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顧著問我疼不疼,還難不難受。
衣服髒了,也沒記得換下來。
我讓助理給她買了件新的,大早上送過來,就掛在了衣帽架上。
如今好像連親手送她一件衣服,都覺得挺彆扭的。
不過就掛在了那裡,她看到了,應該就會明白吧?
舊的這件我順手拎上了車,想著順路先送去乾洗。
扔了的話,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
紅燈似乎比平日長了一些。
我等得一時無聊,伸手,將她的那件大衣,從紙袋裡拿了出來。
口袋裡好像有點鼓,似乎放了東西。
是什麼呢?
我將手伸進口袋,交通指示燈,卻剛好轉為了綠色。
後面的車按了喇叭,我倉促放下衣服開車。
口袋裡的東西,卻滑落到了地墊上。
卻是一個維C藥瓶,和一張銀行卡。
黑色的卡片,有些眼熟,像是一根刺,突兀刺入我的腦子裡。
車行駛過十字路口。
我腳下倏然一抖,「砰」地一聲,追尾了前車。
交通迅速陷入混亂,有人激動地敲著我的車窗。
我在無盡的喧囂里,在腦子裡突然地一陣空白里。
有些恍惚地,傾身過去,撿起了那張卡和那隻藥瓶。
卡的背面,還留著我的簽名。
是我給譚校長的那一張。
此刻,卻躺在了林梔的衣服口袋裡。
空氣里好像浮現了一張猙獰的面孔,齜牙咧嘴笑著看向我。
一個令人恐懼的真相,突然開始一點一點,浮起在了我的腦海里。
如果,譚校長會將這張銀行卡給林梔……
如果,時至今日他們倆還認識……
如果……
車窗被越來越劇烈地敲擊著,我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許多年前,一些記憶的碎片,突然瘋狂往腦子裡衝撞。
年少時的林梔,跟她的朋友介紹我:
「我的哥哥,是最聰明,也最遲鈍的人。」
中學畢業時,譚校長跟我說的話:
「你的妹妹,是最乖巧懂事的。」
畫面一晃。
是清晨的出租屋外,林梔撒嬌笑著說的那一句:
「媽媽的墓地,就不能現在告訴我嗎,求你了。」
無形的藤蔓,扼住我的喉嚨,不斷地收緊。
我急促地喘息,雙手顫慄,擰開了那隻維C藥瓶。
白色的藥片傾瀉而出。
那是我前兩天才開過的、助眠類的藥物。
醫生還特意交代過,一次吃半片就足夠,千萬不能過量。
撒了滿地的藥片,如同洶湧朝我撲來的洪水猛獸。
錯了……
我錯了……
什麼都錯了……
3
取回林梔的骨灰後。
我在家昏迷,被助理送去醫院,被確診重度抑鬱和神經衰弱。
醫生和我交代注意事項時,我問他:「不遵醫囑的話,多久能死?」
醫生神色立馬異常嚴肅:「林先生,我建議您即刻起,二十四小時住院治療。」
我不接受他的建議。
我離開醫院,回了那個出租屋。
回家的路上,碰見了宋淮。
他給了我一個文件袋,聲線痛苦而諷刺:
「林梔臨死前說,希望你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等她走了,你心裡能好受點。」
「可是我,不忍心看你被她欺騙。」
我拿著文件袋,渾渾噩噩回了家。
裡面的文件,撒滿到了書桌上。
連帶著裝著錄音錄像的幾隻U盤。
它們承載了所有的真相。
每一樣,都像是對我的一場凌遲。
林梔這些年跟宋淮的合作,一步步將林昌明送進監獄的籌劃,收集到的所有證據。
林梔跟譚校長的轉帳記錄,通話記錄聊天記錄。
林昌明一審被判無期那天,林梔歡欣雀躍走出法院,對著鏡頭的畫面。
她說:「能去找哥哥了!」
二十三歲的林梔,好像一瞬又變回了十多歲的模樣。
可文件一頁頁往後翻,再往下,就是她的漸凍症診斷報告。
所以,她坐輪椅,不是因為攀岩受傷。
所以,她用勺子喝粥,不是因為一時興起,不是因為想喝粥。
所以,七年後的第一次相見。
我在想著怎樣宣洩恨意,怎樣在餘生漫長的歲月里,看著她認錯懺悔。
卻不知道,她已經在等待死亡。
宋淮說:「其實遺體捐獻書,沒有家屬簽字,也是能生效的。
「她去找你,大概只是因為突然生病了害怕。」
「那天,她或許是想找你求救的。
「可你跟她說,等她真死了,也不要再通知你。
「她或許還想過跟你說點別的,因此也就沒說了。」
那天,她或許,是想找你求救的。
找你求救……
「加一條。如果真死了,不必再通知我。」
那是她得到的回答。
可其實不是,不是那樣……
我只是,我只是……
我不知道……
我在無盡死寂清冷的長夜裡,捂住臉,痛哭失聲。
4
那一天,我只是沒有想到。
遺體捐獻書這樣誇張的東西,會是真的。
我只是恨林梔整整七年,都沒來看我一眼,沒給媽媽上一炷香。
卻忘記了,是我七年前先跟她說,從今往後不想再見到她。
我不知道,媽媽離世那晚。
林梔只是得知,林昌明要趁著那晚遊輪上的熱鬧,跟人談一筆很大的違法的生意。
她為此跟宋淮做了很多的準備。
只要那晚不出差錯,就足夠拿到將林昌明送進監獄的證據。
所以她在電話里猶豫說,要第二天才能趕來媽媽這裡。
但電話掛斷後,她還是選擇了放棄,連夜趕回了國。
用了最快的速度,但路途遙遠加上航班延誤,趕到醫院還是到了第二天中午。
可我沒有關心她從哪裡趕來。
只在巨大的悲痛和失控里,對她發泄恨意說:「再也不要讓我見到你。」
我只是,恨她拋下了我跟媽媽。
我只是,真的沒有想到。
她得了絕症,快要死了。
最後一次,林梔問我,媽媽的墓地在哪裡。
她想要早點知道,可我執意要等媽媽生日那天才告訴她。
只因為媽媽臨死時留下遺言,說不求別的。
只希望往後她生日的時候,如果林梔願意,我們兄妹能一起去墓前看她一眼就好。
僅此,就夠了。
可七年了,哪怕一次,我都沒能讓她如願。
如今我終於再次見到林梔。
我太害怕,會再次讓媽媽失望。
我怕林梔早些知道了媽媽的墓地。
等媽媽生日那天,或許她不會再去。
我總是這樣,用最壞的心思揣測她。
總是覺得,或許哪一天,她就會再次,那樣自私而狠心地,丟下我跟媽媽。
卻不知道,自私而狠心的那一個,從來都不是她。
卻不知道,在我沒看到的地方。
我的梔梔,她獨自付出了多少,受了多少的委屈。
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5
林梔臨死前那晚,她看到溫瑤瑤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知道,關於溫瑤瑤,和我那個所謂的養母,她一定誤會了很多的事情。
她不知道,溫瑤瑤是溫蘭心的女兒,是林昌明的私生女。
那晚溫蘭心死了,溫瑤瑤數次打來電話痛斥謾罵我後,情緒崩潰從高樓墜下,當場死亡。
而溫蘭心,就是曾經讓林昌明背叛了媽媽的那個女人。
媽媽死後,被林昌明厭倦拋棄的溫蘭心找上了我。
她說可憐我,想要收養我,以後好好照顧我。
不過是幻想著,通過我重新回到林昌明身邊,過回從前榮華富貴的好日子。
我不介意接受一顆送上門來的棋子。
我將計就計,通過溫蘭心,收集了林昌明的許多犯罪證據。
而這些證據里,也包括了溫蘭心沾染毒品,幫助林昌明金融犯罪之類的一些罪證。
幾年的努力,終於讓我將足夠的證據,全部遞交給了法院。
而與此同時,另一個在我意料之外的人,站了出來。
林昌明的律師宋淮,也提交了證據,指控他的罪行。
這些全部加起來,讓林昌明直接被判了無期。
我只以為,宋淮是見林昌明罪行敗露了,才落井下石,為了保全自己。
卻從不知道,他和林梔一起,也和我一樣,為了同一個目的,努力了很多年。
那麼多年,我和我的梔梔,選擇了不同的方式,走上了同一條路。
我們懷揣著同樣的恨意,期待著同樣的結局。
我們本可以在終點重逢。
可是,不會了,永遠都不會有重逢了。
永遠不會了。
6
林昌明入獄,二審維持原判。
溫蘭心的美夢徹底破碎。
她那麼蠢的人,也終於開始認清了我的真實目的。
我將溫蘭心這些年的犯罪證據,也交給了警方。
溫蘭心徹底瘋狂,在被抓捕時跳窗逃離,找來了我家。
剛好那晚,我得知林梔又去監獄看了林昌明,我難過憤怒,酗酒到神志不清。
我昏睡時,溫蘭心闖了進來,用砍刀重傷了我。
我因為酒精而周身無力。
最後關頭,才用花瓶砸暈了溫蘭心,再跌跌撞撞自己開車去了醫院。
在醫院裡,我看著林梔滿臉驚慌悲痛。
聽到她時隔七年,痛哭失聲叫我的一聲:「哥哥」。
像是一把溫柔的刀,狠狠刺入我的心臟。
那一刻,我突然想。
無論從前我對林梔有多少的怨恨,從今往後,我都可以原諒。
生死關頭走過一遭,我突然再不願失去她。
如今我們都只剩下彼此,我們都只有唯一的親人。
我突然想,從今往後,我不願再離開林梔,不願再與她分開。
仇人已經伏法,媽媽已經離世。
我不想再恨,我想帶林梔回家。
我想念林梔,想念曾經的家。
可是,她死了。
我的梔梔,她死了。
我們一起,扼殺了我們恨的人。
卻又一起,永失所愛。
7
我在媽媽的墓地旁,另外買下了兩塊墓地。
一塊安葬了林梔,另一塊,留給了我自己。
不知道,人會不會有來世。
死時葬在一起的人,來生又還能不能重逢。
南市四月艷陽天,墓園裡空無一人。
我坐在林梔的墓碑前,舉著啤酒罐,與她的墓碑輕輕相碰。
生前媽媽不讓林梔喝酒的,不知道媽媽現在看到了,會不會生氣。
一罐啤酒見了底。
我再開了另外一罐,拿出林梔之前藏在她大衣口袋裡的那瓶維C。
恍惚里,好像又看到林梔敲我的頭。
一本正經地痛斥我:「用啤酒吃藥,你是不是有病啊!
「等媽媽看到了,看她會不會打斷你一條腿!」
那張氣呼呼的臉,似乎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笑著看向林梔的墓碑。
開口時,大概聲音有些欠揍:「就要。」
一罐啤酒,輕而易舉送服了一瓶維C。
也沒見媽媽,再跑出來打斷我的腿。
我將頭靠在墓碑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意識的最後,輕聲開口:
「天還沒黑呢,別忘了等我一起吃晚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