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軍出征歸來,帶回一個女子。
傳言都說,那就是他心底深藏已久的白月光。
眾人都在等著看好戲。
我卻忽然聽到了他的心聲:
【怎麼辦怎麼辦,我的小心肝好像要生氣了,為夫錯了,為夫這就把提出這個餿主意的宋副將斬了!】
1
庭院前寂靜無聲。
我差點以為自己出了錯覺。
氣氛繃緊,沒人敢出聲。
「塞北寒苦,這一年的風霜雨打,都是凝兒陪著我。於情於理,我都應該給凝兒一個名分。晚宴上,我會請求陛下將凝兒賜給我作為貴妾。公主向來善解人意,應該能理解本將吧?」
少年將軍身上還穿著那件錦瑟流雲盔甲,腰腹勁瘦,肌肉孔武有力,眉峰鋒利,五官冷峻俊美。
目光看向我時,堅硬冰冷。就如同他的人一樣,凌厲薄情。
然而下一瞬。
我又聽到了他的聲音:
【卿!卿!我好想你!!好想衝上去抱我的卿卿!!我這樣說卿卿肯定會生氣的吧,來啊,打我!罵我!!】
【只要卿卿生氣,我就立馬給卿卿磕頭認錯!!】
我:??
我盯著陸雲錚一如往常般矜貴冷傲,甚至毫無波瀾的面容,有些恍惚。
直到確認聽到是他的心聲,才終於回神。
「自然。」
我當著院前滿庭的人笑道:「將軍此番勞苦功高,芊凝姑娘自是也功不可沒,本宮會為她安排最好的住所。就住在將軍的松竹院一側的湘雅院,如何?」
轟——
圍觀群眾齊齊驚掉下頜。
一片死寂中。
陸雲錚目光冰冷,死死盯著我,一雙漆黑的深眸寒光畢射。
他咬牙切齒的丟下一句:「如此甚好!」
說完,他直接領著女子進門。
那女子著一身紫裳,柔弱無骨的依偎在他身側,一副楚楚可憐之相。
走過我身側時,眼眸頗具挑釁。
我側開身的那一瞬,聞到了男人身上好聞的風信子的香。
以及……
那差點能炸破我腦仁的哭嚎:
【嗚她果然不愛我!!!!!】
【我討厭卿卿!!!我決定三天不跟她講話!不,一天!不,一個時辰!!!】
我看著男人頎長挺闊的背影,嘴角微抽。
2
我是大燕文鳶長公主沈卿。
陸雲錚是當朝鎮國大將軍之子。
而且我知道,陸雲錚從小舞刀弄槍,就不喜歡嬌滴滴的女子。
很多很多年前,我曾躲在廊檐下,不小心撞見他非常刻薄的拒絕了我那芳心暗許前來送手帕的三妹妹。
那時的陸雲錚毫不留情面:
「三公主,本將一生志在戰場殺敵,對你這等矯揉造作的女子不感興趣。本將現在不喜歡你,以後也不會喜歡你,希望三公主死了這條心。」
態度之冷漠,語氣之薄情。
令在場眾人無不唏噓。
三妹妹捂著手帕,哭著跑了。
此後,京城再無貴女敢傾慕陸小將軍。
後來先皇賜婚。
新婚之夜,喜帕揭下,陸雲錚漆黑深沉的眸子盯著我良久,最後只落下一句:「夜深了,公主早些休息吧。」便離開洞房。
此後一年,他和我分房而居,相見甚少。
只有在皇城宮宴,偶爾見面。
他不喜歡我這件事。
我心知肚明。
直至一年後塞北起戰亂,他在金殿上接旨領兵出征。
凱旋之日,京城鬧得沸沸揚揚。
都說,這女子就是他這麼多年心底里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只是礙於皇家顏面,一直屈服公主淫威,遮遮掩掩,直到立了軍功,才敢展露人前。
還有傳言說:陸小將軍當年在金殿上請旨出征,為的就是挾功圖報,能與長公主和離,名正言順的娶他心愛之人為妻。
此情感天動地,可歌可泣。
就連我,也差點信了。
3
陸雲錚凱旋當晚,小皇帝便擺了場宮宴。
群臣道賀間,小皇帝讓舞女來獻舞。
舞女婀娜多姿,朝臣無不讚嘆。
陸雲錚手執琉璃盞盛著的美酒,黑眸沉沉,如瓊枝一樹,眸底亦是蕩漾著驚艷沉迷。
下一瞬,熟悉的聲音響起:
【一群庸脂俗粉,還沒我家卿卿一半好看!】
我:「?」
我側過眸,看向他。
男人眸底還是那副縱情聲色之態,聲音卻挑剔的不行:【這胳膊跟沒長肉似的,還不一扯就斷了?】
【還是我家卿卿抱著舒服!】
我不自在的輕咳,輕品酒液。
【唉,可是回來一次都沒抱到卿卿,我好憋屈好難受】
【好想跟卿卿釀釀醬醬,兩年沒見,至少得兩天兩夜吧……不行,還是得收著點,不能一回來就把卿卿折騰壞了!】
「咳咳咳!」
一口桃花釀嗆在喉嚨,我臉頰熱的燙人。
【卿卿臉頰好紅,真好看】
我:「……」
我尋思著:這人分明沒有看我,是怎麼發現我的臉紅的?
推杯換盞間。
有朝臣看向陸雲錚:「聽說陸將軍此番凱旋帶回一女子,那將軍覺得……這些舞女比之此女何如啊?」
陸雲錚指尖勾著酒杯,唇角弧度不減:「自是不如。」
周圍笑聲更盛。
「看來此女甚得將軍心意。」宋御史又調笑:「那……若是此女子若比之長公主呢?」
滿殿驟然鴉雀無聲。
氣氛緊繃。
眾臣面面相覷。
坐在高位上的小皇帝眉頭擰緊。
我輕挑眉尖。
而陸雲錚的眼眸在一瞬間倏地銳利如鷹,凜冽森寒。
一道溫潤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
「三教九流不知來歷的低賤女子,又怎配和長公主相提並論?」
我看向聲源處。
說話的人,是大燕唯一的外姓王,明王沈淮之。
與陸雲錚的堅毅強勢不同,沈淮之一襲白衣,生性儒雅,如清風朗月,周身都帶著一抹和煦溫柔。
他是大燕最有威望的王爺,更是民間最受尊重的先生。
開學堂,辦商鋪,治理洪水,賑濟災民。
光風霽月,上善若水。
比之皎月,也不遜光輝。
對上我的視線時,端起酒杯彎唇沖我淡淡示意,目光清澈溫和。
滿殿皆是讚賞附和。
沈淮之又驀地看向陸雲錚:「陸將軍覺得呢?」
陸雲錚抬頭看向沈淮之。
男人握著酒杯,眼眶輕眯,一潭深眸直淹沒的讓人無處喘息。
沈淮之向來溫淡的目光之下,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疾風驟雨。
「當然。」
陸雲錚忽然笑了聲,看向我:「公主金枝玉葉,容貌傾城,才華傾世,世間可遇不可求,幸而被陸某捷足先登。」
「能有公主為妻,是陸某三生修來的福氣。」
「只是家妻太美,總惹得小人覬覦,陸某偶爾不勝煩擾。」
沈淮之眉頭輕擰。
陸雲錚端來一杯桃花釀在我唇邊。
我挑眉一頓,然後飲下。
耳邊又聽到聲音:
【哼!氣死你氣死你!】
【讓你成天肖想我的卿卿!】
【還好我比他快一步!當年在先皇面前跪了三天三夜直接讓陛下下旨賜婚!】
我:???
好傢夥!
信息量這麼大的嗎?
4
宮宴結束後,皇帝弟弟嚴懲了宋御史,並給陸雲錚晉官加爵,封賞黃金萬兩。
回將軍府的馬車上。
我腦中胡思亂想著宮宴上陸雲錚的話。
沈淮之肖想我?
什麼時候的事?
我怎麼不知道?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而陸雲錚似乎已經累極,在闔眼小憩。
但我知道。
他壓根沒睡。
他不僅沒睡,他還聒噪的很:
【卿卿在睡覺,偷偷牽一下卿卿的手,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卿卿的手好軟好嫩,就和卿卿身子一樣!】
【卿卿會不會生氣啊?卿卿要是生氣了怎麼辦?】
【不管了!本將上陣殺敵都沒怕過,還能怕了她?】
陸雲錚的大掌悄悄朝這邊伸過來。
我把扶在案檐的手縮回。
【啊,沒牽到】
【卿卿躲了!】
【卿卿竟!然!躲!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假裝休息。
但沒想到,陸雲錚在心底絮絮叨叨了一路。
等我以為他終於要歇歇的時候,他又開始了:
【卿卿睡著的時候也這麼好看,要是能親一口就好了。】
【不如直接裝醉酒,從這邊桌案到那邊桌子的角度,我斜歪過去應該剛剛好,到時候我就順勢摟住她的腰嘿嘿嘿……】
男人似乎是有些緊張,氣息粗重,健碩有力的身形朝這邊緩慢壓過來——
「公主,將軍。到了!」
我倏地起身。
「嘭!」
掀開簾幕下馬車的剎那,我聽到裡面傳來額頭撞到硬物的聲音。
丫鬟眼神狐疑:「將軍怎麼了?」
我勾起嘴角:「不用管。」
剛到府門,便看到一道淺紫色身影。
芊凝像望夫石一樣,早早在門口相迎。
看到陸雲錚下馬車,她柔聲上前殷切開口道:「將軍,您回來了?」
陸雲錚揉著額頭,臉色黑到極點:「嗯。」
「夜裡風寒,將軍可莫要著涼。」芊凝為陸雲錚披上大氅:「陛下可有為我們的事而遷怒將軍,要是陛下遷怒了將軍,妾簡直是萬死難辭其咎……」
氣氛有一瞬尷尬。
陸雲錚想起,他壓根忘了這件事。
芊凝抬眸:「……將軍?」
男人回神,朝我的方向若有似無的瞥了眼。
他清了清喉嚨,低沉威嚴的聲音在夜風中更加擲地有聲:「本將納個妾,無需稟明陛下。」
芊凝欣喜而泣。
我停下腳步,回眸。
陸雲錚看向我,眸底黝黑冰冷:「公主有話要說?」
【卿卿要生氣了!卿卿肯定要生氣了!】
【我就知道!卿卿心底肯定有我!!!!】
夜風揚起了男人的大氅。
我眉眼輕彎,不緊不慢的說道:「此等小事,就不必勞煩將軍了。」
「……為夫君納妾本就是身為妻子的本分,本宮會安排人挑選良辰吉日迎芊凝姑娘進門,絕不委屈芊凝姑娘半分。」
迎著陸雲錚割喉般的目光,我又補充:「不過既然將軍尋得美妾侍奉左右,那本宮也就安心了。公主府近來事務繁忙,本宮就不在將軍府叨擾將軍了。將軍切記可要注意著點身子,不可太過操勞,以免累壞了身子。」
話畢。
男人似乎始料未及,一雙眸底瞪圓了看著我。
我直接吩咐丫鬟準備馬車前往公主府。
馬車愈行愈遠之際。
耳邊全是男人震耳欲聾的爆鳴聲——
【卿卿你別走,別走,嗚嗚嗚為夫錯了!為夫真的錯了……】
【為夫給你跪搓衣板!!為夫給你跪床頭!!!】
【卿卿你回來!嗚!!!!!!!!】
5
我搬去公主府,一住就是月余。
這一月里,長公主與陸將軍感情決裂即將和離的傳聞,也傳遍了大街小巷。
口口相傳。
傳的似乎比珍珠還真。
大大小小的賭場開啟了賭注,賭公主與駙馬到底離不離,何時能離。
不少王公貴族富族商賈一擲萬金。
我聽了,覺得挺有意思。
並吩咐映月也去下注。
其實,就連我原本也一直以為,我和陸雲錚是父皇亂點鴛鴦造就的孽緣。
畢竟,陸雲錚當初那副氣死人的模樣,讓他與我成婚,簡直像是有人殺了他老母。
我屬實沒想到。
這樁婚事,是他跪了三天三夜求來的。
……他挺能裝的。
整整一個月。
將軍府不是傳來陸雲錚為芊凝包下了長安城的哪家店鋪,就是陸雲錚和芊凝夜夜醉酒笙歌的消息。
而陸雲錚也沒出現在我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