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蒸筐里的紅薯,也挑了個個頭只我拳頭大的給我。
「晞晞你還小,個頭大的吃不完就浪費了。」奶奶是這麼說的。
我等了等,沒等到昨天我沒吃到的雞蛋,甚至連今天那個都沒有,桌子上大家已經各吃各的。
大伯娘旁邊坐著的,年僅三歲的小肉墩,面前就有碎碎的雞蛋殼。
斜對面,我那剛高中畢業馬上要娶媳婦的四叔,手上拿著吃了一半的雞蛋,看我看過去,一把全都塞到了自己嘴巴里。
大伯娘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奶奶沒好氣拍了一下四叔的背,爺爺大伯似乎很忙,筷子就沒停下。
5
「晞晞你咋還不吃?等到冷了,你再吃下去那是要害病的。」四叔語氣含糊。
要生病?
我不能生病!
我瞬間顧不上雞蛋不雞蛋的事了。
我低頭,桌子上沒我的筷子勺子,旁邊也沒我以前坐的椅子。
四歲半的我站在那裡,看向旁邊同樣站著的大伯家七歲的堂姐大丫。
她好似從來都是站著吃飯的。
我想了想,學著她站在桌邊,不敢動傷到的手指,姿勢彆扭的捧著碗,先喝了糊糊,又捧著紅薯吃的慢騰騰。
沒有筷子就沒有筷子吧!
我手疼著,也用不了筷子,還能省得奶奶他們多刷一雙了。
我想著等會兒吃完,再問問奶奶雞蛋的事。
明明爸爸說過,他給了奶奶錢了,奶奶會每天都給我一個雞蛋的。
大人們飯吃的更快些,奶奶收拾著碗筷,看著紅薯只吃到一半的我,開了口。
「晞晞你也大了,該學著幹活了,等會兒和你大丫姐一起學著洗衣服。
咱們莊戶人家,女娃娃哪個不是早早就幫襯家裡,洗衣做飯打豬草,你也就是你爸他們慣著……"
村子裡的人家普遍有些重男輕女,男娃看中些上山下河抓魚摸蝦,偶爾偷摸給加個雞蛋多吃塊肉,女娃自小就得各種家務齊上手,吃的也差些。
村子裡的女娃娃,我這麼大的去河邊洗衣服的少,但姐姐帶著一起去的,還是有的。
奶奶讓我去學著洗衣服,並不是虐待,在村裡這只是稀鬆平常的事。
家裡面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們也覺得以前的我被爸爸媽媽嬌慣太過,什麼活都不用做。
可現在也不是以前的時候了。
甚至,他們覺得我在家裡能給我一口飯活命就很不錯了。
我呆了呆。
以前爸爸就告訴過我,他說我不用和村子裡其他女娃娃一樣干那些活,說他以後要送我去上學,說我會和城裡的小娃娃一樣,穿的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坐在教室里。
可是現在奶奶又這樣說。
我有些不懂,但不懂也沒關係。
我舉起還有些腫,手指依舊以不正常角度彎曲的右手。
「奶奶我手指疼,不能動,不能洗衣服。」
奶奶似乎很忙,頭也沒回。
「隨便你,咱家就這樣,不幹活就沒飯吃。」
我瞬間愣住。
大丫拖著一籃子的衣服出屋,看見我就喊:「我們快走,不然今天洗不完,你快來幫我搭把手,我倆一起抬著,很輕的。」
我看看她拖出來的超大號,比我還大好多的籃子,又看看我自己紫呼呼還腫著,以不正常弧度彎曲的手,瘋狂搖頭。
「我不行,我疼。」
我把手指頭遞給她看。
大丫驚訝了一下,有些可惜,又有些羨慕。
「你手這樣,好像還真不用幹活,你快點好起來啊!」
她拖著她的藤編超大號大籃子走了。
家裡的人各忙各的,顧不上我。
我走到大門口,坐在門檻上,不知道該看往哪個方向,爸爸回來時,我才能第一眼就看見他。
想起爸爸,我又低頭看看我的手指頭,小心翼翼的呼了呼。
6
村長上門的時候,第一時間就看見了蹲在門口的小不點。
「哎呦,晞晞在玩啊!」
我看見是熟人,乖乖問好。
村長伯伯笑眯眯,還在兜里摸出一顆糖給我。
「你家大人呢?」
他是村長,媽媽離婚的證明,離家上學的介紹信都是他開的,知道我現在爹媽都不在,他看我的目光格外憐惜。
春來也是,這回咋就把人打殘了,還被人給堵著了呢!
現在城裡媳婦跑了,剩下這麼個被林春來怎麼寵著都還怕委屈了的小嬌嬌,在家可怎麼是好?
我看不懂村長的複雜,乖乖回答他先前的話:「奶奶和大伯娘在家,其他人去哪了不知道。」
「走,伯伯找你奶就行。」
我和村長剛進到院子,就見我和爸爸的西偏屋大門屋門敞著。
奶奶大伯娘在翻箱倒櫃,大伯娘摸了摸床上柔軟的被子。
「這個好,拆洗拆洗,能給小四做喜被,勻出兩床都厚實。」
「這衣服也有六七成新,體體面面的,小四結婚時也能穿。」
那幾件打著補丁的舊衣服,奶奶和大伯娘也不嫌棄。
「這個你爹他們幹活的時候也能穿。」
「那是爸爸的!都是爸爸的!」 我著急,衝過去要搶。
「嗨,你小孩子不懂,老實待著別搗亂。」
大伯娘不在意,一把把我拽住,提溜到一邊兒。
而後,她繼續和奶奶商量,哪樣東西怎麼分,哪件東西能做什麼,可以給家裡省了錢再買了。
「你們不能拿,拿別人東西是不對的。」
我撲騰著腿,掙扎時碰到傷著的手,疼的眼淚瞬間飆出。
我顧不得手疼,注意力全在爸爸的衣服上,可對上兩個大人,卻很是無力。
「這是做什麼?」和我一同進來,一直沒被人注意到的村長出了聲。
我瞬間來了精神,著急將目光轉向門口,求助:「村長伯伯你說,我說的對不對,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大伯娘和奶奶這才看見村長,頓時不好意思。
「嗨,你這孩子,我們是別人嗎?」大伯娘乾巴巴說了這麼一句。
奶奶嘆了口氣,訴苦。
「這不是小四要結婚了,家裡就這條件,老二這裡又……
都是自家人,拆借一下先度過難關再說,對吧!」
她的意思村長聽明白了,可村長也只是村長,不是什麼都能管的。
他沒回她的話,只先說他過來的原因。
「你家我叔摔了一下,送去衛生所了,這不,我過來和你們說一聲。」
老林家不知道是不是今年走背運,林老二出了事,自己進去了,媳婦跑了,林老頭走路不看路,這一下摔得也不輕。
「什麼?」
奶和大伯娘頓時什麼都顧不上,撒腿往外面跑。
村長等人都走了才看向我,表情頗為糾結。
我有些高興,奶和大伯娘他們走了,爸爸的東西留下了,可我又擔心,他們回來會不會再把這些搶走。
7
村長看向面前粉雕玉琢的小不點,底不忍心,給我細細分析。

「你四叔要娶媳婦,你們家沒多餘的空屋子,你這屋剛好又收拾的不錯,怕是得用這裡做新房。
還有屋子裡的東西,你還小也保不住。」
村長只是外人,我又年歲小,四歲多一點的小糰子,還得指望著老林家過活,他一時間也不知道這事要怎麼辦才最好,好一會兒才給出了個主意。
「你媽走的時候拿了啥誰也不知道。
趁著這會兒時間,你看看你這屋裡還剩不剩錢,你拿些自己藏起來,一些小東西,你要有地方藏也藏著,誰也別告訴。
家裡要是有人問起,你就說你媽拿走了,你奶他們估摸著也不知道你這屋裡都有啥。
以後啊,等到你大些了,也能有點錢和東西傍身,日子也會好過些。」
唉,村長覺得自己今天有嘆不完的氣。
林老二這事,他找人去打聽了,會怎麼判暫時不知道,但他把人打殘了是真的。
沒出人命,估摸著就是關的時間長短的問題,可這些年,被帶走勞改的就沒回來的。
眼前這小不點,以後還不知道怎麼著……
「孩子啊,聽伯伯一句,你在家,要靠家裡過活,你聽話些勤快些日子也能好過些。等你長大了,就好了。」
村長離開了。
我抱著爸爸那件差點被搶走的軍大衣,仔細琢磨著他剛剛的話,聽懂的不多。
我和爸爸的屋子為什麼要給四叔?
我和爸爸的東西為什麼會保不住?
沒了屋子,沒了被子,沒了衣服,我怎麼辦?
會凍死的!
昨晚什麼都有,我都冷得哆嗦。
想著想著,我腦海中就只一個念頭,我得找個地方,不能把自己凍死。
我把肉乾紅薯干裝進袋子裡,錢票揣進衣兜,抱著嫁妝盒子,背著布袋子,還卷著一個塊頭比我還大的軍大衣出了門。
遠遠瞧著只能看見一團移動的軍綠色。
山腳下,破院子的籬笆牆門口。
我蹲在那裡,費力從一團大衣中露出腦袋,眼巴巴看向院子裡裹著極不合身的肥大棉服,拿著竹竿綁細竹枝子,自製掃把的小少年。
小少年叫封潯,今年八歲,是被老獵戶撿回來的孩子。
老獵戶沒了之後,他自己一個人住在這破院子裡。
我飄著的時候,就是他把在山上凍的硬邦邦的我撿回了他家,後來在他家才等到了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