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不必拘禮。」
謝青硯收斂了笑意,故作驚訝,
「幾個時辰不見,江大人似乎又長高了幾寸?」
而他的心聲,正在放肆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看破不說破,看這對兄妹該怎麼演!】
如果左相有狐狸尾巴,此刻估計在愜意地晃動,早就翹上天去了。
江晏年聽不到左相的心聲。
我這一向無拘無束的哥哥,頭一回如此緊張。
畢竟在他面前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左相。
事情太緊急,我也沒來得及告訴他,左相早已看穿我們兄妹互換了。
江晏年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左相說笑了,想來是我換了雙新鞋,鞋墊高了些許。」
我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什麼意思?還要暗暗踩我一腳是嗎?
「原來是這樣。」
謝青硯挑眉,
「難怪我看江大人一會兒高一會兒矮的,都是鞋的緣故。」
……如果謝青硯的心聲不要笑得這樣大聲就好了。
「我這次前來,是代秦將軍,為江姑娘送來謝禮的。」
原來是這樣。
難怪謝青硯會突然上門。
秦將軍想必是怕了皇帝的賜婚,連人都不敢來。
可是。
我轉念一想,我沒記錯的話,秦將軍和謝青硯向來政見不合,吵得不可開交,怎麼會托他來送禮?
「江姑娘呢?」
我心裡暗道不妙。
門被拉開。
江晏年直接將我抓了出來。
「好妹妹,左相他在找你呢。」
要命。
11
真是天道好輪迴。
我像個小雞崽似的,被我力大無窮的哥抓了出來。
我嘆了口氣,抬眼朝謝青硯看去。
心裡早就預感到謝青硯瞧見我穿女裝的模樣會笑得多開心。
可是這一次,我沒能聽見謝青硯的心聲。
撲通、撲通。
我只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不應該啊,難道說我聽心聲的本領失效了?
謝青硯此刻,什麼都沒想。
他像是怔在了原地,然後快速垂下眼,
「江姑娘,這些是秦將軍送來的謝禮。」
身後的僕從將一箱又一箱的東西抬了進來。
頃刻間就放滿了整個院子。
我試探性地看向江晏年。
他心裡正在吶喊:
【可以啊秦將軍,家底這麼厚?出手這麼大方?】
【沒白救,這人真沒白救。】
而我再看向謝青硯,還是沒聽到任何聲音。
「既然東西送到,那我就先回去了。」
春寒料峭。
今年的春日,還是有些冷意。
只有院中的桃花樹,枝椏瘋長,淡淡的粉色開了一片。
有風吹過,會落下一地花瓣。
像是下了一場桃花雨。
如夢似幻。
謝青硯停下了腳步。
他轉身。
「左相?」
江晏年問了一句。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謝青硯突兀地開口。
我猛地看向他。
只聽見謝青硯說,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
而他的心聲,也又一次在我耳邊響起。
【是男子如何,是女子又如何?】
【江兆溪有資格站在這朝堂上。她是苦讀了十餘載,過五關斬六將走到現在的,她不遜色於任何人。】
【也不該囿於身份,處處受掣肘。】
撲通。
我驀地發覺,是自己的心跳聲太響,從而聽不見謝青硯的心聲了。
其實走到如今這個位置,爹娘、祖母勸過我不止一次。
從我換上男裝入朝為官那日起,我就背上了全家人的性命,註定要隱瞞一生。
我將拋卻情愛,將自己的所有都獻給大昭。
我可以假死,帶著全家人離開。
就假裝那只是一場夢。
夢醒了,我依舊是江家小姐。
可以嫁人,和我的恩愛夫君共度一生,生下我們的孩子。
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視線模糊,眼前的景物都斑駁成了一個個色塊。
我朝謝青硯笑道:
「嗯。」
12
能聽見人的心聲,又有左相給我撐腰。
這下我還有什麼好收斂的?
我直接彈彈彈!
今日彈劾這個,明日彈劾那個。
勢必要把朝廷的蛀蟲全抓出來!
三個月後,我一再升官,朝服趕製得還沒我的官升得快。
又是個早朝。
陛下微眯著眼,掃過群臣。
我聽見他的心聲也不磕西皮了。
【文官一巴掌,武官兩巴掌,幾個老不死的更是降龍十八掌!竟敢背著朕做那麼多髒事?!】
【朕真是小看你們了,一個兩個陽奉陰違,裝模作樣!都給朕死!】
而秦將軍站在前排,表情冷硬,心裡卻在嚎哭。
【陛下的臉色好難看,俺剛剛是不是又說錯話了?嗚嗚放了俺吧,俺不要上朝,俺要回西北。】
左相目視前方。
【敢做不敢當,一群孬種。】
群臣人人自危,個個都把做過的壞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完了,我去年上元節在春風樓摸了一個姑娘的小手,家裡夫人問起時我還騙她我是去給她買糕點了。這件事不會被扒出來吧?騙了自家夫人,我不會被抓吧?】
【要命,我連著一個月半夜起來吃宵夜,折磨了廚子還不給他加錢,這事兒陛下不能知道吧?】
【完蛋了,我表姐家的二姑母的侄媳婦的閨中密友的孫兒想當官,我就捎了一封信過去,讓人給他弄了個小官噹噹。】
【這江兆溪!他哪裡是人啊,分明是肚子裡的蛔蟲,怎麼事事都能知道?】
【是誰在給他通風報信?還是他在我府中放了暗探?】
……
聽到心聲是一回事,我還要拿到證據。
心裡有鬼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下朝後,我又馬不停蹄地趕到書房,整理這些天來收集到的信息。
門被人砰地一聲撞開。
江晏年面色凝重,
「有人給陛下呈上一封匿名信,揭發了你我的身份!」
13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我要動旁人的飯碗,旁人定也想著要把我拉下馬。
就是沒想到,會這樣突然。
我還有許多許多沒做完的事,還有很多蛀蟲沒來得及剔除。
「信呢?」
「還在進宮的路上。」
只要還沒送到陛下手上,就還來得及。
我站起身,
「哥,派人去給左相和秦將軍傳信。」
「你救過秦將軍一命,他定會助你。」
至於左相。
我腦海中浮現出謝青硯那張臉來。
不知為何,我認定他會幫我。
「哥,速去換一身衣裳,你隨我進宮。」
謝青硯和秦漠果真出手相幫了。
一個故意拖延,攔著陛下。
另一個則想法子攔下那封信。
負責拖延時間的,是秦將軍。
他這人嘴笨,把西北那些事翻來覆去又說了一遍。
還把幾隻羊的吃法都翻出來,仔仔細細講了一遍。
惹得皇帝都不耐煩了。
「行了,朕還有奏摺沒批,沒心思聽你在這邊說吃了幾隻羊,是燉的還是烤的,喝了羊湯還是撒了孜然,和朕說這些做什麼?」
秦將軍臉都白了,
「陛下,臣還有要事。」
「你還能有什麼要事?」
皇帝托著腮幫子,
「朕坐這兒聽你講了足足一個時辰,半點要事都沒聽著。」
「你要真有事啟奏,明日早朝再說吧!」
皇帝起身,一旁的小太監立刻上前,
「陛下,江大人求見。」
還是沒能攔下匿名信。
我和江晏年無召不得入宮,能進去的謝青硯最後還是沒趕上。
眼睜睜地看著那封信落在了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手上。
大殿里,我和江晏年跪倒在地。
只能聽見上頭翻閱書信時細微的響動。
這半年來,我一直提心弔膽、束手束腳。
直到今日,也算是徹底鬆了一口氣。
一旁的江晏年拉了下我的衣角,沖我點了點頭。
同時,他的心聲響起。
【要我說,這朝堂、這大昭,有我妹妹這樣的人才,就偷著樂吧!】
【我妹妹要是長出來了,肯定拳打秦漠,腳踢謝青硯,哪還輪得到他們?就算她是女子,她也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脖子涼涼的,感覺自己快死了,但我怎麼一點都不怕?】
【我要表現得鎮定些,免得讓妹妹見了擔心。】
我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有罪!」
14
「哦?」
皇帝放下匿名信,
「江愛卿犯了什麼錯?」
我沒有抬頭,原原本本將和哥哥互換身份的事說了出來。
「是臣鬼迷心竅,都是臣一人的過錯,和我家人無關。」
大殿內一片死寂。
好半晌,我聽見皇帝的聲音,
「那江愛卿是後悔了嗎?」
後悔?
自我踏進這宮門的第一天起,我就未曾後悔過。
此刻心裡,竟是這般平靜。
我梗著脖子,
「沒有。」
「呵。」
皇帝輕笑一聲,「抬起頭來看朕。」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皇帝睜著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緊閉,
「朕不在意你是男是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何妨?」
對視的那瞬間,皇帝的心聲鋪天蓋地般,幾乎要將我淹沒。
【嗚嗚朕想母后了。】
【要朕說,當初父皇若是沒有母后的輔佐,大昭可不是如今太平的大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