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冊封我為長寧公主,下嫁北戎皇太子呼延疾的聖旨就頒布了。
我和親之事,板上釘釘。
17.
意想不到的是,消息公布後第一個反對的,是穆長舟。
那日他騎馬一路疾馳到顧府,央告二門下人好幾次,要我出來相見。
「為何?」
他眼中盛滿焦急和痛惜,一上來就沒頭沒腦地問我。
我雖驚訝,但卻如實相告:
「為救姐姐和姐夫!」
他騎在馬上急得轉了幾個圈:
「你撒謊,你明明就是在賭氣!從小就是這樣的倔脾氣,和親是大事,怎麼能如此任性?快讓你父親去皇上收回成命!」
我有些匪夷所思:
「你在京中大的,難道不知,聖旨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穆長舟跳下馬來疾言厲色:
「胡鬧,簡直是胡鬧,就算我拒絕了你,你也不能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你的家人也由著你?」
他以為,我決定和親是為了氣他?
我心中一動,假裝玩笑地說:
「你這麼著急,莫不是後悔當初拒絕我了?」
他噎住,半晌才說:
「你別亂想,我只是不願有人為了我,毀了終身罷了。」
我的神情冷了下來:
「原來你只是不願自己良心難安,你放心,這件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於國於家,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沒有半分賭氣的成分!」
穆長舟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放軟了聲音:
「我知你意難平,你姐姐的事我會想辦法周旋,和親不是小孩子的遊戲,你……」
想到姐姐一家的事都是因他而起,我氣不打一處來:
「你去周旋?就是靠討好紹華公主嗎?若不是她,我姐姐和姐夫也不必蒙受這樣的不白之冤!」
他一下子握緊了拳頭,咬牙道:
「我的一片苦心,你怎麼會知道?」
我嗤笑一聲:
「這麼說倒是我不體諒你了?如果你真想救我,如今倒是有一個辦法,就看你肯不肯答應?」
「什麼方法?」
「你娶我,紹華公主就可以去和親了,這本來就該是她的責任,她走後自然沒有人為難我姐姐姐夫,豈不兩全其美?」
穆長舟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泄氣:
「寶兒,你當人人是你,可以任性胡為?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為情不顧一切的穆長舟了,我有我的顧慮和考量……」
我抬手制止了他再說下去,面上雲淡風輕,可心卻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時過境遷,那個漫天桃花雨下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帶心愛之人遠走高飛的穆家郎君再也回不來了。
我的夢徹底地碎了,心中再無波瀾。
「多謝穆小將軍關心,但我意已決,從此山高水長,再會無期!」
我一字一句,襝衽下拜。
18.
出京那日,盛況空前。
大俞與北戎和親乃是大事,可免邊境戰火,百姓塗炭,朝廷十分重視。
連皇上都親率文武百官來相送。
我身著大紅喜服,頭戴百鳥朝鸞鳳冠,正是大俞皇族長公主的制式。
紹華公主立在貴妃身側,眼神閃爍意味不明。
冊封我為公主那日,四皇子就被解了封禁,賢妃娘娘也被放出冷宮,恢復了妃位。
雖然顧家一言未發,但皇上也不至於如此不近人情,傷了忠臣的心。
況且,和親公主怎麼能有一個意圖謀逆的姐夫呢!
當我行禮至紹華公主面前時,她冷哼一聲,用只有我聽到的聲音說:
「別以為父皇給了你封號就是真正的公主了,說到底,你不過是代替本宮和親的冒牌貨!」
紹華公主霸道至極,見不得任何人風頭蓋過她,哪怕明知我代替她和親應該保持低調,還是忍不住出言挑釁。
見我沉默不語,她變本加厲:
「為了救你那賤人姐姐,你就要嫁給北邊的蠻子,你們姐妹可真是下賤至極!你以為犧牲了自己你姐姐就可高枕無憂了?老四不過是個沒用的皇子,本宮留在京中,有的是功夫陪他們玩!」
我年輕氣盛,並不打算忍氣吞聲,於是朗聲說道:
「紹華公主慎言,北戎乃是大俞友邦,今日陛下親臨,就是為了結兩邦永世之好,您貴為公主,如何能說北戎是北方的蠻子這樣的話?」
此言一出,身邊的皇室成員和官宦家眷全都變了臉色,雖然人人都知紹華公主驕縱,但卻不知她如此膽大妄為,不知禮數,在這麼莊嚴的場合出言不遜。
公主生母貴妃臉色也難看得很,皇后素來知道紹華的德行,冷著臉呵斥:
「耍性子也不看看場合!今日若有半分差遲,傳到皇上耳朵里,破壞和親的罪名你擔得起嗎?」
紹華公主死死咬住嘴唇,這還是第一次她被當眾訓斥,本想發作,貴妃使勁扯了她一下,她才看到周圍所有人不善的目光,生生忍了下去,手中的帕子都快扭爛了。
19.
可我覺得還不夠,憑什麼紹華公主可以坐享其成?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威脅我!
我撩起遮擋在眼前的流蘇,將整張面龐示於人前,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長寧公主國色天香,可惜,真是便宜了那些外邦人!」
在眾人驚艷的目光中,我先拜了皇上,接著跪倒在父母面前,顫聲說: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女兒此一去不知歸期,萬望父母珍重身體,莫要讓兒牽腸掛肚。」
父母淚流滿面,顫顫巍巍將我扶起,我的目光對上他們身後的姐姐。
姐姐這次不是以四皇子妃,而是顧家長女的身份前來送行。
她形銷骨立,搖搖欲墜,自從知道我主動要求和親那日,她便沒有一日不流淚自責,只是無論她如何勸說都不能讓我改變主意。
見我望過來時她微微頷首,我知道她在告訴我讓我放心,父母雙親她會照顧。
此時圍觀的百姓已經竊竊私語:
「什麼?難道長寧公主不是皇上的女兒?」
我轉過身來,對著所有送行的京城百姓深深一拜:
「我雖不是受萬民供養的真正公主,但君恩深厚,賜公主封號,作為大俞子民,我願以國家大義為先,以此身報答大俞的養育之恩,顧家女顧雲箏在此拜別故鄉父老親人。」
人群之中炸了鍋,有人感動得抹淚,有人義憤填膺:
「原來長寧公主是顧相的親生女兒?不是真正的公主?」
「皇上不是有一位未嫁的公主,叫什麼紹華?不捨得自己親生的,倒讓別人家的女兒代替!」
「噓小點聲,你不要命了」
「怕什麼?公主受萬民供養,關鍵時刻她不去和親卻讓別人家的女兒代替,福全讓她一個人享了,罪卻要別人替她受,還不讓說了?」
「聽說顧小姐的姐姐是四皇子妃,也算是和皇家沾親帶故了……」
皇上的臉色此時並不好看,再看紹華公主灰溜溜地被貴妃護在身後,生怕被人發現她就是那個只會享福的真正公主,而皇后則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的身份公之於眾,連帶著和四皇子府的關係也被知曉,日後紹華公主要打姐姐的主意,也會忌憚悠悠眾口吧。
做了能做的一切,我抬腿準備邁上喜轎,忽聽人群中有人喊了聲:
「顧小姐大義,您當之無愧是大俞的長寧公主!」
接著眾百姓同聲附和:
「恭送長寧公主!」
我的淚瞬間模糊了雙眼,心中升起萬丈的豪情,淚光里我看到了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
穆長舟臉色煞白,緊咬腮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神色複雜難言。
20.
北戎的迎親使團等在城外,我下了喜轎,登上了寬敞的馬車。
剛剛坐穩,就有一個使臣恭敬地遞進來一個大木盒:
「公主殿下,我們皇太子殿下特意叮囑轉交給您的,他知您從未離開過大俞,此行難免心中不安,願此物可以暫時慰籍您,他托臣轉告您,北戎雖遠,但也不全是陌生人。」
這位皇太子殿下倒是體貼,我好奇地打開了盒子。
裡面躺著一對短刀,一把刀柄由赤金打造,上面雕著鳳戲梧桐的花樣,精緻異常,另一把則是樸素的造型。
我眼前一亮,拿起那把樸素的刀端詳半晌,眼前浮現兵器鋪子裡遇到的少年,原來是竟然是他!
使臣覷著我的神色,鬆了口氣,他笑著說:
「皇太子殿下說他在邊境處等您,他要同您一起回北戎的皇都。」
一絲暖意融進了心中,沖淡了我剛剛拜別父母故土的悲涼。
我嘴角不由自主浮起笑意,輕聲說:
「殿下有心了!」
他的確用了心思,兩把刀除了刀柄外,其餘部分都是一模一樣,刀刃鋒利,寒光閃爍,那把新刀一看就是仿著另一把打造的。
距離第一次見他不過月余,算算時間,他不知從哪裡得知和親之人是我後就立刻打造了另一把作為定親之禮。
在他眼裡我不是和親的工具,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單憑這一點,就讓我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呼延疾……
我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竟然對未來的相見有了期待。
21.
和親隊伍離京不久,我正在車中閉目養神,忽然聽到車外一陣騷動,接著便有隆隆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身邊跟著的下人稟報:
「是穆小將軍帶著人追來了。」
我詫異:
「他來做什麼?」
話音剛落,就聽見車外一個熟悉的聲音:
「臣……願護送公主一路前往北戎。」
我挑眉:
「是皇上讓你來的?」
不能吧,這個時候他不是該留在京中籌備和紹華公主的婚事嗎?
果然,車外的聲音吞吞吐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