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八年來,我所有的努力和奮鬥,似乎都是為了此刻。
為了能讓她,在經歷了命運的風暴之後,還能像現在這樣,為了那些純粹的美好,而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回家的路上,她抱著那堆戰利品,靠在副駕駛座上,滿足得像一隻偷吃了魚的貓。
「陳馳,」她忽然開口,「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的品味。」她說。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回到家,她立刻迫不及待地開始了自己的「改造工程」。
她踩著凳子,把那幅抽象畫掛在了書房的牆上。
冷色調的畫面,瞬間中和了整個空間的沉悶。
她把那個三十塊錢買來的水泥燭台,放在了我的床頭柜上。
她把那個手工編織的掛毯,鋪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房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都開始被烙上她的印記。
晚上,我走進書房,看著牆上那幅畫,久久沒有說話。
這個我獨自居住了很久的、冰冷的「住所」,在這一天,終於開始有了一點「家」的溫度。
17
律師團隊那邊的進展,比我們預想的要快一些。
經過幾輪艱難的談判,他們成功與最大的債權方——一家國有銀行,達成了初步的債務和解意向。
銀行方面同意,只要顧晚晚能在規定期限內,償還本金的百分之二十,他們就可以向法院申請,將她從失信人名單中暫時移除,恢復她最基本的民事權利,比如辦理銀行卡和乘坐公共運輸。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突破。
但那「百分之二十」,依然是一個足以壓垮任何普通人的天文數字。
律師將厚厚一疊文件放在我們面前的茶几上,表情嚴肅。
「陳先生,顧小姐,這是我們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銀行給了我們三個月的時間籌集這筆款項。如果逾期,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顧晚晚看著那份和解協議,臉色再次變得蒼白。
她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又被這沉重的現實壓得搖搖欲墜。
送走律師後,公寓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我……」她開口,聲音乾澀,「我去把那些畫和收藏品都賣了。我父親以前在海外還藏了一些東西,如果能找到……」
「不夠。」我打斷她,語氣平靜但堅決,「就算全部賣掉,也只是杯水車薪。」
她的肩膀垮了下來,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瞬間被抽乾了。
我看著她絕望的樣子,從書房裡拿出了我的筆記本電腦,打開,推到她面前。
螢幕上,是一個股票交易軟體的介面,和一份詳細的個人資產報告。
股票、基金、理財產品、幾家初創公司的天使輪投資……
這些年,我除了拚命工作,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投入到了資本市場。我像大學時規劃那九萬塊錢一樣,偏執而又精密的,規划著我賺到的每一分錢。
我早已不是那個只會寫代碼的工程師。
這些年積累下的財富,遠比她想像的要多。
顧晚晚看著螢幕上那一串串讓她眼花繚亂的數字和項目,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這些……」
「這些,足夠支付第一筆和解金,並且還有富餘。」我說。
我關上電腦,看著她的眼睛。
「我早就說過,你欠的錢,我們一起還。這不是一句空話。」
「可是,這是你的錢,陳馳!」她激動地站起來,「我不能用你的錢!我已經毀了自己的人生,我不能再把你也拖下水!」
「這不是拖累,顧晚晚。」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與她平視,「這也是一場交易。你忘了?」
「我投資你的公司,幫你處理債務,度過難關。等你的公司重新走上正軌,我要求獲得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這很公平,不是嗎?」
她愣住了。
投資……公司……股份……
她看著我,看著我那張一本正經、不像在開玩笑的臉。
她忽然明白了。
他又在用這種方式,維護她那點可憐的自尊。
他總是這樣。
用最冷酷、最商業的邏輯,包裹著最柔軟、最溫暖的善意。
「可我……我什麼都沒有了。」她的聲音在顫抖,「我沒有公司,什麼都沒有。」
「你會有的。」我看著她,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你可以註冊一家新的公司,就叫『晚晚設計』,或者任何你喜歡的名字。你是公司的創始人和唯一的藝術家,我是你的第一個投資人。」
她的眼淚,再次毫無徵兆地滑落。
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怔怔地看著我。
許久,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重如千鈞。
從那天起,公寓里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我們不再僅僅是「房東」和「藝術顧問」,我們成了一對「創業夥伴」。
她不再沉浸於過去的失敗,而是開始為我們的「新公司」做起了商業計劃。
她研究市場,分析競品,甚至開始嘗試聯繫一些她以前認識的、藝術圈的朋友。
她身上那種屬於商業精英的、殺伐決斷的氣場,正在一點點地回歸。
而我,則負責處理那些最棘手的財務和法律問題。我賣掉了大部分股票,將資金歸集起來,準備注入我們共同的「事業」。
我們的生活,有了一種奇異的、目標一致的同步感。
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推開門,迎接我的不是一片漆黑,而是一室溫暖的燈光,和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
我愣住了。
顧晚晚繫著一條我不知道她從哪裡翻出來的、有些滑稽的卡通圍裙,正從廚房裡端出一盤菜。
是西紅柿炒雞蛋。最家常的一道菜。
「你……」
「我看你這幾天都忙得沒好好吃飯。」她把菜放在餐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解下圍裙,「我隨便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桌上擺著兩菜一湯,除了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盤清炒西蘭花,和一碗排骨湯。
我看著那幾盤菜,又看了看她。
心裡某個地方,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西紅柿炒蛋。
味道……出人意料的好。
「好吃。」我說。
她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我以前在國外念書的時候,自己學著做的。」她在我對面坐下,小聲說,「那個時候,很想家。」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她在國外的生活。
我一邊吃飯,一邊安靜地聽著。
她零零碎大講了很多。講她如何在陌生的國度,第一次走進超市,第一次自己做飯,第一次因為想家而偷偷哭泣。
她講得很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卻能想像到,一個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主,獨自一人面對生活的窘迫和孤獨。
那頓飯,我們吃得異常安靜,卻又異常溫暖。
飯後,她搶著要去洗碗。
我沒有跟她爭,只是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挽起袖子,在水池前忙碌的背影。
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而美好。
我忽然覺得,欠債也好,創業也罷,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只想讓這樣的日子,持續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18
生活就像一架精密的機器,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
白天,我處理公司的項目和我們共同的「債務危機」;晚上回到家,總有一盞燈和一桌熱飯在等著我。
顧晚晚則全身心地投入到她的「新事業」中。她註冊了公司,搭建了個人網站,甚至開始在一些藝術平台上,發布她對家居美學的見解和一些設計作品。
她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很快就吸引了一小批粉絲。雖然還沒有接到真正的商業訂單,但她每天都忙碌而充實。
我們之間的關係,也進入了一種非常舒適的狀態。
我們是合租的室友,是並肩作戰的創業夥伴,偶爾,我也會恍惚,我們像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妻。
周末,家裡的冰箱空了。
「我們去趟超市吧。」她拿著一張清單,對我晃了晃。
我點點頭,拿上車鑰匙。
這是我們第一次,像普通情侶一樣,一起去逛超市。
超市裡人很多,充滿了煙火氣。
顧晚晚推著購物車,認真地比對著貨架上的商品。她會為了幾毛錢的差價,選擇另一個牌子的酸奶;也會因為包裝好看,而買下一袋並不實用的義大利面。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時而精打細算,時而又童心大起的模樣,覺得無比生動。
就在我們排隊結帳的時候,一個不確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是……陳馳嗎?」
我回頭,看到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正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我認了半天,才從記憶的角落裡,翻出她的名字。是我們大學的同班同學,叫林菲菲,當年和顧晚晚一個宿舍。
「你好。」我禮貌地點點頭。
林菲菲的目光,越過我,落在了我身前的顧晚晚身上。
當她看清顧晚晚的臉時,那份驚訝,瞬間變成了極度的震驚,還夾雜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顧……顧晚晚?」她拔高了聲調,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天吶,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認錯了!你怎麼……」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那上上下下打量的、充滿鄙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顧晚晚穿著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臉上未施粉黛。雖然氣色比剛被我找到時好了很多,但和面前這個妝容精緻、名牌傍身的林菲菲比起來,依舊顯得無比落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