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重生了,四歲半的我,重生在死前的三天。
我的媽媽是下鄉知青,高考恢復後,她考上了首都的大學,據說,她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的爸爸和人打架,致使對方傷殘,被抓去蹲了籬笆。
前世,媽媽趁著我睡著時離開。
我哭著四處尋她,淋了雨,回來已經發了高燒,後來,爸爸回了家,我飄在爸爸身邊,看見他把我埋在了坡上。
他守著我的小墳包,一夜白頭。
1
我從睡夢中驚醒,摸到柔軟的棉花被,有些回不過神來。
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我死後把我卷吧卷吧丟進後山的奶奶,和我在雨里怎麼也尋不著人的媽媽。
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錢,是二哥以前給我的家用,您別推辭,就當二哥給您二老盡孝的吧!」
奶奶嘆著氣:「你要走就走吧,是老二混帳對不住你,你大嫂在廚房給你烙了餅子,你路上總得帶點乾糧。」
「謝謝您不怪我,我……等到我站穩腳跟,就回來接晞晞。」
我豎起耳朵,有點明白,又不是很懂。
我的爸爸叫林春來,是林家老二。
林家是村子裡最普通的人家,看中長子,疼愛么兒,處於中間的爸爸和三叔是被忽視的兩個。
三年災荒時,爸爸和三叔在家活不下去出門討飯。
三叔被好心人收留當了養子,後來被送入部隊,他自己也爭氣,現如今已經當上了連長。
爸爸自小流浪,為了討生活,逞兇鬥狠的事沒少做。
他三教九流的人認識很多,十里八村的混混無賴都怕他,林家人也提心弔膽擔心他拖累自家。
村子裡的人還挺喜歡他,有他鎮著,小偷小摸的都少了不少。
媽媽是首都來的知青,她意外落水時,被路過的爸爸救下,這才不情不願成了家,生了我這個娃娃。
高考恢復後,媽媽考上了首都的大學,據說她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爸爸和人打架致使對方傷殘,被人帶走蹲了籬笆。
媽媽藉此機會開了證明離了婚,回了城,據說城裡還有個青梅竹馬一直等著她。
我一覺醒來就沒了媽媽,哭著四處尋她,淋了雨,回來已經發了高燒,再有意識的時候,四歲半的我,就變成了觸摸不到任何東西的阿飄。
我的身體,被奶奶他們用一卷草蓆卷吧卷吧丟進了後山,住在山腳下的小少年把我撿回了家。
我在小哥哥家飄了好些天,回家的爸爸把我裝進棺槨埋到了小墳包。
爸爸陪在我的小墳包前,一夜白了頭髮。
他整日整夜的守著我,擔心我怕黑,擔心我無聊,擔心我餓著渴著累著。
他給我講故事講人生道理,他給我帶好吃的好玩的,他自己卻時常忘記吃喝,日漸消瘦,自責自己不是個好爸爸。
我飄在小墳包前,一次次的往爸爸懷裡撲,一次次的從他身上穿過。
我想告訴他,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我想告訴他,他的晞晞最愛他,他才不是他自己說的壞爸爸。
可現在,我好像回到了我還沒死的時候,媽媽又要走了,以後我就找不到她了。
我意識到我能觸摸到東西的第一時間,就想要去找爸爸,只不過在聽見媽媽和奶奶的對話,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確定了爸爸不在家,我又躺了回去。
奶奶會扔掉硬邦邦的我,媽媽也要離開家,我有點害怕。
2
媽媽和奶奶聊了幾句,就回屋繼續收拾她的行李。
她翻出了爸爸私下裡放錢的盒子,把裡面的錢票整理了一下,分成了三份,一份裝在了她身上,一份裝進了斜挎包里,一份裝進了她的手提箱子裡。
隨後她又費力地挪開屋裡的大衣櫃,撬開幾塊青磚,把下面一個裝餅乾的鐵盒子挖了出來。
我驚訝瞪圓了眼。
爸爸自小就靠著自己將自己養大,他向來知道怎麼給自己打算。
十多年前開始,村子裡陸陸續續下放下來不少厲害人物,他偷摸的給自己交了糧食肉的做學費,和他們學了不少本事。
修汽車修拖拉機修手錶修收音機,還有些我聽不懂的經濟哲學理論。
他私下給人修東西不是秘密,攢的錢都在這裡,媽媽知道不奇怪,可這個餅乾盒子,是爸爸悄悄帶著我親手藏進去的,媽媽怎麼也知道?
盒子裡面有給我打的小金鎖,小金鐲子,還有幾根金閃閃的魚魚。
爸爸說那是他悄摸用他在山裡種的糧食和挖的人參,和有錢人換的,以後要留給我做嫁妝。
因為來路問題,他沒告訴過媽媽。
我不知道嫁妝是什麼,但是那是爸爸給我的!
我眼睜睜的看著媽媽拿著我的嫁妝盒子,一起裝進了她的手提箱子裡,將包裹又整理了一下。
爸爸在我的小墳包前說過,他和媽媽離婚了,離婚了就是以後爸爸是爸爸,媽媽是媽媽,爸爸和媽媽不再是一家。
那媽媽還要帶走別人家的東西,有些不大好吧?
對面東偏屋的其中一間是灶屋,大伯娘的聲音遠遠傳來,招呼媽媽去拿烙好的餅子。
媽媽再次出屋,順手還帶上了門。
我輕手輕腳爬下炕,直奔地面上媽媽收拾出來的箱子和包裹。
包裹和箱子裡的東西不少。
我的嫁妝,爸爸的錢,爸爸給我買的肉乾和紅薯干,還有箱子裡的收音機和手錶。
雖然手錶媽媽在戴,收音機媽媽在聽,可這是爸爸買的。
我略過箱子和包裹裡面媽媽自己買的雞蛋糕桃酥,把爸爸給我準備的肉乾紅薯干拿了出來放回了柜子里,又揣著媽媽放進去的屬於爸爸的錢票,抱著我自己的嫁妝盒子拿著手錶和收音機,爬回到炕上,藏進被窩裡。
還是不要麻煩媽媽了!
她帶走保管,以後我和爸爸找不到她,怎麼要回來呢!
現在的我,早已經接受了爸爸和媽媽要分開,以後的我只有爸爸的事實,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還活著等到爸爸!
3
媽媽拎著布袋子回屋,身上沾染上了烙餅的麥香味。
她看見我醒了,愣了一下,把拎回來的布袋子放下,坐在炕邊,摸了摸我的頭髮,聲音哽咽。
「晞晞再等等媽媽,媽媽站穩了腳跟就來接你,你別怪媽媽,媽媽一定來接你……」
她這話像是在對我說,可又像是在告訴她自己。
我聽不懂。
我飄著的時候,爸爸都告訴了我,離開後的媽媽和等她的青梅竹馬組成了新的家,生了新的娃娃,好在有我陪著爸爸。
可是媽媽這會兒又說要回來接我……
但我還小,不懂的事情也不要緊,這個問題以後可以問爸爸。
我看媽媽這麼捨不得我,忍不住小心翼翼開口:「那媽媽可以等爸爸回來再走嗎?」
媽媽不走,我就不需要冒雨去找她,我不去淋雨,就不會發燒,就算髮燒也有媽媽照顧,我就不會再硬邦邦埋進小墳包。
爸爸也不會那麼傷心難過。
媽媽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張了張口,又嚴肅了臉。
「晞晞別鬧!
媽媽去上大學是好事,晞晞要乖,要在家聽奶奶的話。」
不是不是!
我著急搖頭。
「我今晚會發燒,好燙好燙,好冷好冷,沒有你沒有爸爸,我就變得硬邦邦……」
「晞晞,媽媽不是告訴過你,撒謊不是好孩子。」
媽媽冷了臉。
她覺得我是不想讓她走才這麼說。
「不是……」晞晞不是壞孩子。
我努力解釋,「爸爸很快就回來,再過……」
我扒拉手指頭,想說個具體時間,可我算不明白,著急的眼淚掉了下來,只能抓著她的衣擺,固執著繼續先前的話。
「媽媽不走,等爸爸回來再走……」
「夠了!」媽媽生氣打斷我的話。
「你爸回不來了!」她吼了我一句,有些崩潰,也不管我能不能聽懂。
「他被人抓走了!
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你爸坐了牢。
我要是不走,我就上不了大學,上不了大學,端不上鐵飯碗,我這一輩子就只能在地里刨食當泥腿子。」
媽媽眼睛通紅,狠狠的瞪著我。
「為什麼不想讓我走,為什麼你們都不想讓我走,你和你那隻知道藏私的爸一樣沒良心,你們林家人都沒良心,都不盼著我點好。」
她情緒有些失控,我一時間忘記了反應。
媽媽一根根掰開了我的手指,我抓的太緊,她用勁不小,我的手指發出了清脆的咔嚓聲。
她手微微頓了一下,但也只一下,而後拎著收拾好的行李,拿上她剛剛拎回來的布袋子,頭也不回的離開。
她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我說的都是真的呀!」
我低聲喃喃,低頭盯著肉乎乎還帶著肉窩窩的手,被掰的不正常彎曲的手指已經紅彤彤。
我委屈的給自己呼了呼。
「媽媽,我疼。」
我小小聲,眼淚吧嗒吧嗒掉。
4
天飄起了綿綿細雨,不多時,雨勢逐漸變大。
窗外瓢潑的雨幕,好似我前世尋找媽媽時的模樣。
我縮回到炕上,熄了火的炕還有些微微的熱乎氣兒。
我將被子裹緊了些。
不想淋雨,不想發燒,不想變成小墳包,不想讓爸爸一夜白頭。
我有些餓,想吃雞蛋糕,想吃桃酥,想吃餅乾,想喝麥乳精……
可是屋子裡的這些東西都不見了。
我知道有些是被媽媽裝進箱子裡帶走了,可是有些箱子裡也沒有,不知道媽媽拿去哪裡了。
我用不疼的那隻手,在柜子里拿了一根紅薯干吃的慢騰騰,有些慶幸。
得虧我把這些留了下來,要不然現在還得餓著肚子。
半下午,奶奶推開門,看見我拿著紅薯干就嘆氣。
「你這孩子,咋不知道自己去吃飯呢!
上午沒吃,下午也沒吃,現在都吃完了,還好你這有紅薯干,你先吃著墊墊,明兒的上午飯你別忘了去吃飯啊!」
冬天沒什麼體力活,家裡面一天只吃兩頓飯,上午下午各一頓。
我還是有點怕她,只哦了一聲,乖乖點頭,想著以前我天天都有一個雞蛋吃,今天沒吃,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多給我一個。
奶奶說完就要出門,我沒忍住舉起手,喊她。
「奶奶,我手疼。」
「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奶奶語氣隨意,屋子裡光線昏暗,她只以為是我不小心在哪磕碰到的。
鄉下的小娃娃摔打磕碰不是什麼稀罕事。
「可是……」
我想解釋,然而奶奶已經出了屋子。
「我還是好疼呀!」
我輕聲補完後半句,看看外面還下的雨,沒敢出去,只能又給自己呼了呼,眼淚吧嗒吧嗒又忍不住。
我不知道是怎麼睡著的,只覺得以前會熱乎乎的炕,現在好冷好冷。
翌日,日光和煦,無風無雲。
我有些費力的給自己穿好衣服,探頭瞧見外面的好天氣,心情也跟著很是愉快。
雨過天晴,我不會再淋雨發燒了。
而且,奶奶也沒騙我。
一晚過去,我的手指頭雖然看著還是不直溜,還紫乎乎的不好看,可只要不活動,就沒那麼疼的讓我想哭了。
到了吃上午飯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出了屋子,避開地面坑坑窪窪的積水,進到吃飯的堂屋。
可能我走的太慢,屋子裡大家已經開始吃了。
桌上是紅薯糊糊,還炒了一盤白菜。
奶奶看見我,在空了的鋁盆里颳了刮,沒刮出什麼,又倒了些溫水涮了一下,給我裝了半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