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支起身,看了一眼。
果真是左相親筆。
從前,我為了收集左相墨寶,能把壓箱底的私房錢都掏出來。
「都收進庫房吧。」
自從能聽見心聲後。
左相在我這兒的濾鏡全都破碎了。
我仰頭,看著床上的帷幔,在心底吶喊。
還有什麼是真的!
到底還有什麼是真的!
6
病好了,我勸爹娘先收起假死跑路的念頭。
我苦讀這些年,眼看就要施展抱負了,讓我此刻改名換姓離開。
我不甘心。
朝還是得上。
我不在這幾日,狀元和探花先後被調去了別處。
左相到了。
後排一陣騷動。
這一次,我沒去湊熱鬧。
反倒是謝青硯幾步站到了我跟前。
「江大人病可好些了?」
「謝左相關心,微臣痊癒了。」
謝青硯眉心微微蹙起,頃刻間,他的心聲在我耳畔響起。
【不對啊,她見到我怎麼是這樣的反應?】
【他們明明說,江兆溪很是欣賞我的文章,還到處搜羅我的墨寶,難道是我消息有誤?】

【這個表情,完全看不出來啊?】
謝青硯百思不得其解。
他還欲說些什麼,陛下到了。
朝臣們各歸其位。
「急報!陛下,秦將軍路遇伏擊,如今生死未卜!」
「什麼?」
群臣譁然。
秦將軍威震西北,這才剛擊退敵軍,班師回朝。
居然在路上遭遇了伏擊?
陛下更是直接站了起來。
各種各樣的心聲在我耳邊響起。
【不是吧不是吧?秦將軍要死了,那誰能守西北?】
【天道好輪迴!那狗東西占了大將軍的位置這麼多年,終於要輪到我上位了嗎?】
【嗚嗚嗚沒有秦將軍,朕以後還能吃到西北羊肉串嗎?】
……
我抬頭,看向人群中的謝青硯。
他一動不動,像是對眼前的慌亂毫不在意。
【一群蠢貨。】
【秦漠他皮糙肉厚得很,哪能這麼輕易死。】
該說不該說,謝青硯這兩句心聲,很好地安撫到了我。
早朝散了,不多時宮裡傳來消息。
秦將軍已經得救。
據說是在路上遇到了位醫女,醫術高超,直接將人救了回來,不日便能趕到京城。
陛下大喜。
可我的眼皮卻跳得厲害。
好像有些我沒料到的事,在角落悄悄發生了。
7
秦將軍進京那日。
陛下給足了面子。
群臣都在城牆上吹著冷風等人。
陛下看著笑意盈盈,其實心裡早就後悔了。
【該死的,早知道不來了,風都快把朕吹成傻子了。】
【古人有一句話說得好,來都來了。朕可不能現在離開。】
終於,遠處出現了幾個小黑點。
秦將軍帶著副將們,出現在了城牆下。
我官階低,只能站在後排。
但我個子比他們還矮些。
氣得我在靴子裡加了五副鞋墊,偷偷踮腳,還是看不見。
前排的左相側頭,似乎是瞥見了我踮腳的滑稽模樣,偷笑了下。
我索性認命了。
看不見就看不見,反正能聽見前面人的心聲。
【那就是秦將軍吧?果真英武過人!】
【等會兒,他身後那匹馬上怎麼有位紅衣姑娘?】
【那姑娘不會就是救了秦將軍的醫女吧?】
【不好!不是說秦將軍是個妻管嚴嗎?他怎麼敢帶著人家姑娘大剌剌回京的,不怕被自己的夫人教訓?】
馬蹄聲近了。
突然,前排有人回頭,看了我一眼。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回頭看我。
我頗有幾分茫然。
眼皮跳得比昨日還厲害,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嘶。」
就連陛下,都詫異地回頭看向了我。
朝臣們給我讓出了一條路。
我終於看見了大退敵軍的秦將軍。
以及……
跟在秦將軍身後的那位,紅衣姑娘。
看見「姑娘」的瞬間,我瞳孔一縮。
左相的心聲恰好響起:
【哪來的小女男孩?】
8
救命了!
救下秦將軍的醫女,怎麼是我男扮女裝的親哥啊!
我兩眼一黑,差點給群臣表演一個就地昏厥。
陛下倒是不嫌事大,他無時無刻不在磕西皮。
【這不就是話本子裡常寫的?將軍和醫女,天賜良緣啊!】
【賜婚!賜婚!終於有一對能讓朕賜婚的人!】
【嘿嘿,當皇帝就是這個好,想磕什麼西皮就直接給他們賜婚。】
我大驚失色,我哥雖穿著女裝,可他是貨真價實的男子啊!
掏出來和秦將軍誰大還說不好呢。
更何況秦將軍家中早有妻室。
一開始磕西皮了,陛下也不覺得冷了。
欣賞的目光看向了秦將軍和我哥。
等二人走近,陛下才發覺,我哥和秦將軍差不多高了。
「這位便是救了秦愛卿的醫女吧?」
「果然,西北的風雪養人。」
陛下說完這話,不經意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京城的飯菜怎麼就養出矮腳貓了?】
【不過這兩人長這麼像,該不會是什麼兄妹吧?】
陛下剛想到這兒。
我哥歪頭,笑出了兩顆小虎牙。
他朝我眨了下眼,
「哥!」
有生之年,還能聽見我哥喊我哥呢。
「江愛卿和這位姑娘是兄妹?」
事已至此,我狠狠地瞪了江晏年一眼,點頭應下。
「朕聽聞,你江家小姐尚未婚配吧?」
「正好,她救下了秦將軍,兩人甚是有緣……」
「陛下!」
「陛下不可!」
兩道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
出聲的是左相和秦將軍。
我回頭,和江晏年面面相覷。
「哦?」
陛下收斂了笑意,「怎麼?」
陛下賜婚,這可是天大的殊榮。
秦將軍撲通跪倒在地,臉白如紙,仔細看,整個人都有些哆嗦了起來,
「陛下,江姑娘是救了臣,可臣早已有了妻室,臣曾許諾夫人,這一生一世一雙人,萬萬不敢再娶!」
看似魁梧硬漢的秦將軍,心聲居然在抽泣。
【嗚嗚嗚,要死啊這老皇帝,俺等會兒回家得被夫人打死!】
【怎麼給俺造黃謠,俺這一生清清白白,一輩子只摸過夫人一位女子的小手,俺生是夫人的狗,死是夫人的死狗!】
【是絕對、絕對不會娶其他女子的!】
到了這種地步,江晏年也知道自己闖了禍。
他也跟著跪了下來。
「陛下,臣女隨性,想著遊歷大江南北,一覽大昭風光,對秦將軍絕無那種心思。」
兩位都說到這份上了,皇帝自討沒趣,倒是沒再提。
只不過在心底偷偷罵了幾句。
一旁的謝青硯很快給了台階,就這樣順勢轉移了話題。
改日,皇帝還要舉辦宮宴,為秦將軍接風洗塵。
離開前,我回頭,看了眼謝青硯。
秦將軍拒絕,是因為他心中有夫人,不願再娶。
左相阻攔,又是為何呢?
當時匆忙,我滿腦子都想著哥哥,沒有注意左相的心聲。
可惜錯過後,就沒再聽見了。
一旁的江晏年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走吧。」
9
江晏年倒好,領了賞賜回家。
大門一關。
他咳嗽幾聲,聲音從原本細弱的女聲又變回了原音。
江晏年原地轉了個圈,紅色的裙擺飛揚,像是一隻輕盈的蝴蝶。
「怎樣,你哥的身材很曼妙吧?」
曼妙你個頭!
差點就要被賜婚了!
我抄起一旁的竹竿,追著他打。
今晚不吃一頓竹筍炒哥,我就不姓江!
最後還是被祖母攔下來的。
祖母也見不得我哥穿成這副模樣,捏著鼻子叫他去換身衣裳。
「等下你爹回來,瞧見你這種打扮,又要氣得昏過去了。」
一家人終於團聚。
我翻出了娘親在我生辰那日為我裁的裙子換上。
水藍色的,走動時像是腳底踩了浪花。
自從我和我哥互換身份,我有了官職後處處謹慎,再也沒穿過。
「妹啊,你還沒好嗎?」
江晏年催第二遍的時候,我從屋裡走了出來。
這頓團圓飯,由爹娘親自下廚,祖母在旁指導,我哥負責添亂。
忙活了一個時辰,終於端上了桌。
五人坐下,我爹端起酒杯,眼含熱淚,
「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他話音剛落,有小廝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
「老爺,有貴客來了!」
這種時候,來的人會是誰?
10
我直接把江晏年推出去了。
現在換衣裳定然是來不及了。
謝青硯本就看出了我是女扮男裝。
看出來是一回事,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既然沒有說出口,那我就全然當不知道。
哪能穿著女裝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出去見他?
我和我哥,長相至少有七分相像。
平日我上朝,還特地墊了鞋墊,把五官畫得更硬朗些。
不敢說像了個十成,和我哥也有個九成相似。
君子看破不說破,那就先讓我哥頂一頂。
我躲在門後,透過一條小縫去看他們。
果然,謝青硯一進門,就瞧見站在院中、四肢僵硬的江晏年。
江晏年學著我的模樣行禮,
「左、左相。」
謝青硯微微偏過頭。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謝青硯低頭的那瞬間,嘴角分明上揚了。
他在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