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扮男裝入朝後,我意外聽見了所有人的心聲。
陛下笑意盈盈,心裡卻在想。
【文官一巴掌,武官兩巴掌,幾個老不死的更是降龍十八掌!】
向來寬厚溫和的左相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
【又來扶貧了,這群聽不懂人話的莽夫能不能滾回去重新開蒙?】
班師回朝的大將軍蜷縮了一下手指。
【陛下的臉色好難看,俺剛剛是不是又說錯話了?嗚嗚放了俺吧,俺不要上朝,俺要回西北。】
我兩眼一黑。
現在辭官,還來得及嗎?
1
作為榜眼,我和狀元、探花三人一起跪在了殿前。
大殿里一片肅靜,我屏住呼吸,明知道不能直視聖顏,還是悄悄抬了一下頭。
結果這一看,耳邊倏然響起了一道奇怪的聲音,
【狀元和探花般配,當真是般配,朕磕到了!】
什麼?
我驚魂未定,如果我剛剛沒看錯的話,陛下壓根沒開口。
可這殿內,除了陛下,還有誰敢自稱「朕」?
跪在我兩邊的狀元和探花卻好似什麼都沒聽見,面不改色。
我壓下心底的震驚,或許是昨夜沒睡好,又或許是看見陛下過於緊張,出現了幻覺。
想到這兒,我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很好,這下子清醒多了。
趁著狀元領旨,我抬眸,快速瞥了一眼陛下。
這一看不得了,耳邊的聲音此起彼伏。
【該死的榜眼,站在中間實在是礙眼,擋著朕磕西皮了!】
【今年的狀元是真俊 俏啊,探花也是,兩人往那一站,就算一句話都不說,朕已經想了八百個話本子了。】
【《霸道狀元狠狠寵,探花哪裡跑》《純情探花火辣辣》《一向清冷自持的他,竟然會對狀元郎做這種事》。】
【這榜眼的眼是礙眼的眼吧?】
【領旨的時候,探花看過去的那一眼在想什麼呢?在想原來寫下那篇文章的,原來是他嗎?在想殿試第一,竟然有這麼一張出挑的臉嗎?】
【這榜眼能不能朝後退一點?】
我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戰戰兢兢地朝後退了一步。
一抬頭,陛下嘴角勾著一抹若隱若現的笑意。
他分明沒開口,但我卻聽見了他的聲音。
【嗯,這榜眼個子是矮了點,但眼睛還挺大,怪有眼力見的。】
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宮的。
渾渾噩噩,差點上錯了馬車。
好在人家狀元郎不計較,他和我本就是同窗,見我如此魂不守舍,還關心了一句。
「江兄,你還好嗎?」
同時,另一道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江兄也是怪可憐的,人又瘦了,莫不是被家裡人苛待了?】
我趕忙擺手,
「沒、沒有的事,就是太緊張,昨晚沒睡好。」
我們寒暄了幾句,各自坐上了回去的馬車。
一下馬車,我腿都軟了。
還是年近古稀的祖母將我攙扶進門的,忙問道:
「可是被人發現你的身份了?」
我從小就喜歡詩文,而哥哥和我正好相反。
年幼時,我們背著爹娘,我換上哥哥的衣裳,去私塾讀書識字,而哥哥,穿著我的衣裙,帶著我的丫鬟上街閒逛。
我們一母同胞,除了個子我比他矮些,兩人乍一看去,幾乎沒什麼區別。
就這樣換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前不久,我替我哥去科考。
落下東西臨時趕回家的爹爹,撞見了正在換裝的哥哥,以為白日撞鬼,嚇得差點背過氣去。
祖母安慰爹爹,想著不知不覺換回來就是了。
可沒人想到,我居然當上了榜眼,要入朝為官了。
這可是欺君之罪啊,全家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最後還是祖母拍板,硬著頭皮,繼續讓我穿男裝。
「沒有。」
我臉色還是慘白的,抓住了祖母的衣袖,
「祖母,你說,這宮裡是不是不幹凈?我的耳邊,總會出現奇怪的聲音。」
祖母瞳孔一縮,安撫道:
「哪有的事,宮裡可有真龍天子鎮著呢。你就是心裡裝了太多事,沒有休息好,睡一覺,睡一覺什麼都好了。」
我剛順從地躺下,耳邊卻炸起了祖母的聲音,
【媽啊,我可憐的好孫女,進宮一趟回來比我這個老太婆子還神神叨叨,看來得喝點中藥了。】
【這世上哪來的鬼,就算有鬼,我直接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巨天猛獸,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滅形。所在之處,萬神奉迎。急急如律令!】
隔日上朝前,祖母灌了我兩大碗中藥。
喝完後,她定定地看著我,
「好點了嗎?」
我錯開她的視線,「好多了。」
其實更差了。
不過,我掀開帘子,看了眼紫禁城。
對臣子來說,說不定是一件好事呢?
3
我讀文章,最愛的就是左相那幾篇策論。
左相寬厚溫和,聽說他不少事跡後,我更是心生嚮往。
如今一同在朝為官,也是同僚了。
我略有幾分緊張,想著第一次見面,總要給左相留個好印象。
前頭一陣騷動,大家紛紛拱手。
「左相。」
「左相早。」
【裝貨。】
【這個也裝。】
嗯?
我詫異地抬頭,因為站在後排,什麼都看不見。
又一個人朝左相行禮。
「西北戰事大捷,聽聞秦將軍就在回京的路上了,左相怎麼看?」
朝中幾乎人人皆知,秦將軍和左相政見不合。
我屏住呼吸,聽見左相淡淡出聲,
「恭喜。」
隨後,耳邊炸開左相咬牙切齒的聲音,
【我怎麼看?我用眼睛看,我用兩隻眼睛看!】
【這個最能裝,陰陽怪氣的,不像是活人,倒像是地府出來的,一張嘴就是陰氣,臭到我了!】
終於,人群慢慢散開。
我打好的腹稿早就被左相那幾句心聲給擊得粉碎了。
說好的,溫柔寬厚、光風霽月的文臣呢?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仿佛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此刻,我拱手行禮,只說出一句,
「左相。」
左相停下腳步,斜斜地看了我一眼。
「嗯。」
我鬆了一口氣。
然而,耳邊響起的心聲,瞬息間讓我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哪來的小男女孩?】
4
我強行穩住心神。
這朝堂上個個都是人精,稍有不慎,就會被抓住把柄。
可到底還是太年輕,行禮的手猛地一顫,背後快速被冷汗洇濕。
女扮男裝這些年,我自以為偽裝得天衣無縫。
有時候遠遠瞧著,連親爹娘都分不清。
左相是怎麼認出來的?
我悄悄抬起眼,朝左相看去。
傳聞中,謝青硯才華橫溢,少時連中三元,成了大昭最年輕的左相。
他不光文采斐然,那樣貌也是出挑。
京城裡想和左相攀親戚的人家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思緒紛飛,我心跳極快,額角落下一滴汗來。
謝青硯原本在和別的臣子交談,此刻帶著幾分訝然地朝我看來。
【她為什麼一直在瞪我?】
【我朝服一日一洗,上頭沒味吧?出門前還專門沐浴薰香了,身上也只有香氣吧?】
【她怎麼就看我不順眼了?】
我張了張嘴,莫名吃了個啞巴虧。
青天大老爺!
就算給我十個膽子,我都不敢看左相不順眼啊!
好在沒給我多想的機會,陛下到了。
我頭一次上朝,自然是萬分緊張。
神情嚴肅地站在後排,聽幾位大人稟告公事。
龍椅上的陛下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
「朕知道了。」
「此事就交給宋愛卿。」
……
然而,我嘆了口氣,耳邊充斥著陛下的心聲。
【沒人覺得狀元和探花就是良配絕配天仙配嗎?朕越看越覺得好磕啊!】
【還有這個宋大人,弱不禁風的一根小竹竿,剛剛站他旁邊那個是不是扶了他一把?】
【竟敢當著朕的面眉來眼去!真以為朕的龍眼是白長的?朕看得清清楚楚,他們肯定有貓膩!】
要是沒能聽見陛下心聲前。
有人告訴我陛下上朝的時候都在胡亂給臣子們配對,磕西皮。
我肯定覺得那人得了失心瘋。
可是現在,得失心瘋的人是我。
我閉了閉眼睛。
可能是早上祖母煮的紅豆粥里放多了紅豆。
怎麼我喝了有點想死。
眼看快熬過去了,我總覺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我茫然地看去,正好和謝青硯撞上了視線。
他神情一滯,朝我點了下頭。
同時,陛下的心聲吵吵嚷嚷地再度在我耳邊炸開。
【等等!等等等等!】
【這場早朝,左相假裝不經意地朝後看了十二次。】
【他一直在看後面那隻矮腳貓,什麼情況?鐵樹開花了?春心萌動了?】
【雖然朕覺得今年的榜眼有點呆傻,但是眼睛很大,很有眼力見,長得也乾乾淨淨的,好像確實挺般配。】
我兩眼一黑,差點昏死在朝堂上。
矮腳貓?
我嗎?
陛下根本不知道啊,那謝青硯偷看我的時候,分明在想:
【怎麼會?是我立的人設出了問題嗎?還是哪裡沒做好暴露本性了?】
【新來的榜眼為什麼看我不順眼?】
5
下了早朝。
我臉色慘白,整個人都有些虛脫了。
不過我苦中作樂,從眾多壞事中發現了一件好事。
那就是謝青硯發覺我女子身份後,全然沒有揭穿我的意思。
我顫著腿回了家,祖母早就在門口等我了。
「溪兒啊,這是怎麼了?臉白成這樣?」
我原本想將左相發現我身份的事告知祖母。
對上祖母那雙關切的眼睛,我又把話咽了回去。
祖母上了歲數,說到底,此事也是我和我哥兩人做的孽,還是別惹她煩心了。
我轉移了話題,
「祖母,哥哥這些日子去哪了?」
自從我入朝為官後,好似就沒見到過我哥了。
「你說晏兒?他跟著個赤腳大夫,學了點醫術,如今雲遊去了。」
就知道我哥靠不住!
我倒也沒說什麼,就是全身上下都倦得很,急需睡一覺。
人剛沾上床,祖母就為我端來了一碗紅豆粥。
「來,溪兒,墊墊肚子。」
等我喝完,祖母眼中也含了笑意。
【嘿嘿,符水紅豆粥!】
【上了次朝可把我家溪兒嚇的,定是上次的妖鬼還沒去除,看老身一碗符水下去,讓它魂飛魄散!】
我定定地看著祖母。
「怎麼不睡了,溪兒?」
祖母和藹地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有點想吐。」
我說怎麼這紅豆粥一股子怪味呢!
沒想到這一覺我昏睡了三天三夜。
期間,我能感覺到爹娘和祖母輪流守在我床邊。
我能聽見他們說話,可眼皮沉沉,就是睜不開眼睛,也說不出話來。
「官場果真兇險,溪兒就上了一次朝,看她都病成這樣了。」
「大不了這官咱們就不當了!那顆假死藥還在吧?屆時咱們就假死跑路。」
「可是晏兒怎麼辦?他雲遊也不知何時能回來,等他回來看見我們全家暴斃了,得嚇成什麼模樣?」
……
第四日午後,我總算是睜開了眼。
燒已經退了,嗓子還是乾澀得厲害,時不時要咳嗽一聲。
祖母憐惜地拍了拍我的手。
「你病的這些日子,好多人來過。」
「這人參,是武大人送來的。」
武大人,就是今年的狀元郎。
「還有這塊暖玉,是齊大人送的。」
齊大人,是探花。
祖母的聲音抬高,
「不過我想,你心底最歡喜的,應當是看見這方硯和字畫吧?這可是左相送來的。」
「我還記得你喜歡左相的策論,之前左相的字畫千金難求,如今他可是親自送到咱們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