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社會,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她抱著膝蓋,慢慢地蹲了下去,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里。
這幾天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希望,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擊得粉碎。
我看著她絕望的背影,心裡針扎一樣地疼。
但我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是蒼白的。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我大學時的一個學長的電話。他現在是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喂,師兄,是我,陳馳。」
「有個法律問題想諮詢你一下。關於失信被執行人的,如果想要撤銷名單,需要走哪些流程?」
我的聲音很大,足以讓蹲在地上的顧晚晚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肩膀,停止了顫抖。
她緩緩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沒有看她,只是專注地聽著電話那頭的講解,時不時地點頭,提出我的問題。
「嗯,主要債務是由於公司破產的連帶擔保責任……對,當事人沒有轉移隱匿財產的行為……好的,我明白了。」
「就是說,只要能和主要的債權人達成和解協議,履行一部分還款義務,就有可能向法院申請撤銷,對嗎?」
「好的,謝謝師兄,改天請你吃飯。」
我掛斷電話,蹲到她面前,和她平視。
「你都聽到了。」我說,「事情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這不是死局,只是一個有點麻煩的程序問題。」
「我會幫你找最好的律師,我們會去聯繫每一個債權人,和他們談判,制定還款計劃。」
「你欠的錢,我們一起還。」
我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她。
「你不是一個人。」
她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那淚水裡,不再只有絕望。
15
請律師,整理債務,聯繫債權人……
一系列複雜繁瑣的法律程序,正式提上了日程。
我動用了我這幾年積攢的所有人脈和資源。我的律師學長給我推薦了一個專門處理債務糾紛的團隊,專業且高效。
顧晚晚將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律師。她父親公司的爛攤子,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涉及到多家銀行和幾十個私人債權人,總金額是一個天文數字。
但就像律師說的,只要人還在,只要有解決問題的意願,就總有辦法。
他們開始嘗試與最大的幾個債權銀行進行接觸,商討債務重組和解的可能性。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至少,我們邁出了第一步。
知道有專業的人在處理這些爛攤子,顧晚晚心裡的那塊巨石,似乎被搬開了一些。她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她不再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我下班回家時,偶爾能看到她坐在沙發上,用平板電腦看一些在線的公開課。經濟、管理、設計……都是她曾經熟悉和擅長的領域。
她像一塊乾涸了太久的海綿,正在貪婪地吸收著水分,努力地想要追回被荒廢的時光。
一天晚上,我正在書房處理工作,她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
「還在忙?」她把牛奶放在我手邊。
「嗯,一個項目到了關鍵期。」我敲著鍵盤,頭也沒抬。
她沒有走,而是站在我書櫃前,打量著上面的陳設。
「你這裡太空了。」她忽然說。
我停下動作,抬頭看她。
「除了專業書,就是一些沉悶的擺件。」她伸手指了指我放在書架上的一個黃銅地球儀,「還有這個,太老氣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評判性的口吻。
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屬於「顧晚晚公主」的口吻。
我有些想笑。
「是嗎?」我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那依你的高見,應該怎麼布置?」
「至少,應該有一點藝術感。」她走過來,指著我身後那面空白的牆壁,「這裡,應該掛一幅畫。冷色調的,抽象一點的,可以中和你房間裡太多的直線條,讓空間顯得更柔和。」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中比划著。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自信而又專注的光芒。那是她在討論自己熱愛的領域時,才會有的神采。
在這一刻,她不是那個落魄的、需要被拯救的失敗者。
她變回了那個光芒四射的、對美有著極致追求的顧晚晚。
「聽起來,你很懂。」我說。
「當然。」她揚起下巴,一絲驕傲的笑容浮現在嘴角,「我大學輔修了藝術史,我父親……以前也收藏了很多畫。」
提到父親,她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裡的光沒有熄滅。
「那你來負責好了。」我說。
「什麼?」她愣住了。
「我授權你,擔任我的『家居藝術顧問』。」我一本正經地說,「幫我重新布置一下這個家,預算你來定。」
她看著我,似乎沒反應過來。
我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便簽上寫下一行字,然後推到她面前。
「這是你的第一筆預付定金。」
便簽上寫著:
「藝術顧問費:一碗蝦仁蓋飯。」
她看著那行字,先是愣住,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她回到這個家之後,第一次笑出聲。
清脆,明亮,像風鈴在響。
「一碗可不夠。」她抬起頭,眉眼彎彎地看著我,帶著一絲狡黠的調侃,「我當年的品味,至少值一學期的蝦仁蓋飯。」
「成交。」我笑著說。
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我知道,那個真正的顧晚晚,終於回來了。
而我和她的故事,也終於翻開了嶄新的一頁。不再是關於虧欠與償還,而是關於陪伴和新生。
16
顧晚晚把「家居藝術顧問」這份工作當成了一項正式的契約。
第二天,她就進入了工作狀態。
我上班的時候,她沒有再看那些在線課程,而是將我書房裡那台配置極高的電腦完全霸占了。她瀏覽著各種家居設計的網站、藝術家的個人主頁和在線畫廊,像一個專業的策展人。
她甚至還下載了專業的繪圖軟體,用滑鼠和鍵盤,一點一點地,為我的公寓製作著效果圖。
這顯然是她從未接觸過的領域,但她學得極快。她的審美是天生的,是從小在優渥環境中耳濡目染培養出來的。她知道什麼是美的,也知道如何將不同的元素組合在一起,創造出和諧的美感。
晚上我回到家,她會拿著平板電腦,像一個向上司彙報工作的下屬,一臉嚴肅地向我展示她的研究成果。
「客廳的這面牆,顏色太冷了。我建議刷成暖灰色,或者貼上帶有肌理感的牆布,這樣可以讓空間顯得更有層次。」
「你的沙發是直線條的,太硬朗,需要用一些曲線來中和。我們可以換掉那個方方正正的茶几,選擇一個圓形的,或者不規則形狀的。」
「還有燈光,你只有一個主燈,太單調了。應該在角落增加一個落地燈,在沙發邊上放一個檯燈,用點光源來營造氛圍。」
她滔滔不絕,眼睛裡閃爍著專業而自信的光芒。
我很少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看著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小組討論的課堂上,那個可以輕鬆地對我們熬了幾個通宵做出的方案,提出一針見血修改意見的顧晚晚。
那個時候,我對她只有敬畏和疏遠。
而現在,我只覺得,這樣的她,真好看。
「你說的都對。」等她講完,我做出總結,「所以,我們什麼時候去採購?」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麼痛快就全盤接受了她的方案。
「預算呢?」她小心翼翼地問。
「你定。」我說,「你是顧問。」
她咬了咬嘴唇,低頭在平板上劃拉了一陣,然後給我看了一個數字。
那個數字,甚至還不夠我買身上這件外套。
「太少了。」我皺眉。
「不少了。」她立刻反駁,語氣很堅定,「我們不需要買那些昂貴的奢侈品牌。美,不等於貴。我知道有一個周末才開的創意市集,很多獨立設計師和藝術家會在那裡賣自己的作品,我們可以去那裡看看,能淘到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類似「省錢」和「淘寶」時才會有的興奮表情。這和她曾經的樣子,反差巨大,卻又異常地和諧。
周六,我開車帶她去了那個位於城市遠郊的創意市集。
市集在一個廢棄的舊工廠里,充滿了工業風和藝術氣息。到處都是年輕的面孔,和各種稀奇古怪的攤位。
顧晚晚像是魚兒回到了水裡。
她拉著我,在各個攤位前穿梭。她對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你看這個燭台,是用水泥做的,造型很有趣,才三十塊錢。」
「這個掛毯,是手工編織的,顏色搭配得很大膽,掛在牆上肯定很好看。」
「還有這幅畫!」她在一個賣抽象畫的攤位前停下腳步,眼睛都亮了,「這個畫家的用色,有馬蒂斯的風格,但筆觸更自由。老闆,這幅多少錢?」
攤主是個年輕的藝術系學生,報了一個很實在的價格。
顧晚晚回頭看我,眼神里是詢問,也是強烈的渴望。
我點點頭。
她立刻付了錢,小心翼翼地將那幅不大的畫捲起來。
一整個下午,我們逛遍了整個市集。
她買了很多東西,花瓶、燭台、掛毯、奇怪的雕塑、還有那幅畫。每一件東西,都不貴,但組合在一起,卻能看出她獨特的審美品味。
我跟在她身後,負責拎東西和付錢,像個稱職的助理。
陽光透過舊工廠巨大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她抱著那幅畫,跟一個攤主為十塊錢的價格討價還價,笑得眉眼彎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