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意料之外地,我收到了一封請帖。
或者說,孟玲給殷黎的請帖。
之前將軍府的內務都是我在管,現在我回來了,他們也都下意識地把請帖給我送過來了。
我以為是那些貴夫人又寫了些東西誆騙我去看笑話,她們一向瞧不起我,直到打開才發現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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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就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孟玲就是太子的人,當初進入將軍府,想來也是為了給太子找把柄拉將軍府下水。
而現在孟玲卻言辭淒切地寫著她在東宮過得如何艱難,如何想起與殷黎那三天三夜的患難情意,甚至隱晦地提到就因為去了將軍府,太子才懷疑她和殷黎有染,對她越加刻薄,故而想設宴請他來為太子解釋一二。
言末還道這件事不會與外人道也,只是大家的私密話,讓殷黎不要帶多餘的人去。
我:「……」
這明晃晃的陷阱,只有豬腦子才會去吧?
然而拿到請帖的殷黎卻謹慎又堅決地看向我:
「石杳,我要去。阿玲因為我才會被太子誤會,她的臉和孩子還……我知道你是太在乎我才那麼做,但到底是我對不住她,更何況她與我還有救命之恩……」
「太子應該不會苛待她。」我提點他。
畢竟那可是男女主,與求著和別人孩子姓的男二不一樣。
殷黎卻不贊同地看著我:「太子殘暴,我當初送阿玲離開時就沒想到他會強擄阿玲而去,到現在也未能救下她,她那麼善良一定是不情願的。」
說著說著,他又遲疑地看向我,這些天我對他的態度依舊,但他認為我應該是回到了從前了,所以開口道:
「當初你害阿玲流產,毀了她的臉到底是你不對,如今你我和好如初,不如你與我一起去給阿玲賠個不是,阿玲那麼善良,一定會原諒你的。」
我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殷黎的腦袋。
29
這場秘宴如期而來,是在郊外的一處院子,偏僻也安靜,院子裡只有少許的宮人。
於是我久別重逢看見了戴著面紗的孟玲,邪魅一笑的太子,懷揣這美好夢想的殷黎,以及站在角落偽裝宮人的阿佞……不是,他也要刺殺太子?
我記得前幾日他便來與我辭行,說要離開幾日,我笑他應該改掉向我稟報的習慣,畢竟我早就不是他的主子了。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直到看得我有些莫名心虛方才轉身離開。
沒想到再見時我們居然有同樣的目標。
「殷黎,她是誰?!」
孟玲一眼就看到站在殷黎身邊的我,眼中閃過震驚和濃濃的恨意。
可殷黎眼瞎,他興沖沖地給孟玲道:
「阿玲,是石杳,石杳她沒死,你一定很高興對不對?當初是你安慰我若是她能活過來,你便什麼都不計較了,我便想著你一定很想見到石杳,如今你也不必愧疚了,下個月我們成婚,你一定要來。」
孟玲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死死地盯著我尖叫:
「誰愧疚了!賤人!我的臉和孩子,我要殺了你!」
殷黎一愣:「阿玲?」
我木著臉:「……」總覺得無意之間,殷黎竟然對他的白月光殺人誅心了。
「阿玲。」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我這才方抬眸,不愧是男主,一身錦袍,頭戴玉冠,尊貴無比。
程干嘴角含笑,眼中卻一片冰冷,同時殷黎看見他也冷下臉來。
「阿玲失了孩子,悲傷過度,姑娘莫要見怪才是。」
他打量著我,更多的是震驚,因為他從沒想過有人中了自己的毒藥居然還能活下來。
聽到這個解釋殷黎也跟著點頭,畢竟他無法接受善良溫柔的孟玲能說出那種話。
「無礙,石杳不會在意這些的。」
兩人走在前面。
故意落在身後的孟玲死死盯著我:「真的是你,原來真的是你!殷黎這個廢物,他竟然沒有為我殺了你,石杳,你還是算有幾分本事。」
我勾起嘴角:「彼此彼此。」
「你別得意,我原本還遺憾你死得太容易了,現在看來你活過來正好,你以為太子發話是為了救你,不,他是想要給我出氣,今日之後,我必要你生不如死!殷黎那個廢物也是如此!」
說罷轉身離開,只剩我看著三人的背影,最後緩緩抬頭,看向席上站著偽裝宮人的阿佞。
他不知何時也看著我,一雙黑眸沉甸甸的。
我仿佛明白了什麼。
30
坐在席上,殷黎就立刻直奔主題了,他冷笑著看向程干:
「太子殿下有事只管沖我來,何必牽連無故,我和阿玲從來清清白白,你強搶民女又算什麼本事?!」
到現在他都還認為孟玲是被迫的。
孟玲也適時地流露出楚楚可憐的模樣。
聽此,程干嘴角的笑意更重了,他目光掃過我,意味不明:
「將軍果然是性情中人,對待佳人更是柔情不已,可惜不能為我所用。」
殷黎皺眉冷笑:「太子言重,臣不配罷了。」
說是不配,眼中卻是瞧不上。太子是皇后過繼來的兒子,母親不過是個卑微的宮女,殷黎最看重嫡庶身份,怎麼可以委屈自己跟著一個宮女的兒子辦事,再加上聖上本來就不喜皇后的母家,早有廢太子的打算。
不然程干也不會著急拉攏朝臣,拉不攏的武將他都想要除掉。
「好。」程乾笑出聲,眼中已有怒意:
「既然將軍開口,那本殿下就成全你。只不過你若想要救下孟玲,那便讓你的夫人挽袖為本殿下斟酒如何?」
「太子!」
殷黎險些怒起。
臣妻挽袖給君上斟酒,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殷黎瞧不起太子的身份,太子便誅他的心。
「怎麼?不願意?」
「那是臣妻!」
「孟玲也是本殿下的侍妾,將軍不也管了嗎?」程乾麵色冷了下來。
「將軍快些做決定,若是不願,今日就此作罷。」
殷黎沉默了。
孟玲卻已經淒淒切切地喚出聲:
「阿黎……」
她的面紗不知何時落下,上面的疤痕已經淡了許多,卻依舊存在,看起來可憐不已。
殷黎只不過掃了一眼便心虛地別開目光。

卻又恰好與我對視。
我冷眼旁觀。
許多次都是這樣,他做出決定,然後毫不顧及後果地將事情交給我,我總覺得欠他的,做得盡心竭力,那時候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總有做完的一天,說不定就要還清了。
可現在我把命還給他了,他還是理所應當地把問題拋給我。
臣妻給君上斟酒是奇恥大辱,我不是他的妻子,但是這羞辱也好不到哪兒去。
「阿黎哥哥!」
孟玲受不了漫長的沉默,急切地催促著殷黎。她以前有恃無恐是因為她這張臉和肚子裡的孩子,但是現在孩子沒了,臉也毀了,如果她再不做什麼留住太子,太子多半會棄她而去!
今日的計劃,她必須幫太子完成!
這個殷黎又是怎麼回事?以前不是把她當寶一樣供著嗎?現在居然猶猶豫豫,簡直不知好歹!
心裡想著,面上卻楚楚可憐:「阿黎哥哥你不必為孟玲委屈,孟玲也不怪姐姐毀了我的臉,至於孩子……是他福薄,我不怪姐姐的,姐姐也不該為我受如此大辱,我不在意的,太子殿下對我很好……」
「阿玲……」
殷黎欣喜地看向她,似乎慶幸她的懂事。可下一秒孟玲就淒涼一笑:
「可惜,大夫說我永遠不能生育了。」
殷黎徹底愣住。
扭頭看向我。
「殷黎。」我出聲,語氣很淡,「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不是什麼贖罪,不是什麼愧疚,而是我死過一次了,我已經不欠你了,你是什麼狗東西想要我去受委屈。
「可、可你還活著啊……孟玲她、她因為你不能生育,石杳,是你欠她的,你委屈一下,就委屈一下。」
殷黎磕磕絆絆,像是極為痛苦:「我保證,我絕對不負你,今日委屈,我加倍償還,我也絕不嫌棄於你。」
他的聲音不大,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阿佞腰間的軟劍都要拔出來了。
太子似乎極其喜歡這幅場景,笑意頗深。
我也跟著笑出聲,殷黎卻不敢看我。
也罷,我也不想看他。
我站了起來:「太子殿下既然想喝民女斟的酒,那是民女三生修來的福分,民女卑賤,望殿下莫要嫌棄。」
說罷我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程干,嘴角熟練地揚起市儈討好的笑。
程干傲然地打量著我:「當初本殿下便覺得姑娘容貌動人,可姑娘和你那主子一樣,實在看不起本殿下的身份,如今姑娘也想不到被自己主子親自送到本殿下的手上吧?」
殷黎的臉色難看得嚇人。
我卻笑意依舊,親自倒了酒,素白的手在青樽之下襯得越加細嫩。
程乾得意大笑,一口飲下:
「哈哈哈哈哈哈,殷黎,你看不起我卑賤的身份,如今你心愛之人卻被你雙手奉到我的面前,當真是痛快至極!本殿下要你這心愛之人做東宮最低賤的侍妾!供人玩樂!」
「程干,你什麼意思!」
殷黎回過神怒道。
「能有什麼意思,自然是要你死。」
程乾冷笑,話音落下周圍的宮人朝著殷黎拔劍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