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聽暗衛稟報,陸雲錚幾乎每日都要準時在公主府附近站上一刻鐘,過門斟酌再三,卻不敢入。
甚至有一次,被當成偷摸的小賊,被人追著跑。
……也不知道是有什麼大病。
我聽了,只是淡笑不語。
終於,他在聽說小皇帝不忿下即將要擬旨為長公主和離的時候。
徹底按耐不住了。
丫鬟悄聲湊在我耳邊稟報之時,我正慵懶的斜倚在軟榻,染著丹蔻的指尖撫摸懷裡的貓。
聞言,我懶懶擺手:「讓他在前院等著。」
隨後,我放下狸奴,前往前院。
一月未見,陸雲錚有些胡里拉碴,整個人面容也憔悴了幾分。
見我出現,他眼底驀地一亮。
對上我的目光時,他臉上又驟然習慣性一冷:「文鳶長公主,你可讓本將好等。」
我:「……」
這人,這病。
得治。

我沒理他,讓丫鬟奉茶:「將軍來此,所為何事?」
【嗚!當然是想和卿卿貼貼。】
【為夫這一個月比塞北的兩年還要度日如年!】
【心肝兒卿卿!為夫真的好想你!為夫想死你了!為夫夢裡全是我的卿卿!!】
男人冷冽幽邃的眸子冷剔著我:「本將是來提醒公主,半月後後是皇家祈福大典,祈福用的衣服已經派人在準備。屆時,公主可莫要忘了。」
「多謝將軍提醒。」
我眼眸輕抬:「……將軍若無事的話,本宮乏了,映月,送將軍出去吧。」
陸雲錚愣住。
他站在原地,好像有一口氣鯁在喉嚨,上不去下不來,過了片刻,直漲的喉嚨發粗,臉色青紫。
「將軍,請吧。」
映月適時提醒。
陸雲錚定定的看我一眼,最後只能黑著臉,僵硬的起身出門。
【剛來就要趕我走!卿卿就這麼不想看見我嗎?】
【卿卿真的不要我了嗚嗚嗚!】
【我要不還是直接跟卿卿跪下認錯吧,這樣她會不會願意原諒我……】
男人的身形頎長英武,矜貴不凡,背影卻說不出蕭瑟淒涼,落拓孤寂。
像是被人拋棄的小狗。
映月都看了唏噓不忍。
不過。
我只挑眉在想——
這一刻。
陸雲錚究竟會不會低下姿態回頭認錯?
我看著他極為緩慢艱難踏出門檻。
我盯著他衣擺浮動。
就在他即將轉身回頭之際——
忽然有小丫鬟低著頭急匆匆的進來稟報:「公主,陛下早上下旨,賜了您五十名男寵,現在已經到前院了,司丞讓我過來問問,這些男寵該安置在何處?」
我:「…………」
陸雲錚剎那間驀地回頭。
我猝不及防就對上了男人濃烈漆黑到陰雲翻滾的視線。
「……」
「……」
空氣里一片死寂。
事態好像要控制不住了……
迎著男人控訴質問憤怒又委屈的目光,我覺得頭皮發麻。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好像是話本中拋夫棄子的狗男人。
不。
我趕緊拋開這種匪夷所思的念頭。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五十名面首見到我像是狗見了骨頭,朝這邊迅速奔涌而來。
他們個個穿著花枝招展,小嘴裡一口一口一個公主殿下,酸甜軟糯……啊不,是搔首弄姿的朝我拋媚眼。
有白衣翩躚的驚世才子。
有孔武有力的少年郎君。
有纖瘦柔弱的翩翩公子。
我一瞬間看呆了眼。
一陣陰冷吹過,我緩緩回神,對上男人陰氣沉沉的目光,唇畔忍不住輕微顫抖。
完了……
6
陸雲錚走了。
是被氣走的。
走的時候,他咬牙切齒的留下一句:「公主切記可要注意著點身子,不可太過操勞,以免累壞了身子!」
他將我的話,還給了我。
這話比之坊間傳聞的『淫蕩』二字,甚至算得上溫柔。
直到半月後,祈福大典,我才再次見到陸雲錚。
彼時的陸雲錚穿著大典用的袞冕,以組為纓,色如其授。
叫一眾世家貴女都看紅了臉。
焚香祭拜之後。
我跟在皇帝弟弟身後下高台。
正當晴空萬里之際——
一道破空的劍羽聲倏地沖這邊而來。
我眼眸一眯,立馬拽著小皇帝的胳膊躲過去。
利箭射在了祈福用的香爐上,香灰撒了一地。
全場文武百官大驚!
陸雲錚回神,立馬帶著禁衛軍統領拔劍:「保護陛下!」
有黑衣刺客騰空飛躍而出,直逼小皇帝的喉嚨。
現場迅速混亂成一團。
刀槍碰撞之聲奏成血流成河的旋律。
這些刺客明顯是人精心準備的死士,身法比尋常刺客難纏百倍。
我帶著小皇帝躲在太極殿的中央石柱之後,打算尋機逃出去。
可我還沒鬆一口氣。
一道寒光一閃而過。
一名黑衣刺客不知何時站在我和小皇帝的面前,手中舉起劍刃朝我刺過來——
我腦中有一瞬空白。
下一瞬。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驀地死死攥住了那柄劍。
我瞪大眼睛。
只見,沈淮之不知何時已站到了我的身前。
任由刺客如何施力,那柄劍也沒有向前半分。
伴隨著鮮血滴落而下,骨骼斷裂的聲音響起,沈淮之的臉色也愈加慘白。
我不知哪裡的力氣,一腳踹開刺客。
沈淮之鬆開手,他文弱的身體仿佛也瞬間脫了力,倒了下來。
我連忙扶住他。
世界安靜。
周圍的打殺聲,冷兵器的碰撞聲,撕心裂肺的求饒聲,好像都成了背景板。
餘光間。
只看見陸雲錚手腳乾淨利落的割斷一個刺客的喉嚨後,驚慌失措的朝這邊趕來。
見到這一幕。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怔怔的站在原地,定定的矗立許久。
毒辣的陽光下。
分外寂寥。
7
祈福大殿的事過去了整整半個月。
皇帝弟弟派人徹查,但一直杳無音訊。
這半個月里。
我住在公主府,未曾和陸雲錚見過一面。
將軍府沒有再傳來陸雲錚縱情酒色的傳聞,公主府也沒有再稟報陸雲錚在公主府門前蹲守的消息。
只說。
陸雲錚一改往日作風,專心在軍營訓練士兵。
芊凝有幾次往軍營跑。
甚至還被趕了出來。
這一日夜晚。
我收到暗衛的密信,剛吩咐映月備了紙筆打算回信。
就聽外面有人大聲喧嚷。
我凝眉:「怎麼回事?」
公主府司丞進來彙報,將軍府的小丫鬟紫蘇闖進了公主府,拼了命要見我。
話音剛落。
外面傳來紫蘇悽慘的哭聲:「殿下,求殿下見見我們將軍吧!求殿下去見見將軍吧!」
我心中一緊,放下筆硯,出門,看到了在外面跪著的紫蘇。
「陸雲錚怎麼了?」
紫蘇滿臉都是淚水,額頭甚至磕出了血,哭哭啼啼道:「將軍,將軍他……」
我焦急的派人備馬,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將軍府。
進府內,直奔松竹院。
松竹院內原本種滿了大片的松竹,現下大多已被攔腰斬斷,伴隨著塵泥竹葉,地上凌亂不堪,松竹斷裂處全是劍刃的痕跡。
我來不及恍神。
「啪」的一聲!
伴隨著酒罈在我足尖碎地,伴隨著劍刃破空的聲音驟然響起。
凌厲,勁烈。
卻又好像裹挾著狂風暴雨。
月色之下。
男人穿著黑色便服,滿身酒氣,他手中長劍如虹,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風,時而輕盈如燕,點劍而起,時而驟如閃電,落葉繽紛。
道道銀光起,氣勢吞山河。
我靜目站在原地,垂足觀賞。
陸雲錚似乎也發現了我。
「唰——」
劍尖驀地躍到了我的面前。
我眉心一跳,並未閃躲。
長劍直抵我的喉嚨。
我對上陸雲錚那雙漆黑如夜色般的眼睛。
那裡像是有一汪深淵,要將我吞噬殆盡。
夜色寂靜的可怕。
有簌簌落葉從我頭頂飄落。
映月要上前阻止。
被我用眼神喝令退下。
庭院裡寂靜無聲。
天地間只剩下我們二人,無聲對峙。
直到過了許久。
「啪」的一聲落下,那把銀雪劍從男人手中滑落。
陸雲錚目光死死鎖住我,大步徑直朝我走來,那雙孔武有力的大手掐著我的腰,毫不費力的將我帶到了旁邊的石桌上。
月光下。
他整個人覆過來,擋住了頭頂的光線,眸底猩紅嗜血,壓迫感很足,強勢又不容人拒絕。
酒味迎面撲來。
我開始意識到,眼前人有些危險。
剛要掙紮起身。
男人驀地扣住我的下頜,「你躲什麼?」
「我……」
【為什麼要躲?是不是因為我不是沈淮之。】
【沈淮之到底有哪裡好,值得你如此心心念念!】
【為什麼你有危險,最先出現在你身邊的人不是我!】
【這半個月你來去沈淮之的府邸,到底和他發生了什麼?!】
我:「?」
借著頭頂的月光,我清晰的看到男人眸底閃過無數種情緒:質問,不解,痛苦,掙扎,不忍,絕望,各種情緒難以言說……
最後。
滿眼猩紅只化為一滴淚珠,墜落眼角。
我這一生,從未見過陸雲錚哭過。
哪怕陸老將軍過世,哪怕他的么妹產子時夭折,哪怕在戰場上遍體鱗傷,我也未曾見他流過一滴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