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過後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我腳步僵住。

抓緊熱水瓶,愣愣地看向他們。

臉上燙得厲害,心如擂鼓,我竭力平靜。

媽媽走近了,伸手,似乎是想牽一下我的手臂。

但大概是實在太多年沒了往來,我與她早已生疏了太多。

她的手伸過來,又到底是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她輕聲問我:

「這麼多年,你……都還好嗎?」

21

我點了點頭,忍住眼底酸澀:

「我都很好,您放心。」

我漸漸長大,漸漸明白她曾遭受的巨大創傷。

也漸漸清楚,我不該叫她一聲媽媽。

她面容顫動著,紅了眼,別開了頭。

舅舅也走了過來,溫聲而有些彆扭道:

「瘦了很多。

「卡里我再給你打了十萬,多吃一點。

「有什麼事,電話還是能打的,明白嗎?」

他說著,將一張名片,塞到了我手裡。

我仍是點頭,輕聲:「嗯。」

餘下的,只剩無盡的沉默。

他們到底是離開了。

我隔了好一會,才敢抬頭,遠遠再看一眼他們的背影。

風吹著槐樹稀薄的樹葉,簌簌作響。

冷風迷了人眼,我有些模糊了視線。

垂下頭,看到樹下自己長長的一個影子。

我讀完了高中,大學學了服裝設計。

高中時班主任說,我畫畫很有天賦,以後可以考慮當職業畫家。

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我小學中學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習了課本知識。

只有極少的時間,用來畫畫。

可它卻也成了我很是擅長的一件事。

我甚至真的想過,畢業後當個畫家。

直到某天夜裡躺在宿舍。

我忽然想起,陸家客廳的那些照片。

照片上媽媽穿著白色的裙子,在畫畫。

如今她的手康復了,重新拿起了畫筆。

我又想起,許多年前陸思言告訴我的。

媽媽無法接受歇斯底里說的那句:「她不可能遺傳我!」

我想了一徹夜。

還是將希望當美術特長生的想法,從腦子裡抹掉。

我讀了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家服裝公司,從事服裝設計。

溫媛與我讀了同一所大學,畢業後,仍是我唯一的朋友。

年底業績不好。

趙主管說,托關係弄到了一家大公司老闆的行程。

只要能過去見到人,萬一人家隨便給個小單子,夠整個部門撐好久的業績了。

我不太想跟他去,我只是一個剛轉正的新員工。

公司里都知道,趙主管人品不好,對女員工喜歡動手動腳。

但主管態度強硬,說我不能不配合部門工作。

我只能跟了他過去。

進了包廂,我卻見到了,面色冷然坐在裡面的陸思言,和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

似乎,是剛談完合同。

男人拿了文件,起身離開。

包廂里只剩下陸思言。

趙主管堆著笑往上湊:

「陸總,您說這真是巧了!我們上次見過的!」

陸思言一臉莫名其妙看向他:

「你誰……」

他話音未落,看到後面的我,一瞬愣住。

趙主管卻似乎誤會了,陸思言看向我的目光。

他一把攬住我的腰,模樣曖昧地,將我往陸思言身旁的座位上推:

「聽說您愛喝酒。

「我這屬下啊,最會喝酒了……」

我憤然要推開他。

但不等我動手。

陸思言緊擰了眉,倏然起身。

手上一隻紅酒杯,朝趙主管額頭上砸了過去:

「你做什麼?!」

「砰」地一聲。

酒杯砸到人頭上的悶響,再落地粉碎。

陸思言黑沉了臉,朝我怒聲:

「陳盼娣,你是死的嗎?」

我在那一瞬間,看到了那個年少的陸思言的影子。

我倉皇垂下頭,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22

隔天我再去上班時,得知趙主管被辭退了。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我仍是夜以繼日,兢兢業業畫設計稿。

一年多後,我跳槽去了一家知名服裝品牌公司。

再在數年努力後,當上了設計部總監。

薪水也漸漸增長,我開始有了些積蓄。

舅舅給我的那張銀行卡,裡面我只在讀書時花掉了很少一部分。

我用部分積蓄補上了花掉的錢,想去還給陸家。

又想起卡里的錢,於陸家而言,該是實在不足掛齒的。

我接受了,花掉了,大概才更能讓他們安心。

我思來想去,還是沒再去還。

而是將卡里的錢,捐獻了出去,用於扶助身陷困境的婦女和孩子。

溫媛得知後,在我身旁嘆氣:

「明明薪水不錯,卡里也有錢。

「卻自己租最便宜的房子住,把多的錢全捐了。

「盼娣,你腦子裡到底怎麼想的?」

我輕聲道:「我只是覺得,我不配花多的錢。」

溫媛無法理解:「陸家樂意給你的,還有你自己賺的,你憑什麼不配?」

我想了想,搖頭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不配。」

就是覺得,我總是有錯的,有罪的。

從小到大,我總無法控制自己,不這樣想。

哪怕我從不曾故意犯錯,傷害任何人。

可我的出生,徹底困住了媽媽三年。

她第一次差點成功逃脫,又因為我,繼續被睏了四年。

我的存在,讓陸家籠上了一層,永遠撫不幹凈的陰雲。

被媽媽認作乾女兒的唐昭昭,後來也還是被媽媽送回了唐家。

他們從來無法真正走出來。

溫媛伸手,無聲抱住了我。

我二十七歲這年,結了婚,和一個踏實可靠的大學老師。

婚禮一切從簡,我沒有親人,他也就剩一個奶奶。

婚禮宴席結束後的傍晚,陸家卻開了車過來。

23

我身上還穿著敬酒的禮服,匆匆出去。

媽媽站在黃昏的橙色光影里,眸色通紅看向我道:

「我思來想去,還是……還是總得來看看你。」

舅舅和陸思言站在不遠處的車外,看向我,眸光似也有些許泛紅。

媽媽拿出一隻禮盒,顫著手遞向了我:

「是一對項鍊。

「拍賣會上說,寓意永結同心。

「我想著,送給你們夫妻正好。」

我不確定價值,有些不敢收。

但她徑直塞到了我手裡。

我不知該說什麼。

隔了半晌,也只說了一聲:「謝謝您。」

媽媽倏然伸手,握住了我一隻手腕。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悲傷的低泣:

「盼娣啊,新婚快樂。

「這麼多年,媽媽……媽媽很虧欠你。」

我在這一剎也紅了眼。

喉間有些哽塞,我搖頭:

「沒有,您沒有虧欠我。

「您從來沒有錯,不虧欠任何人。」

媽媽眼底的眼淚,滑落了下來。

她猝然哽咽,眸底有無盡的悲傷:

「你還能不能……再叫我一聲?」

我垂下眸。

出聲時,到底還是有些不敢看她:「媽媽。」

她猛地伸手。

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聽到,她顫慄不堪的聲線:

「媽媽的盼娣啊,是媽媽生的盼娣啊。

「是好孩子,好孩子。」

我的眼淚,無聲滑落,落入深秋枯黃的樹葉里。

好在,應該沒有人看到。

真奇怪,這麼這麼多年過去了。

我靠到她肩上,聞到的仍是那股很淡的香味。

說不清的味道,卻是這世上最令人心安。

我嘶啞地、認真地開口道:

「能看到媽媽走出來,看到媽媽如今過得好。

「我萬般地,為您高興。」

媽媽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我。

我聽到她很溫柔的聲音:

「盼娣也要過得開心啊,不要再想過去。」

我重重點頭:「嗯。」

她良久才鬆開我。

我送她離開,看著她和舅舅上車。

陸思言拉開車門,又沉著臉彆扭地看向我道:

「真遇到事就打電話,還真能不管你啊。」

我在模糊的視線里點頭:「知道了。」

我目送車子駛離。

夕陽餘暉一點點散盡。

天黑過後,朝陽會再升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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