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腳步僵住。
抓緊熱水瓶,愣愣地看向他們。
臉上燙得厲害,心如擂鼓,我竭力平靜。
媽媽走近了,伸手,似乎是想牽一下我的手臂。
但大概是實在太多年沒了往來,我與她早已生疏了太多。
她的手伸過來,又到底是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她輕聲問我:
「這麼多年,你……都還好嗎?」
21
我點了點頭,忍住眼底酸澀:
「我都很好,您放心。」
我漸漸長大,漸漸明白她曾遭受的巨大創傷。
也漸漸清楚,我不該叫她一聲媽媽。
她面容顫動著,紅了眼,別開了頭。
舅舅也走了過來,溫聲而有些彆扭道:
「瘦了很多。
「卡里我再給你打了十萬,多吃一點。
「有什麼事,電話還是能打的,明白嗎?」
他說著,將一張名片,塞到了我手裡。
我仍是點頭,輕聲:「嗯。」
餘下的,只剩無盡的沉默。
他們到底是離開了。
我隔了好一會,才敢抬頭,遠遠再看一眼他們的背影。
風吹著槐樹稀薄的樹葉,簌簌作響。
冷風迷了人眼,我有些模糊了視線。
垂下頭,看到樹下自己長長的一個影子。
我讀完了高中,大學學了服裝設計。
高中時班主任說,我畫畫很有天賦,以後可以考慮當職業畫家。
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我小學中學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習了課本知識。
只有極少的時間,用來畫畫。
可它卻也成了我很是擅長的一件事。
我甚至真的想過,畢業後當個畫家。
直到某天夜裡躺在宿舍。
我忽然想起,陸家客廳的那些照片。
照片上媽媽穿著白色的裙子,在畫畫。
如今她的手康復了,重新拿起了畫筆。
我又想起,許多年前陸思言告訴我的。
媽媽無法接受歇斯底里說的那句:「她不可能遺傳我!」
我想了一徹夜。
還是將希望當美術特長生的想法,從腦子裡抹掉。
我讀了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家服裝公司,從事服裝設計。
溫媛與我讀了同一所大學,畢業後,仍是我唯一的朋友。
年底業績不好。
趙主管說,托關係弄到了一家大公司老闆的行程。
只要能過去見到人,萬一人家隨便給個小單子,夠整個部門撐好久的業績了。
我不太想跟他去,我只是一個剛轉正的新員工。
公司里都知道,趙主管人品不好,對女員工喜歡動手動腳。
但主管態度強硬,說我不能不配合部門工作。
我只能跟了他過去。
進了包廂,我卻見到了,面色冷然坐在裡面的陸思言,和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
似乎,是剛談完合同。
男人拿了文件,起身離開。
包廂里只剩下陸思言。
趙主管堆著笑往上湊:
「陸總,您說這真是巧了!我們上次見過的!」
陸思言一臉莫名其妙看向他:
「你誰……」
他話音未落,看到後面的我,一瞬愣住。
趙主管卻似乎誤會了,陸思言看向我的目光。
他一把攬住我的腰,模樣曖昧地,將我往陸思言身旁的座位上推:
「聽說您愛喝酒。
「我這屬下啊,最會喝酒了……」
我憤然要推開他。
但不等我動手。
陸思言緊擰了眉,倏然起身。
手上一隻紅酒杯,朝趙主管額頭上砸了過去:
「你做什麼?!」
「砰」地一聲。
酒杯砸到人頭上的悶響,再落地粉碎。
陸思言黑沉了臉,朝我怒聲:
「陳盼娣,你是死的嗎?」
我在那一瞬間,看到了那個年少的陸思言的影子。
我倉皇垂下頭,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22
隔天我再去上班時,得知趙主管被辭退了。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我仍是夜以繼日,兢兢業業畫設計稿。
一年多後,我跳槽去了一家知名服裝品牌公司。
再在數年努力後,當上了設計部總監。
薪水也漸漸增長,我開始有了些積蓄。
舅舅給我的那張銀行卡,裡面我只在讀書時花掉了很少一部分。
我用部分積蓄補上了花掉的錢,想去還給陸家。
又想起卡里的錢,於陸家而言,該是實在不足掛齒的。
我接受了,花掉了,大概才更能讓他們安心。
我思來想去,還是沒再去還。
而是將卡里的錢,捐獻了出去,用於扶助身陷困境的婦女和孩子。
溫媛得知後,在我身旁嘆氣:
「明明薪水不錯,卡里也有錢。
「卻自己租最便宜的房子住,把多的錢全捐了。
「盼娣,你腦子裡到底怎麼想的?」
我輕聲道:「我只是覺得,我不配花多的錢。」
溫媛無法理解:「陸家樂意給你的,還有你自己賺的,你憑什麼不配?」
我想了想,搖頭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不配。」
就是覺得,我總是有錯的,有罪的。
從小到大,我總無法控制自己,不這樣想。
哪怕我從不曾故意犯錯,傷害任何人。
可我的出生,徹底困住了媽媽三年。
她第一次差點成功逃脫,又因為我,繼續被睏了四年。
我的存在,讓陸家籠上了一層,永遠撫不幹凈的陰雲。
被媽媽認作乾女兒的唐昭昭,後來也還是被媽媽送回了唐家。
他們從來無法真正走出來。
溫媛伸手,無聲抱住了我。
我二十七歲這年,結了婚,和一個踏實可靠的大學老師。
婚禮一切從簡,我沒有親人,他也就剩一個奶奶。
婚禮宴席結束後的傍晚,陸家卻開了車過來。
23
我身上還穿著敬酒的禮服,匆匆出去。
媽媽站在黃昏的橙色光影里,眸色通紅看向我道:
「我思來想去,還是……還是總得來看看你。」
舅舅和陸思言站在不遠處的車外,看向我,眸光似也有些許泛紅。
媽媽拿出一隻禮盒,顫著手遞向了我:
「是一對項鍊。
「拍賣會上說,寓意永結同心。
「我想著,送給你們夫妻正好。」
我不確定價值,有些不敢收。
但她徑直塞到了我手裡。
我不知該說什麼。
隔了半晌,也只說了一聲:「謝謝您。」
媽媽倏然伸手,握住了我一隻手腕。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悲傷的低泣:
「盼娣啊,新婚快樂。
「這麼多年,媽媽……媽媽很虧欠你。」
我在這一剎也紅了眼。
喉間有些哽塞,我搖頭:
「沒有,您沒有虧欠我。
「您從來沒有錯,不虧欠任何人。」
媽媽眼底的眼淚,滑落了下來。
她猝然哽咽,眸底有無盡的悲傷:
「你還能不能……再叫我一聲?」
我垂下眸。
出聲時,到底還是有些不敢看她:「媽媽。」
她猛地伸手。
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聽到,她顫慄不堪的聲線:
「媽媽的盼娣啊,是媽媽生的盼娣啊。
「是好孩子,好孩子。」
我的眼淚,無聲滑落,落入深秋枯黃的樹葉里。
好在,應該沒有人看到。
真奇怪,這麼這麼多年過去了。
我靠到她肩上,聞到的仍是那股很淡的香味。
說不清的味道,卻是這世上最令人心安。
我嘶啞地、認真地開口道:
「能看到媽媽走出來,看到媽媽如今過得好。
「我萬般地,為您高興。」
媽媽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我。
我聽到她很溫柔的聲音:
「盼娣也要過得開心啊,不要再想過去。」
我重重點頭:「嗯。」
她良久才鬆開我。
我送她離開,看著她和舅舅上車。
陸思言拉開車門,又沉著臉彆扭地看向我道:
「真遇到事就打電話,還真能不管你啊。」
我在模糊的視線里點頭:「知道了。」
我目送車子駛離。
夕陽餘暉一點點散盡。
天黑過後,朝陽會再升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