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是前朝廢棄的一個大型陷阱。
專門用來捕獵大型猛獸的。
年深日久。
被厚厚的落葉浮土覆蓋。
表面只長了些低矮灌木。
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土坡。
我扔乾草枯枝。
純粹是算準了方位和時機。
給老虎指了條「明路」。
塵埃落定。
皇上被侍衛護著。
走到坑邊。
看著坑底摔斷了腿、奄奄一息的老虎。
又看看灰頭土臉、頭髮亂糟糟的我。
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甦醒。」
「嗯?」
「你……」
「奴婢在。」
「你扔那把草……」
「哦,」我撓撓頭,「奴婢算著,那裡好像有個坑。試試看。」
皇上:「……」
他沉默了半晌。
最終。
只吐出兩個字。
「回宮。」
圍場驚魂後。
乾坤宮的氣氛有點微妙。
皇上看我的眼神。
添了幾分探究。
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他不再讓我住在偏殿。
而是賜了一座獨立的宮苑。
名喚「靜安居」。
離他的寢宮不遠不近。
規格遠超一個才人應有的份例。
賞賜流水般地送進來。
綾羅綢緞。
珠寶珍玩。
堆滿了庫房。
但我被變相地「隔離」了。
除了送東西的太監。
很少有人來。
我樂得清閒。
每天在靜安居的大院子裡。
曬太陽。
嗑瓜子。
研究御膳房新出的點心。
偶爾。
會想起乾坤宮偏殿那張硬板床。
再次見到皇上。
是在三個月後。
靜安居的臘梅開得正好。
幽香浮動。
他獨自一人。
踏雪而來。
沒帶任何隨從。
我正裹著毯子。
坐在廊下。
抱著暖爐看雪。
「日子過得倒愜意。」他聲音聽不出情緒。
「托皇上的福。」我懶洋洋地應著。
他在我旁邊的石凳坐下。
石凳冰冷。
他也不在意。
「甦醒。」
「嗯?」
「朕想了很久。」
「想什麼?」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轉過頭看他。
雪花落在他肩頭。
墨黑的發。
明黃的龍袍。
襯得他眉宇間有幾分疲憊。
「奴婢想要的……」我笑了笑,「一直很簡單。」
「是什麼?」
「活著。吃飽。睡好。」我掰著手指數,「最好……沒人打擾。」
他看著我。
眼神很深。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你可知……」他頓了頓,「你這本事,多少人求而不得?若用在……」
「皇上。」我打斷他,語氣認真,「算命這玩意兒,跟刀劍一樣。用得好,救人。用不好,害人害己。奴婢膽子小,怕折壽,更怕麻煩。就想當條鹹魚,曬曬太陽,翻個身。」
他沉默了。
看著庭院裡潔白的雪。
紅艷的梅。
久久不語。
開春。
一道冊封聖旨震驚後宮。
「才人蘇氏,性行溫良,淑德含章……特冊封為皇后,入主中宮。」
靜安居里。
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還在迴蕩。
我跪在地上。
有點懵。
皇后?

我?
那個傳說中要母儀天下、統領六宮、累死累活的職位?
「娘娘?娘娘!接旨啊!」宣旨太監小聲提醒。
我回過神。
看著那捲明黃的聖旨。
像在看一個燙手山芋。
「那個……公公。」
「娘娘請吩咐。」
「能……抗旨嗎?」
宣旨太監腿一軟。
差點給我跪下。
「娘娘!慎言!慎言啊!」
鳳冠霞帔。
沉得要命。
我頂著幾十斤重的行頭。
像個木偶一樣。
被擺弄著完成了封后大典。
接受百官和六宮妃嬪朝拜。
柳嬪(曾經的貴妃)跪在下面。
眼神淬了毒。
又帶著深深的無力。
典禮結束。
回到更加金碧輝煌的鳳儀宮。
我累得直接癱倒在巨大的鳳床上。
「快……快幫我把這東西卸了……」
宮女們忍著笑。
七手八腳幫我卸下沉重的頭冠。
晚上。
皇上來了。
他穿著常服。
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
偌大的寢殿。
只剩下我們兩個。
「感覺如何?」他問。
我揉著酸痛的脖子。
「脖子要斷了。」
他低笑出聲。
走到我身後。
溫熱的手指。
輕輕按上我的後頸。
力道適中。
我舒服地眯起了眼。
「為什麼是我?」我問出憋了一天的疑問。
他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因為……」
「因為你懶。」
「啊?」
「因為你怕麻煩。」
「……」
「因為你只想當條鹹魚。」
他繼續按著。
聲音低沉。
「甦醒。」
「朕的江山太大。」
「後宮……水太深。」
「朕需要一個皇后。」
「一個不會興風作浪。」
「不會結黨營私。」
「不會處心積慮生下皇子來爭權。」
「甚至……」
他按著我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最好連這鳳位本身都不太想要的皇后。」
「這樣……」
「朕才能安心。」
「這後宮……」
「才能……真正安靜。」
我趴在柔軟的錦被上。
沉默了。
原來。
他看中的。
恰恰是我這條鹹魚的本性。
無欲無求。
才能成為他平衡後宮、穩定前朝最放心的那顆棋子。
「所以……」我悶悶地說,「奴婢……臣妾就是個鎮宅的?」
他失笑。
「可以這麼說。」
「那……」我翻了個身,看著他,「皇上,咱們打個商量?」
「什麼?」
「皇后該乾的活兒……能找人代勞嗎?」
他挑眉:「比如?」
「比如管理六宮,跟妃嬪談心,主持祭祀大典……」我掰著手指數,「最好……都別找我?」
他眼中笑意加深。
「可以。」
「真的?」
「君無戲言。」他俯身,湊近了些,氣息拂過我的耳畔,「你只需做一件事。」
「什麼事?」
「好好待著。」
「躺著?」
「嗯。」
「吃好睡好?」
「嗯。」
「啥也不用管?」
「嗯。」
我笑了。
伸出手指。
「成交!」
從此。
後宮出現了一道奇景。
皇后娘娘常年稱病。
閉門不出。
鳳印?
丟給辦事穩妥又無子的賢妃。
六宮庶務?
甩給能幹的德妃。
至於那些妃嬪們爭寵吃醋的官司?
一律交給皇上自己頭疼。
我只負責在每年必須露臉的重大場合。
頂著沉重的鳳冠。
出來當一會兒吉祥物。
然後火速縮回我的鳳儀宮。
繼續我的鹹魚大業。
御膳房絞盡腦汁研究新菜式。
因為皇后娘娘是他們的頭號品鑑官。
皇上隔三差五會來鳳儀宮。
有時是批完奏摺過來坐坐。
喝杯我泡的(其實宮女泡的)清茶。
有時只是單純地。
躺在我那張特製的、鋪了厚厚軟墊的貴妃榻另一頭。
看會兒書。
或者小憩片刻。
我們很少說話。
各忙各的。
氣氛卻有種詭異的和諧。
像兩條互不干擾的鹹魚。
偶爾。
也會有不得不「出手」的時候。
比如。
柳嬪(她熬到解禁,但位份再也上不去了)娘家又不安分。
在老家強占民田,鬧出了人命。
苦主進京告御狀。
被柳家派人半路截殺。
消息被賢妃遞到我這裡。
我嘆了口氣。
在柳嬪來「請安」(實為打探風聲)時。
「無意間」提起。
「聽說西郊亂葬崗最近不太平啊,總有人聽到半夜哭聲……柳嬪妹妹,你八字輕,這幾天夜裡可千萬別出門。」
柳嬪的臉當場就綠了。
回去就嚇得病了一場。
連夜寫信回娘家。
不知她寫了什麼。
柳家迅速收斂。
不僅歸還了田地。
還破天荒地賠了一大筆錢。
苦主一家拿著錢遠走他鄉。
消弭了一場可能掀起大案的風波。
再比如。
邊關大將凱旋。
功高震主。
有人密報他私藏龍袍。
圖謀不軌。
皇上震怒。
卻苦無實證。
又忌憚他在軍中的威望。
兩難之際。
他來到鳳儀宮。
眉頭緊鎖。
我正和宮女們玩葉子牌。
輸得臉上貼滿了紙條。
他揮手讓宮人退下。
坐在我對面。
「皇后。」
「嗯?」我忙著研究手裡的牌。
「替朕算一卦。」
「算什麼?」
「算……忠奸。」
我丟出一張牌。
「算不了。」
「為何?」
「人心隔肚皮,算不准。」我頭也不抬,「不過嘛……皇上,您要是實在不放心那位將軍……」
「如何?」
「不如……請他夫人進宮喝喝茶?」
皇上眼神微動。
三日後。
將軍夫人奉詔入宮。
我設了小宴。
只閒聊些家常。
問問他家鄉的風物。
戍邊的辛苦。
將軍夫人是個爽利人。
說起邊關將士的不易。
說到動情處。
幾度落淚。
臨別時。
我「隨意」地問了一句:
「夫人,將軍常年在苦寒之地,舊傷可還時常發作?聽說北地有種白狐皮,最是保暖養身,本宮庫里正好有兩張上好的,回頭讓人給將軍送去。」
將軍夫人感激涕零。
第二天。
那位功勳赫赫的大將軍。
親自押送著十幾輛大車。
來到宮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