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日,我便愛貪涼,往年在家中有父親約束著,倒是沒有出過什麼岔子,今年不同,春杏管不住我,讓我食多了些,葵水來的那日,我痛的幾乎暈厥,春杏嚇了好大一跳,待我悠悠轉醒的時候,正好對上了趙子安充滿冷意的臉。
見我轉醒,趙子安的臉上的冷意退卻了些,開口還是帶著些許怒意
[你真是太縱容自己了。]
我一驚,這幾月來從未見過趙子安生氣,連忙解釋道
[我平日也不這樣的。]
[你好些休養吧。]
說罷便要轉身出去,臨了還吩咐春杏
[看好你家小姐,再貪涼你就來尋我。]
說完頭也不回的便走了,我疑惑著望著春杏
[這是怎麼了?]
春杏上前替我整了整薄被,頗有些無奈的開口道
[你暈厥時正好趙公子過來,你臉色蒼白嚇了他一大跳,抱著你便回了屋,還被你弄髒了衣袍。]
聞言我臉爆紅,將頭埋進被子裡大喊了一聲,丟臉,真是太丟臉了
[小姐,你可莫要再貪涼了。]
[不用你說,我也不會再貪涼了]
誰還能丟的起這個人
這小插曲過後我好幾日都避著趙子安走,好在趙子安越來越忙碌,也沒有時間顧的了我
院子裡待了太久,我領著春杏去了南街,夏季裙衫帶的少,趙子安派人送來的我都不大喜歡,想趁著離開江南前做幾身衣裳。
九、
絲綢莊裡,我選了好幾塊的布料,卻在選花色的時候犯了難
[姑娘,這塊花色繡在那塊碧色的拂映綢上是最好看的。]
店家推薦的是一塊白色的落崖花色,我搖了搖頭
[拂映綢面料絲滑,白色繡上去不顯色,花色突兀,碧色綢緞挑配色,不配。]
[那您瞧這一塊花色?]
店家舉著一塊粉白的芙蓉花色
[更不配]
店家也沒了法子,店內上百種花色讓我自個兒選,毫無疑問我一塊也未看上
[你家還有多餘的花色料子嗎?給我些針線,我做個花色]
店家許是從未見過我這樣挑剔的客人,給了我料子後也不搭理我轉身忙去了,我便和春杏坐在一旁做花色
一過一刻鐘,我將甚為滿意的將花色給了店家,店家握著花色驚艷了許久,將後院的繡娘喚來
[姑娘,這花色實屬未見,能否告知一二]
那繡娘捧著花色過來,周圍的繡娘也圍將過來
[白色做底,底色出來後搭一股粉線,繡出花蕊,之後白色三股粉色一股中間混入一股金色沿花瓣邊往中繡,接近花蕊時取出金線繡開,葉子取淺綠,銀線描邊,拂映綢面料勝在走動之時有水波紋垂感,裙擺處需要多花費力氣做重花邊,避免貼身,金線起突出作用,走動時會若隱若現,銀線作為分割,不會使得葉子融入料子本身,如若白色拂映綢便需用金線分開。]
[拿來給我瞧瞧]
人群外有人出聲,是多日未見的趙子安,此時他身邊除了邊策還站了兩位中年男子,他拿起那塊花色端詳了許久開口道
[沒想到你還有如此繡工]
[兄長]
[怎的,身體好些了?]
聞言我臉色微紅
[是,好許多了]
[這是雙面挑繡,姑娘可是宋家人?]
其中一人將我繡的花色翻來覆去的看,出聲語氣卻少見的激動,我還未搭話,那人便又開了口
[是了,大小姐像極了東家。]
那中年男子眼眶已經微紅,聞言我微微一驚,我知曉我家在江南有產業,可父親從未到過江南巡店,所以一直以來我都認為江南的產業不過是個小小的綢緞莊,從未在意
[可是許叔?]
江南綢緞莊的掌柜姓許,是我母親幼時一起長大的鄰家兄長
[是,大小姐長大了,和東家出落的一樣,就連繡工都如此相似。]
[母親從前只教過我些皮毛,上京閨閣女子輕易不得外出,思念母親的時候我便將母親留下來的書籍看了個遍,後來也慢慢學著繡了些,久而久之也就學了個皮毛,自然比不過母親的。]
[如今這既是自己店面,也不算外傳,離開前我會將挑繡要領整理一二,繡娘們可以臨摹。]
[前些日子接到了你父親傳信,信中說你已出發去了邊塞,傳信希望沿途宋氏照顧一二,怎得也沒想到你繞道來了江南。]
[是,途中遇到了些意外,多虧兄長搭救,兄長事畢便要出發去邊塞接回母親,如若兄長中意布料,許叔多給予些便利。]
許掌柜的眼睛在我和趙子安身上來回打量
[自然自然。]
[按照小言給的花色繡一件成衣,十日後我再來,如若可行便定下了。]
趙子安說罷便喚著我
[走,帶你去南街吃那家藕粉小丸子。]
[許叔,代我向父親回信,就告知他我貪玩到了江南,一切都好即可,讓他保重身體待我歸家。]
[好好好。]
眼見趙子安領著宋言出了門,另外一個男子開口對著許掌柜說道
[你家東家福氣來了呀,這不就是雙喜臨門。]
[自然]
許掌柜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宋言像極了她的母親,樣貌像身段像,如不細看還以為是東家回來了。
初夏的天也屬實有了暑意,我搖著團扇和趙子安往南街走去
[你家做布莊生意?]
[是,上京的錦繡閣名下所有的綢緞莊都是我家產業,以往也知曉江南有我家產業,但父親都未放在心中,我也不大知曉竟是江南第一綢緞莊,實在慚愧。]
趙子安輕笑
[沒想到你家還是富商。]
[兄長可別打趣我。]
[十日後,如你家布莊交出的成衣達到了標準,我事情就基本了結,我們便可啟程去邊塞了。]
[好。]
回府後,我便將整理的要領給了邊策送去綢緞莊,不過七日,趙子安便送來了一件拂映綢的成衣,是我當初選中的碧色。
[成衣已經交付,他們多做了一件讓我帶給你,你瞧瞧可入得了你的眼?]
許叔按照我的想法在裙擺處做了許多荷葉花邊,使得整個裙擺垂感更甚,拂映綢的唯一缺點被掩蓋,我滿意極了。
[滿意。]
[那便好,這樣我的差事也了結了,咱們明日便啟程去邊塞,早日接回你的母親。]
十、
到達邊塞黃沙鎮那日,天氣已經轉涼,漫天的黃土,望著黃沙鎮那三個字,心中百感
這是母親埋骨之地,父親說母親隨著那些一起亡故的百姓葬在了西邊,我便在西邊的驛站落了腳
落腳後幾日我都不曾出驛站,邊策旁里向春杏打聽了好幾次
[你近日有些心事?]
[兄長怎得如此說?]
[你一路上著急接你的母親,如今到了邊塞,你卻不著急了。]
是啊,不著急了。
[明日吧,明日就去見她。]
趙子安心中有了些許疑惑,從相遇起她總說是去接母親,可,真正到了邊塞卻未見她著急。
我在屋內枯坐了一夜,將那記憶中已經模糊的母親想了一遍又一遍,清晨的晨星即將落下之時,我便做了決定。
可,山匪來的突然,長街上那些打殺聲突然入耳,驛站人群躁動不止,哭喊遍地。山匪眼見驛站門緊閉,想要強闖,趙子安和邊策握著劍守在了驛站門口
進一個殺一個,驛站中不乏青壯年男子,見此情景也不再恐懼,紛紛上前幫忙
驛站恢復安寧後,趙子安提劍出了驛站,吩咐邊策守在了我和春杏的身旁,許是看出了我們的不安,邊策在旁安撫著我們
[邊塞在邊境,山匪應是常有的事兒。]
整理著驛站的掌柜聞言停了手中動作
[公子說的是,唉。十一年前也有這麼一遭,後來還是來了軍中的守衛才得以鎮壓,這十一年來雖偶爾也有山匪入鎮,可從未出現過今日見人就殺的情景。]
[十一年前?]
[是,那個冬日的夜裡,也有這麼一遭,那日比今日情景嚴重了許多,遍地都是屍體,如若沒有娘娘,估計這座小鎮早已枯骨累累。]
[娘娘?哪位娘娘]
[這位娘娘是個普通女子,因不知姓名,所以我們將她喚作娘娘,對於我們來說她就是天上的仙女娘娘。]
[那年,這裡發生了什麼。]是否跟我母親身亡有關?
掌柜嘆了口氣道
[山匪冬夜下山,燒殺掠搶,見人就殺,甚至於連孩童都未放過,滿地的屍體,據說娘娘本是個外來的生意人,說是來邊塞尋一些只有邊塞才有的絲線,爆發山匪時她借住的農家離學堂最近,她帶著周圍的孩童百姓守住了學堂,放了信號彈,引來了駐守的軍中守衛,救了大家。]
[可卻沒能救了她。那時,我就在人群中,李家的那孩子身體本就孱弱,躲的時候慢了一步,山匪的刀眼看就要穿過孩童的身體,守衛慢了一步,射殺匪徒時,她已經替那孩子擋了一刀,傷中了要害,見著守衛趕到她才閉了眼。她救了我們百餘口人啊,後來,我們為她修了座娘娘廟,供奉著她,希望她早日轉世,早日成仙。]
春杏握著我的手生疼,疼的我的眼淚止不住的掉,邊策在旁嘆了口氣
[唉,一人亡卻救了好百餘條性命,也算死的其所。]
十一、
太陽總算爬上了枝頭,匪徒退出了鎮子,街上的百姓們清理著狼藉,趙子安被視為拯救他們的英雄,一路被塞了好些東西,我也換了一身白衣捧著個匣子,領著春杏一步一步的走向那娘娘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