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晚的身體僵住了,臉上血色褪盡。
她下意識地想躲,想把自己藏起來。
我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她身前,隔開了林菲-菲那令人不適的目光。
「好久不見。」我的聲音很冷淡,「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說著,我從顧晚晚手裡接過購物車,推著就準備離開。
「哎,別急著走啊!」林菲菲卻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她的八卦之火被徹底點燃了,「老同學見面,聊兩句嘛。晚晚,我聽李哲說你家……你現在,這是和陳馳在一起了?」
她的語氣,充滿了曖昧和惡意。
仿佛在說:你看,當年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還不是要依靠一個她曾經看不起的窮小子。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她。
「林菲菲,」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請你說話注意分寸。晚晚現在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家人。」
家人。
這兩個字,我說得擲地有聲。
林菲菲被我冰冷的眼神和強大的氣場鎮住了,張了張嘴,沒敢再說什麼。
我不再理會她,拉起顧晚晚的手,在周圍人異樣的目光中,走出了超市。
顧晚晚的手,冰冷,而且在不停地顫抖。
回到車上,她一言不發,只是扭頭看著窗外,肩膀微微聳動。
我沒有發動車子,也沒有說話。
我知道,剛剛那場難堪的相遇,將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再次撕開了一道口子。
它殘酷地提醒著她,在世人眼中,她依然是那個從雲端跌落的、失敗的笑話。
過了很久,她才轉過頭,眼圈紅紅地看著我。
「陳馳,」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剛才……謝謝你。」
「我說了,你是我家人。」我看著她,「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無法撼動的力量。
她看著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哽咽著,又問出了那個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的問題。
我看著她梨花帶雨的臉,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八年了。
從那場真心話大冒險開始,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名為「交易」和「虧欠」的窗戶紙。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它,因為我知道,這是保護她,也是保護我自己的方式。
可就在剛才,在超市裡,當我脫口而出「家人」那兩個字的時候,我知道,這張紙,已經被我親手捅破了。
我不想再用那些商業邏輯來當藉口了。
我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然後,我俯身,慢慢地,向她靠近。
在車廂里這狹小的、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空間裡。
我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因為震驚而睜得大大的。
她的嘴唇很涼,還帶著淚水的咸澀。
但很軟。
這個吻,很輕,很溫柔,不帶任何情慾,只是一個遲到了八年的、鄭重其事的宣告。
我抬起頭,抵著她的額頭,看著她那雙寫滿不知所措的眼睛。
「因為,從八年前,我收到那九萬塊錢開始,」我凝視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又鄭重地說,「你就不僅僅是我的債主了。」
「你是我仰望了整整四年的光。」
「也是我奮鬥了整整四年的,唯一的目標。」
19
那個吻,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混亂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乾淨的木質香氣。
當他離開時,我依然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大腦一片空白。
他剛才說了什麼?
他說,我是他仰望了四年的光。
他說,我是他奮鬥了四年的,唯一的目標。
這些話,像是一連串溫柔的炸彈,在我耳邊轟然炸響,將我剛剛被現實撕裂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炸得粉碎。
可這一次,露出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傷口,而是埋藏在廢墟之下,我自己都早已遺忘的、一絲微弱的火種。
「我……」我的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狼狽又可笑,「你……你是在可憐我,對不對?」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因為他看到了我的不堪,因為他在同學面前維護了我,所以他用這種方式,來給我一點廉價的安慰。
「可憐你?」陳馳看著我,眼神里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東西,「顧晚晚,你是不是忘了,八年前,我們兩個,誰才是那個更可憐的人?」
我愣住了。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走進那個連空氣里都飄著錢味的KTV。我連一頓AA制的飯錢都付不起。在你們眼裡,我可能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那個時候,你可憐過我嗎?」他問。
我下意識地搖頭。
沒有。
我承認,那個時候的我,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我看待陳馳,就像看待一個生活在另一個維度的生物。有好奇,有不解,但唯獨沒有憐憫和同情。
那不是一個層面上的情緒。
「你沒有。」陳馳說,「你只是用一種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笨拙的方式,給了我一個機會。你用九萬塊,給我搭了一座橋,讓我有機會,從我那個黑暗的泥潭裡,爬到橋的另一邊去看看。」
「從那天起,你就站在橋的那一頭。我每天在橋上拚命地跑,不敢停。我抬頭就能看到你,你就是我的方向。」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真正走到你身邊,我只是想,等我跑到終點,至少,要有資格站在你面前,平視你,然後把欠你的東西,堂堂正正地還給你。」
「我花了八年,終於跑到了終點。」他伸出手,再次輕輕擦掉我臉上的淚痕,目光灼熱而真誠,「可我發現,你已經不在橋的那頭了。你掉下來了,掉進了比我當年更深的泥潭裡。」
「所以這一次,」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換我來給你搭一座橋。」
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決堤。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場我早已遺忘的遊戲,那筆我從未放在心上的錢,在他心裡,竟然刻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
原來,我無意中投下的一顆石子,竟然真的改變了一個人命運的河流走向。
而現在,這條河流,又倒灌回來,想要拯救乾涸的我。
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任由他在我混亂的世界裡,投下一束名為「陳馳」的光。
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回到家的。
我只記得,他發動車子的時候,很自然地,握住了我放在膝蓋上、冰冷的手。
他的手掌很寬大,很溫暖,充滿了力量。
他一路無話,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緊緊地握著我。
回到公寓,他幫我把買的東西放進冰箱,然後,像往常一樣,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我站在客廳,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高大,沉穩,讓人心安。
這個曾經被我遠遠甩在身後的、沉默寡言的窮學生,不知不覺間,已經長成了一棵可以為我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他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走出來,放到餐桌上。
「吃吧。」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卻遲遲沒有動。
「陳馳,」我看著他,鼓起我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那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張寫滿了緊張和不安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暖陽,瞬間融化了我心裡最後一點冰霜。
他沒有回答。
而是伸過手來,用指尖,輕輕地,將我散落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捋到了耳後。
動作溫柔,且充滿了不言而喻的親昵。
那一刻,我什麼都明白了。
20
第二天,是周一。
陳馳像往常一樣,早早地就去公司了。
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第一次,在他離開家後,感覺到了一種名為「空落」的情緒。
我走到他的臥室門口,門沒有關。
裡面是他一貫的風格,極簡,冷硬,所有東西都擺放得井井有條,像他的性格一樣,嚴謹而克制。
床上是他剛換下來的睡衣,還帶著他殘留的體溫和氣息。
我鬼使神差地走進去,將那件睡衣抱在懷裡,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全是他的味道。
這個認知,讓我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我像個做賊的小偷,飛快地將衣服放回原處,逃離了他的房間。
心裡,卻像揣了一隻小鹿,橫衝直撞。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
甜蜜,慌張,又充滿了不知所措。
一整個上午,我都處在這種混亂的情緒里,什麼都做不下去。直到律師打來電話,才將我拉回現實。
「顧 ** ,銀行那邊已經確認了和解協議。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些關於您父親公司早年的一些資產證明,特別是海外資產部分,這對於我們下一輪的談判至關重要。您還記得,這些資料一般會存放在哪裡嗎?」
我努力地回想。
「我父親……他有一個非常隱秘的保險柜,不在公司,也不在家裡。是在……是在我們家郊區的那棟老宅子裡。」
那棟宅子,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後來因為全家搬到了市中心的平層,那裡就一直空置著,只有管家定期回去打掃。
出事之後,那裡和我們所有的房產一樣,都被法院貼了封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