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自願前來的,不妨事,過後臣自會回京請罪。」
這人真怪,我想他留下我時,他萬般推脫,我不再需要他時,他卻抗旨前來。
想到紹華公主的嘴臉,我禁不住一陣頭疼。
我和親的初衷,我的一片苦心和籌謀,很可能又要因為穆長舟這次的舉動毀於一旦。
想到這裡,我不僅對他冒然前來沒有一絲感動,反而有些無語:
「穆小將軍請回吧,陛下安排了專門的護衛隊,還有北戎的和親使團護送,我不會有事的,你私自出京,會讓紹華公主惦念的。」
我本意是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給我找麻煩,誰知他卻嘆了口氣:
「你還在生我的氣,我們不提她可好?臣只想好好將公主送至大俞邊境。」
他是聽不懂人話嗎?還是自我感覺太良好了,我一陣氣惱,忍不住硬邦邦地說:
「穆小將軍是信不過陛下指派的護衛嗎?你這樣私自前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恃寵而驕,不知禮數。穆小將軍一意孤行之時,可曾想過我是否願意?」
他面上交錯著驚愕和羞慚,慢慢垂下頭:
「我知道你不肯原諒我,怪我……是我魯莽了。」
我不再理他,吩咐車隊繼續前行,把他遠遠留在身後。
22.
車馬行進了幾日,我都要被顛得散了架子。
穆長舟並未離去,而是遠遠地輟在後面一路跟著,我也懶得再與他糾纏。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荒涼起來,我的心再次升起離別的愁緒和蒼涼。
正在這時,忽聽北戎的和親使臣驚喜地喊道:
「殿下!是皇太子殿下來接我們了。」
此處還未到邊境,他怎麼這麼大膽子就來了?
我立刻掀起車簾,遠處馬蹄揚起的煙塵中疾馳來一隊人馬。
為首的那人勘勘在我車前十步開外處勒住了馬匹。
一身亮甲戎裝,襯得他英姿颯爽,帶有北戎皇室標誌的大氅和佩劍凸顯他身份的尊貴。
他和那日我見過的樸素少年判若兩人,只一雙明亮的眸子是我記憶中的樣子。
四目相對時,
「你……」
「我……」
我倆同時開口。
他抿嘴一笑:
「這裡快到邊境了,甚是荒涼,我怕你不習慣,所以提前跑了幾城來接,你不怪我唐突吧?」
他不自稱「孤」而是「我」,對我不稱「公主」而是「你」,平白讓人又覺親近很多。
我半開玩笑問他: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難道不嫌棄我不是真正的公主?」
他爽朗一笑:
「本來是介意的,但後來知道是你,就不介意了!」
我的臉紅了,他又柔聲問:
「那對短刀可收到了?本是送給你的見面禮,但怕路途遙遠,你離開父母親人太過悲傷,就交待使臣提前送給你,你這一路可好?」
我笑著學他的話:
「本來是悲傷的,知道是你後,就不怎麼悲傷了」
聽了這句,他的臉也紅了。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幾步走到我的車前,整了整衣衫,鄭重其事地行了個平禮:
「雖是第二次見面,但還沒報過我的名字,在下北戎呼延疾,見過姑娘。」
我也趕緊鄭重回禮:
「小女子大俞顧相國么女顧雲箏,見過皇太子殿下。」
呼延疾認真地看著我:
「承顧姑娘不棄,疾有幸得娶佳人,姑娘若願意,可喚我一聲阿疾,我喚你雲箏,可好?」
23.
「阿疾,雲箏……」我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心中甚是歡喜。
聽起來,他不像是異國番邦從未謀面的皇太子,而是和我青梅竹馬的鄰家郎君。
人生的際遇就是這樣離奇,有些人就在身邊,卻像天邊的月亮一樣遙不可及,而有些人明明是初見,卻投契得仿佛認識很久了一般。
這幾日我心中積攢的陰霾一掃而空,只想開心地下車舒展一下身體。
呼延疾就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命人牽過一匹馬來:
「那日兵器鋪子裡我就看出雲箏是習武之人,想必騎馬也不在話下,這些天憋壞了吧,願不願意和我一起騎馬去北戎?」
「可以嗎?」我眼前一亮。
這幾天在車裡坐得我的骨頭都快生鏽了,可臨行前禮儀官千叮嚀萬囑咐我代表大俞的臉面,萬不可失了禮儀,所以我只能一直耐著性子正襟危坐。
他沖我眨眨眼:
「反正是我先壞了規矩,私自入大俞邊境接親,到時要怪也怪不到你的頭上」
我立刻忍不住跳了起來。
行李中有騎馬的衣服,可拿出來太麻煩,呼延疾竟連這些都替我準備好了。
卸下沉重的公主禮服,換上輕便的戎裝,我和他騎在馬上並肩而立。
身後遠遠跟著的穆長舟應該早就看到了這邊的情形,可因為太遠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立在那裡紋絲未動。
這下,他總該回京了吧!
呼延疾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我一馬當先疾馳而去。
身後的穆長舟慢慢變成了一個小黑點,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24.
同呼延疾一路走走停停,賞過邊關明月,見識了大漠雄渾,幾日的路程竟見了我一輩子都沒見過的風景。
待到接近北戎的皇都時,我才驚覺已和他一起度過了月余。
這一個月的朝夕相處,我們之間最後的那點陌生感都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相互欣賞和心照不宣的默契。
入皇都的前一晚,他要和我短暫地分別。
明日,他要從北門出,以北戎皇太子的身份,正式迎娶大俞的長寧公主。
「別緊張。」他看著我目光繾綣:
「我已安排好了一切,你只管安心入都就好。父皇和母后都是極好的,你一定會喜歡他們。」
我輕輕點了點頭,心裡是前所未有安寧和滿足。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由宮女伺候沐浴更衣,重新穿上公主的嫁衣,佩戴好鳳冠。
天光大亮,北門大開,北戎皇室的迎親依仗浩浩蕩蕩走出城門。

呼延疾著皇太子正服,頭戴太子金冠,親臨城門迎接。
隨後大俞公主的隨嫁儀仗緩緩入城。
皇都之中,彩旗招展,禮樂齊鳴,城中所有百姓以及皇室貴族全部前來觀禮。
這場皇室婚禮既隆重又莊嚴。
祭告天地祖先之後,我被綬太子妃金印冊寶,與呼延疾並肩立於北戎帝後前跪拜行禮。
自此禮成,我正式成為了呼延疾的妻子,北戎的皇太子妃。
那日的太子府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洞房之中,龍鳳喜燭徹夜燃燒,我與呼延疾也幾乎徹夜未眠,短短一月的相識相知已讓我們水乳交融,難捨難分。
第二日清晨醒來,四目相對時,我的臉羞得通紅。
他笑著揭開我蒙在面上的錦被:
「太子妃殿下,是否疲累了?還有沒有力氣陪為夫練一會劍,舒展一下筋骨?」
習武之人哪有那麼嬌氣,身體雖有些疲勞,但精神卻好得很。
我一躍而起,一本正經道:「謹遵太子殿下懿旨!」
呼延疾從錦盒中取出那對作為見面禮的短刀,他執曾經屬於我的那把,我執鳳刀,你來我往,過了幾十個回合。
府中下人紛紛駐足,嘆道太子與太子妃果然興趣相投,勢均力敵。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頑皮的聲音:
「好呀,皇兄拿送我的東西來討嫂子歡心呢。」
我停下手中刀扭過頭去,看到一個嬌俏的小姑娘立在那裡,歪著頭滿臉堆笑地看著我們。
呼延疾搖頭笑道:
「別理這個小丫頭,她是我妹妹,你叫她朵兒就好。」
原來這就是呼延疾的妹妹,北戎公主呼延朵。
她一點不怕生地跑上前來晃著我的袖子:
「嫂子,那把刀皇兄原來說要送給我的,結果他知道要娶的是嫂子後,連夜要了回去,連碰都不給我碰一下呢!」
呼延疾被妹妹揭穿有些窘迫,瞪了她一眼讓她不要胡說。
呼延朵卻向他做了個鬼臉。
看著公主無所顧忌撒嬌的模樣,我仿佛看到了幼時的自己在四皇子和姐姐面前的樣子,嘴角不由得揚起。
我摟過呼延朵,笑著告訴她,特意為她準備好幾柄精緻又趁手的兵器。
她高興得什麼似的:
「還是嫂子更疼我。」
看著她蹦蹦跳跳跟在我身後的樣子,呼延疾的神色更加溫柔
25.
婚後的日子異常忙碌,我這個太子妃自然不能只顧躲在府中過自己的小日子。
我隨呼延疾巡視民間,體察民情。
北戎土地貧瘠,且經常乾旱。
我把從大俞帶來的宜種植的種子分發下去,並吩咐帶來的懂種植的吏官手把手地教北戎百姓播種。
親自監督從大俞帶來的懂興修水利的工匠幫助當地百姓修建儲水灌溉的工程。
和親路上隨呼延疾一路所見民風民情,讓我又想到一條強國富民的好路子,於是具表上奏大俞朝廷,請求拓展通商之路,廣開驛站,方便往來商旅,也很快得到了准許。
百姓的日子有了盼頭,我在北戎的威望也日漸上升。
呼延疾對我愈發欣賞,他玩笑般地說:
「雲箏,現在百姓都說你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我被他誇得不好意思,想到姐姐曾經說過的話,於是認真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