未見你回來。]
周遭的百姓瞬間就安靜了,連同趙子安邊策都帶著驚訝的眼神望著我
[此後我便時常夢魘,夢中一遍一遍看著你拋棄我,不要我,離我遠去,不論我怎樣喚你,你都未轉頭看過我,醒來後總是與你一同長大的林姨摟著我哄著我,可是林姨也在第二年因你亡故一病不起,撒手去了。你在底下可有見著她?她是否也安好?]
微風輕起,吹起了我的裙擺,我抹了抹眼角的淚珠,接著說道
[我七歲那年,幾個孩童將我圍在巷角嘲笑我粗鄙不堪,沒有母親教養,我便反駁他們我有母親,結果被石子砸了頭,掛了好大個包,再後來我便很少出門,想你時就看你留下的書,學你記載的繡法,常常一繡便是一日,那時我想著如若有一天你歸來,你也當誇我刻苦上進,不丟你天下第一繡娘的臉。]
[父親沒有再娶,他經營著你留下的產業,如今已經是富甲一方的富商了。]
[對了,徐家公子入了仕,攀上了伯府在去歲及笄那日便與我退了親事,我就想啊,若你還在,以你的脾氣定要打上徐家和他們好好爭辯。]
我苦笑了一聲

[伯府那位姑娘說你死了,我便動手打了她,她逼我離了上京,想要派人殺我,得兄長相救死裡逃生,每一步我都走的艱難,終於到了邊塞,我卻不敢來見你。我總想著是父親騙了我,我總想你在邊塞是不是有了其他孩兒,比我乖,比我聽話,所以你才不回來看我。]
[娘娘廟的雕像很像你,我便也信了,信你死在了邊塞,不是拋棄我了。]
[母親,再過幾日阿言就十六了,你瞧瞧是否跟你想像中長的一樣?]
[母親,阿言來帶你回家了。]
輕風拂過臉龐,似乎是母親的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我將藏在衣袖裡的白巾系上額頭,便要對著孤墳跪拜,趙子安上前一步與我一道跪了下去,我並未阻止,三拜後我開口對著身後的百姓們道了一句
[煩請各位幫忙,我要收斂母親的屍骨,帶她回家。]
百姓手忙腳亂的起了墳,我將那一塊一塊的屍骨收斂進匣子,匣子上是她最愛的桃花,我親手刻的。
我捧著匣子一步一步走回驛站,趙子安一言不發的跟在身旁,百姓立在門口望著我們遠去的身影。
我將母親放在了身旁,在臥房好好睡了一覺。
春杏在門口守著我,趙子安坐在堂中許久未出一言,驛站閉了門,掌柜思量許久將一個錢袋放在了桌上
[娘娘於我們有天大的恩情,這錢收不得。]
邊策望著那個錢袋久久出神,好一會才開了口
[總以為她著急來接她母親,是因她母親有疾無法獨自回上京,怎料卻是如此。]
我再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待我收拾好出了房門,趙子安已在堂中等我
[兄長早]
桌上放著碗面,趙子安將麵條向我推了推
[快嘗嘗]
面夾生又咸,卻又是趙子安的一番心意,我實在是咽不下去,囫圇一下逼著自己生咽了一口,咽下一杯茶水後才開口道
[好吃。]
[那便好,後日是你的生辰,今日我們要趕路了,途中無法給你過生辰,今日便當提前給你慶祝,往後你的生辰我都給你做碗長壽麵。]
言語中充滿了試探,我都懂,我對他亦心生歡喜。
[那……那倒也不必。]
生辰呀,應當是開開心心的,這玩意吃一碗不得一整日難受
[邊塞不如上京,這珠花我尋了許久,今日勉強當個生辰禮,回了上京我給你補個更漂亮的。]
摸著發間被趙子安戴上的珠花,望著他一閃一閃的眼睛,我心裡甚是歡喜
[謝謝兄長]
十三、
今日實在不是個好天氣,陰冷的天起了風,推開驛站門的時候我攬了攬衣袍,驛站門口站著好些百姓,手中都舉著些謝禮
[多謝恩人,多謝娘娘]
[母親聽到了,謝禮便不必了,你們好好生活便是她最大的希望。]
[不,姑娘,邊塞貧苦,沒有什麼好東西能準備,我們便準備了些日常,這是替你母親為你準備的五歲生辰禮。]
[這是六歲的。]
[這是七歲的。]
[……]
[這是今日的,祝賀姑娘十六歲生辰,祝姑娘遇得良人,往後順遂,平安百年。]
望著那一份份的生辰禮,我再次紅了眼眶,將匣子給了春杏,對著百姓行了一禮,將那些生辰禮一一收下
人群中只有那守廟的男子跪著,舉著今歲的生辰禮痛哭不已,我想要將他攙扶,他卻不肯起身
[娘娘是為了救我才亡故的,對不住了,害得你沒了母親。]
[沒關係,你也不必守著她,練好本事,守這一方安寧,這才是她想要看見的。]
上馬車那一刻,我回頭望著他們開口道
[往後別叫她娘娘了,她是宋氏餘桃。]
你們應當知曉她的姓,應當知曉她的名。
十四、
我們在路途中迎來了新春
[小姐,你快看。]
春杏左手握著大雞腿,右手指著那緩緩升空的許願燈,望著她如星海耀眼的眼睛,我臉上也不自覺地掛上了笑意
望著那已經升至半空的許願燈,我不禁感嘆,時間過的真快,又是一年新春
[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又是一年新春,也不知道父親在上京是否還好。]
[伯父一切都好,上京中有人照顧,你且安心]
我有些意外,抬頭望著他,他的眼正隨著那高升的許願燈微微上升
我自然都懂的,瞭然一笑
[多謝兄長]
[小言,我幼時喪了母,父親也在前些年離去,現在唯有嫡親兄長當家做主,回上京後,我讓我兄長替我提親,你可願意?]
趙子安低頭望進少女帶有笑意的眼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兄長可得努力]
身旁的人,低沉的笑答道
[好,自然得努力些。]
時至六月,我們終於抵達了上京,春杏扶著我下了馬車,門房見了我嚷著往府里跑去
[老爺,老爺,大小姐回來了,回來了。]
趙子安即將離去,他望著我溫聲道
[小言,你等著我,我先去復命,等我上門提親。]
[你且去吧,我等你便是。]
望著他騎馬離去的身影,一年半的相伴,如今一別再見不知在何日。
父親一路疾步出了府門,紅著眼望著我,我抱著母親的屍骨匣子含著笑回望著他
[父親,我將母親接回來了。]
十五、
我家掛了白綢,辦了一場遲到了十一年的喪事。
家中來往的賓客甚多,我才知錦繡閣重新開了業。
皇家派人親自前來弔唁,給了無上的尊榮,我也才知父親已經成了皇商,不再是最低等的商賈。
父親頗為驕傲的說道
[不知怎得,皇家的貴人們喜歡上了我們家的布料,宮中的公公主動找上了我們家供應布料,兒啊,我們現在是皇商了,沒人能小瞧了我們。]
我笑著打趣道
[看來父親這個皇商頗得內務府重視,皇家派送弔唁可是無上尊榮。看來父親得賺的盆滿缽滿了。]
[內務派人還有的說,可來人奉的是後宮的旨意。]
[那說不定是你的料子在後宮貴人們的眼裡格外喜歡。]
[那是,咱家的布料可是這上京中數一數二的。]
這樣有趣的對話卻在看見徐家一家的時候嘎然而止,徐家伯母領著徐景文和商怡寧上了門,商怡寧已經梳起了婦人的髮髻,想來是已經成婚了,她身旁的徐景文望著我的眼睛充滿了我無法讀懂的情緒,像是久別重逢又像是失而復得,令人捉摸不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