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明年,國家會閱兵呢,已經二十多年沒有過了。
「祖國在越來越好,裴錚,咱也要越來越好啊。」
眾人都聲線顫動道:
「是啊,你身體要緊。」
裴錚垂眸給我夾菜,只應著:「我沒事。」
誰都勸不動他。
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在工作之餘,想著法子照顧他的身體。
趙嬸熬了補湯,我下了班,再給他送去營里。
該吃的藥,我早晚親自盯著他吃。
中午那趟,我囑咐了鄰家哥哥,看著裴錚吃下。
轉眼數月下來,好在裴錚身體也沒出過大問題。
傅言川還是千里迢迢,來找過我幾次。
我在大院裡,有許多人陪伴著。
從前瘦得厲害的身體,如今也胖了一點。
他就站在外邊,遠遠地看著我,滿目悲傷。
我偶爾得到些消息。
傅言川與宋婉兒鬧了矛盾,大吵了幾次。
宋婉兒尋死覓活,不准他來找我。
她裝模作樣,卻不慎真的從二樓窗口掉了下去。
左腿重傷骨折,在醫院住了許久。
這一次,臉上也真的留了疤。
傅言川神思恍惚,沒去看她。
我離開後,他似乎突然開始覺得,很對不起我。
連帶著,對宋婉兒也開始嫌惡。
我的日子,照樣平靜繼續。
傍晚時分,裴錚軍營里難得忙完得早,來了醫院外接我。
我與他一起回家,夏夜的月色總是暖融融的。
我們坐了公交,再下了車,沿著通往軍區大院的林蔭道走。
月光照著樹影,綿長地溫柔地延伸。
似乎能帶著我們,走向無盡的光明的以後。
我不禁滿心期待跟裴錚說:
「等明年閱兵,我們一起去京市吧!」
我總是無端不安。
覺得跟在意的人之間,應該有很多很多的約定。
那麼至少在約定好的時間到來之前。
彼此都一定會好好的。
19
裴錚在月色下看我。
昏暗如水的月光里,他的面容凌厲而又溫柔。
一晃眼,似乎還是初見時的那個少年。
我叫住了絕望尋死的他,而他收留了無助漂泊的我。
我忽然想起,初見時,他是背著我回家的。
那時他還很瘦。
背脊和肩膀,卻又似乎那樣寬厚。
這麼多年,我與他之間,總是能這樣心有靈犀。
我只是腦子裡想了想。
他就走過來,蹲身到了我面前道:
「許多年沒背過了,看看是不是長胖了?」
我紅著眼,貼到他背上。
他帶我踩著月光回家,走向無盡的光明的以後。
他嘆了口氣道:
「還是這樣輕,要多吃一點啊。」
我將頭埋進他肩膀上,沒有吭聲。
軍區大院外的路燈,在視線里浮現。
趙嬸站在院門處,跟別的軍嫂嘮嗑。
裴錚背著我走過去。
良久,我聽到他很輕的一聲:「昭昭,對不起。」
我悶聲:「沒有對不起。」
他不願離開軍營,不願停下來,是想念他的爸媽。
有的時候,我也會想念我的爸媽。
眷戀父母是孩子的天性,我們都沒有錯。
次日一早,裴錚下廚做了早餐,多熬了些粥。
除了早餐吃掉的,剩下的放到了趙師長家的冰箱裡。
他說晚上可能得晚些回,要我下了班,熱了當夜宵。
我與他出門時,大院裡今早比往日都熱鬧。
一眾人神情焦急,在議論著什麼。
我與裴錚走過去,聽到趙嬸在說:
「漢江水正在迅速上漲,安康那邊怕是要有場大難了。
「老趙正要組一支軍人隊伍,去那邊援助救災……」
我回過頭,看到裴錚凝重的面孔。
那一刻,像是一根無形的針,扎入我心口。
我清楚,這一次照樣沒人能勸住他。
裴家滿門忠烈。
裴錚父母死在援越戰場。
裴爺爺在抗戰前線落下重病,英年早逝。
我送裴錚離開時,仍是那句話:
「等明年閱兵,我們一起去京市吧!」
這一次,裴錚沒再沉默。
夏風拂過他軍裝胸前的勳章,他伸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說:「昭昭,我會好好回來。
「如果要是……」
我打斷了他的話道:「嗯,我等你!」
我不聽「如果」,我會等他回來。
20
安康一場天災,迅速加劇,占據各大報社頭條。
短短一兩日,洪水淹沒了近乎整座安康縣城。
十萬人受災,數百人喪生。
洪水沖毀蛇窩,帶著不計其數的蛇,倒灌入安康老城。
抗災、混亂、疾病、傷亡、流離失所。
我再無法得到,關於裴錚的半點消息。
趙嬸拿出自己辛辛苦苦攢的積蓄,捐了許多過去。
大院裡的軍人軍屬,紛紛捐款捐物。
舉國關注安康時,傅家卻被曝出轟動全國的醜聞。
傅氏繡廠向來愛做慈善,傅言川放話捐款百萬。
他捐了錢出去,災區卻說並未收到款項。
百年刺繡世家詐捐,拿國家大災開玩笑,舉國震怒。
傅言川做不出那樣的事來。
他羞憤難當,一番查證。
才得知款項被宋婉兒截了胡,塞進了自己腰包。
等他查清楚時,宋婉兒正帶著一對中年夫婦,跑去火車站要逃離。
傅言川追了過去,攔住了他們。
再從那對驚慌失措的夫婦口中,得知了他被瞞了二十年的真相。
四歲的宋婉兒,是被她父母,送去我母親墓前的。
宋家一貧如洗,卻精於算計,貪得無厭。
他們得知了傅家的情況。
將與我同歲的宋婉兒,在傅言川要去祭拜父母的那天,送去了墓地。
宋婉兒自小耳濡目染,聽父母的話演戲。
她順利被傅言川帶回傅家。
她錦衣玉食二十年,也當了宋家的搖錢樹二十年。
傅家將宋婉兒和其父母送進了監獄,傅言川自此病倒了。
傅家人千里迢迢來找過我一趟,哭著求我回去看看傅言川。
說他躺在病床上,日日念叨我。
他說自己該死。
竟為了那樣拙劣的一場騙局,為了那樣一家騙子。
這麼多年。
辜負了自己的親妹妹,辜負了父母臨死的囑託。
傅家人哭著說:「言川知道錯了啊。
「昭昭,傅家也知道對不起你了,知道錯了啊。」
但我只是淡聲告訴他們:
「我和他,和傅家,已經沒關係了。」
傅言川在醫院躺了一個月。
能下床那天,他失魂落魄,第一時間千里迢迢來找了我。
我仍是沒有裴錚的消息。
傅言川來找我那天,我剛高燒了一場,神思恍惚。
他滿目乞求跟我說:
「昭昭,跟我回家吧。
「我……我卜出了吉卦啊。」
他瘦了太多,面色近乎慘白,連眼窩都凹陷了。
我看著他,還是忍不住失笑:
「都騙了一百次了,怎麼這一次,忽然不說凶卦了?」
傅言川面容猛地僵住。
半晌,他身形晃動著退了兩步,似是聽到了極其可怖的一句話。
「你……你知道了?!
「什,什麼時候……」
他的聲線驚懼,已是顫慄不止。
我冷眼看著,不再理會他。
他在我身後,聲線只余絕望:
「那天,那天……你在門外,還是看到了啊。」
夏末陽光熾烈,樹葉沙沙作響。
我側開視線,回身往大院裡走。
身後,是傅言川萬分痛苦懊悔的聲音:
「昭昭,對不起。
「我……我真該死啊。」
陽光晃進人眼裡。
我在恍惚里,又想起許多年前,他來南城接我。
他滿目溫柔,也是那一句:
「昭昭,跟我回家吧。」
我想,以後就真的不要再見面了。
21
裴錚再沒有回來。
入秋時,和他一起去安康救災的鄰家哥哥,回來了大院。
他面容憔悴,告訴我說:
「裴營長他……他失蹤了。」
他在洪潮里救一個孩子。
和那孩子一起,被不慎捲入了洪流。
消失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鄰家哥哥又急聲道:
「裴營長是最優秀的軍人,接受過最專業的訓練!
「他一定能自救,一定很快會被找到的!」
我點了點頭。
張嘴,卻再說不出話來。
隔年十月,我獨自去了京市。
在廣場的巨大螢幕上。
看到了與裴錚約好一起來看的,那場空前盛大的閱兵儀式。
國家戰略飛彈部隊,首次參加閱兵。
舉國歡騰。
我想如果裴錚能在我身邊,該有多麼萬分的欣喜。
日子仍是繼續。
一天天,一年年。
那個該很快被找到的裴錚,仍是沒有回來。
首長送來了一塊「一等功臣之家」的牌匾。
裴家已無人能領,我代替裴錚,接了下來。
我二十六歲這年,得到了一筆贈與我的巨額遺產。
隨著遺產一起被送來的,是傅言川離世的消息。
他病了數年,身體越來越差,還是走了。
傅言川的一個堂弟,接任了傅氏繡廠的掌權人,卻實在能力一般。
繡廠每況愈下,漸漸被傳出虧空。
入冬時分,我忽然收到了郵遞員送來的一封信件。
對方很是抱歉道:
「之前弄丟了寄給裴營長的信。
「前陣子郵局搬地方,才翻出來這信。
「真是萬分對不住!」
他又問我:「您是裴營長的家人嗎?」
我沒有多說,接了信。
打開,看到上面我自己的字跡:
「哥哥,北市下雪了,很好看。
「我滾個雪球,帶回來給你看看吧?」
疼痛洶湧而來,像是寒風灌入四肢百骸。
晚上我抱著信,坐在大院裡看月亮。
月光照著樹影,綿長地溫柔地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