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能聽見陣陣破風聲,以及身後車廂里那些乘客倒吸涼氣的聲音。
完了,就不應該出這個風頭!
還好那拳頭在離我只有不到五厘米的時候,忽然遠去。
我回頭一看,是乘務長氣喘吁吁的拽著他,嘴裡高聲喝止道。
「住手!你在幹什麼?你已經打傷兩個人了,還要繼續犯罪嗎?!」
孩子爸爸充耳不聞,甚至反手就要去揍乘務長。
好在那醫生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哪怕鼻血還在流,也過來拉架。
我能清晰地聽見後方和前方的車廂,都不斷的再有乘務員趕來。
一旁的操作間裡也有認識的大叔大媽走出來。
他們見此情形趕忙衝上來,將孩子爸爸團團圍住。
相信他們很快就能夠制止住孩子爸爸。
我鬆了口氣,只覺得腳下酸軟,沒忍住靠在門邊緩緩蹲下。
廚房的大叔見我這樣,趕忙過來將我扶起:「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沒、沒事,我就是跑的有點腿軟,我沒事。」
那邊乘務長已經把人狠狠按在地上,用手銬銬起。
後面的乘務員也在彙報著傷員情況。
「傷員兩名,一名臉部受傷,暫無大礙,另一名手臂骨折,多處軟組織挫傷,加上可能有輕微的腦震盪,回話意識不清,需要趕緊送醫檢查。」
這個意識不清的,說的一個就是餅乾姐。
我心頭一涼,沒想到就因為一點沒來由的猜忌,這孩子爸爸就敢對其他乘客下死手!
果然是蛇鼠一窩!
17
乘務長滿臉嚴肅的點點頭。
「控制好孩子媽媽和奶奶,別讓她們繼續鬧事,下一站全部押下去!」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眼睛猩紅的孩子爸爸,不由得嘆了口氣。
「你這是何必呢?這下只能在牢里過年了。」
孩子爸爸紅著眼,低聲嘶吼著。
「老子兒子都沒了!去哪裡過年又有什麼打緊?!我必須要讓這些人給我兒子償命!一個都別想跑!一個都別想跑!」
他惡狠狠的瞪著我,我毫不懷疑,如果沒有手銬他早就衝上來撕碎我了。
乘務長不聽他廢話,直接把人帶走。
下一站,所有的傷員以及他這個犯罪人員,都必須被押下車。
很快列車到站。
隔著重重疊疊的人群,我能夠清晰看到有人用擔架和白布,抬了具小小的屍體下車。
原來那個熊孩子真的死了。
就為了貪那幾口吃的,硬生生把自己作死了。
不過也或許,他是被家裡人的溺愛害死的。
而孩子奶奶跟在擔架後面哭天搶地,嘶啞的聲音讓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側目討論。
「發生什麼事了?有人在車上去世了嗎?哭的人是誰?」
「擔架上躺著的好像是個小孩啊!這該不會是孩子奶奶或者外婆吧?」
「估計是,這趟車在山裡被睏了二十幾個小時,才重新啟動,這孩子該不會是被凍死的吧?」
「這年代還能凍死人?嘖嘖,不知道這下鐵路局要賠多少錢了,壓輿論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聽到這話,孩子奶奶哭得更大聲,她痛心疾首的捶胸頓足。
「草菅人命啊!這一車的列車員都在草菅人命啊!他們對我的大孫兒見死不救,他們簡直不是人啊!」
「天殺的!這車上明明有醫生,卻對我的大孫子見死不救!我要告他們!我要讓他們全都付出代價!」
一聽到有瓜,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
「大娘,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遇到什麼困難了可以告訴我們,我們在網上替你發聲。」
「對,不要害怕,問題總有方法解決的,只要你說,我們都幫你。」
孩子奶奶一看自己表演的機會來了,當即展示著她的演技。
「我的大孫兒在車上吃了別的人給的東西,結果犯了腸胃炎,上吐下瀉,拉到昏厥,但是車子被困在了山里,動彈不得!」
「我們老人家懂什麼,只能向車內的乘務員求助,可他們既不派車也不派飛機來,就硬看著我大孫生病!」
「而且這車上明明有醫生,他卻不肯救命,反而袖手旁觀,你們說說這是什麼道理?他學的是什麼醫嘛!」
大家一聽,頓時來了火氣。
「這什麼醫生啊?哪有這樣見死不救的?!不知道是哪個醫院的?要是查出來,直接去投訴他!」
「這樣的醫德,根本不配當醫生!太過分了!這還只是個孩子啊!他都見死不救!」
「萬一以後我們在醫院裡遇到這樣的醫生,該怎麼辦?!告他!必須告他!」
眾人義憤填膺,感同身受。
有人直接開口問:「大娘,你告訴我們,那個醫生是誰?等下上車我們幫你把他抓出來!」
「對!必須要問出他在哪裡上班!告他!」
我能明顯感覺到身旁的醫生顫抖了一下,往後縮了縮。
18
他明明也是受害者,可孩子奶奶只用幾句花言巧語,那些人就要生吞活剝了他。
這個社會的醫患關係已經夠緊張了,偏偏還有孩子奶奶這種顛倒是非的人存在。
眼看著孩子奶奶就要伸手指向餐車。
我見不得醫生這麼慫的模樣,率先一步跑到車門處,對著外面大喊。
「你不遵醫囑,讓你大孫子亂吃東西,吃死了還要賴醫生!要告人家非法行醫!」
「你兒子不講事理,自己害死自家孫子之後,還要對無辜的乘客大打出手!剛被乘警帶走,你還在這裡散播謠言,是想全家都到牢里去過年嗎?」
孩子奶奶面色微變。
可現在乘務長和乘警都去處理孩子爸爸的事了,輿論上來說對她是有利的。
她生氣地大喊:「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這個毒婦,連塊糕點都捨不得給我孫子吃,他又怎麼會吃錯了別的東西,害他丟了命?」
「所以歸根結底,就是因為你太小氣,才導致了我孫子沒了命!你也是殺人兇手!」
她一抹眼淚,一邊拍著大腿哭喊。
「老天爺啊,真是沒天理!但凡一步沒錯,我孫子都不會死!現在惡人還要先告狀,太不講道理了!」
聽她在這裡哭,一旁還沒上車的乘客瞪向我。
「你也太過分了吧?為了幾塊糕點,害人家的孫子丟了命,你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對,你就該賠錢,賠得傾家蕩產,不然怎麼對得起人家?」
「老太含辛茹苦地把孫子養這麼大,現在的年輕人一點愛心都沒有,小孩子吃他們點東西,跟要他們命似的!」
「我聽說有些女的,巴不得世界上的小孩都死光,說不定她也是其中一個!」
「這女人還在這裡編謊話,簡直不要臉!趕緊拍她,曝光她!讓她出名!」
眼看著爭吵就要升級,餐車內的大叔大媽們也顧不得搬運盒飯了,立馬沖了出來護著我。
他們嚷嚷道:「你們知道什麼?你們懂什麼?」
「剛才被乘警壓走的就是她兒子,她兒子在車上亂傷人,不僅打暈了一個好心給他孫子吃餅乾的女的!還打傷了個醫生,差點給醫生眼睛打瞎!」
「就因為他們不聽醫囑,把孩子害死了,就想賴到醫生頭上,現在你們還要聽她胡說八道,幫她為非作歹不成?!」
一聽這話,全場愕然。
如果我一個人這麼說,可信度當然很低。
可如果所有人都這麼說呢?
就連列車上的工作人員也這麼說呢?
那可信度真是噌噌往上漲!
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老實又可憐的老太太,居然是如此蠻橫不講理的存在。
走在前面的乘務長,總算是發現孩子奶奶掉隊了。
他連忙帶著乘警返回:「你怎麼還在這?趕緊跟上!」
孩子奶奶當然不從。
「我跟上做什麼?你們都把我兒子抓了,現在還要把我這把老骨頭關到監獄裡去不成?我不走!除非你們給我個交代!」
她仍舊在扯謊:「我好端端的坐個車,孫子死了,兒子進警察局了,你們還要欺負我一個孤寡老太太,我容易嗎我?!」
19
孩子媽媽就在遠處看著,沒有插話。
她的眼神里既有難過也有希冀。
看得出來,她也很希望孩子奶奶的哭鬧有用,最好讓列車局賠她一大筆。
只不過乘警不由分說地往孩子奶奶手上拷了個手銬。
「在列車上散布恐慌、謠言,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孩子奶奶傻眼了,這些個火車警察居然連她都抓?!
不是說禍不及老人嗎?
她本來還想鬧一鬧,拿點錢:「你們抓我?你們怎麼敢抓我?怎麼能抓我?!我可是有心臟病的!」
可對方的態度十分堅決。
「如果你再在這裡阻礙交通,導致列車繼續延誤,那就罪加一等!」
孩子奶奶再次強調:「可我、我是老人啊!」
我冷笑:「你別說你是老人,你是老逼登也不能胡說八道!尤其是以敲詐勒索為目的傳播謠言,嚴重的可是要坐三年牢的喲!」
孩子奶奶一下子啞了火,她狠狠等我一眼,老老實實跟著乘警走了。
直到這時,秩序才恢復了正常。
看了場大戲的乘客們這才如夢方醒。
他們爭先恐後的上車,畢竟他們也在火車站裡熬了一夜了,累得不行,只想上車躺著。
只是他們的嘴裡還在討論著剛才那個膽大妄為的老太婆。
火車很快按時出發。
作為補償,餐車的大叔大媽們,給我上了份用料豐富的免費盒飯套餐,還有新鮮的果盤、滷菜。
直到下車之前,我們都在聊八卦、玩撲克。
「好了,下一站我就該下車了。」
我站起身,拿起座椅上的袋子。
經過這一路吃吃喝喝,我帶來的幾大袋東西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回去也沒禮品可送了。
不過沒關係,至少我人沒受傷,還度過了相對愉快的時間,這就足夠了。
一旁一直沒說話的醫生站起身,主動拎起兩袋衣物。
「我、我送送你。」
我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身後的大叔大媽們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還朝我擠眉弄眼的,我只當沒看見。
我沒說話,只拎著大包小包前往車廂銜接處。
火車開始緩緩駛進站台,意味著我下車進入了倒計時。
我們在車廂銜接處等待著開門。
直到火車停下,那醫生才好像下定了很大的決心開口。
「那個……我能加你個好友嗎?我就在下一站下,下次有空一起約出來玩,行嗎……」
我轉過頭,醫生面色緊張,眼中滿是哀求,加上他臉上的劃傷,讓他看起來可憐極了。
我伸手接過他手中的行李。
醫生以為我同意了,趕忙手忙腳亂的掏出手機,打開了好友碼。
我卻緩緩開口道:「不了,我有巨物恐懼症。」
「啊?」
醫生明顯沒能明白我在說什麼,他傻傻的看著我。
而此時列車門在我身後緩緩打開,伴隨著陣陣釋放氣壓的聲音傳來,新鮮空氣爭先恐後的湧入。
我沖他笑了笑:「我害怕大廈比。」
說完我就拎著行李下了車,還不忘回頭沖他點點頭。
我不帶走一片雲彩,轉身離去。
醫生在原地愣了很久,好半天才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麼。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原來我是大廈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