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笑著道:
「既然四年之期已過,你也不必再如此,方才忘了和你說了,如今你早已不欠我的什麼了,從今以後,你與我橋歸橋路歸路,各自安好吧。」
阿佞陰鬱的臉好似更沉了一些,睫毛顫了顫:「小姐不要我了?」
「並非如此。」
我搖了搖頭:「你並非我的奴隸,自是有自己的路要走。」
說起來他也算我養大的崽,這讓我有幾分孩子長大了的老母親感慨,索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
「時間過得真快,阿佞都到要成親的年紀了,日後看上誰家的姑娘可要抓緊些,屆時無論我在何處,只要你不嫌棄,你的喜酒我一定會去喝上一杯的。」
「我如何會嫌棄……」
阿佞呢喃一句,抬眸盯著我:「小姐不過年長我三歲,小姐希望我娶妻嗎?」
我只當這小子高興壞了,誠懇送上的祝福:「你這樣的好人,定能兒孫滿堂。」
阿佞的臉好像黑了,咬牙問:
「那小姐呢?小姐日後會嫁人嗎?」
這孩子,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想著自己不幸的婚姻……雖然也沒開始。有些後怕地道:「還是不嫁了吧,活著多好。」
「那我也不娶了。」
阿佞幾乎下一刻就斬釘截鐵。
一雙黑眸定定地看著我,裡面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卻下意識地讓我覺得危險,仿佛被什麼鎖定一般。
我咽了咽口水,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阿佞也上前半步,一字一句地道:
「小姐,我也不娶妻,我和你一樣了。」
一樣什麼?
我茫然。
耳邊一個聲音炸開。
「石杳!」
22
聲音帶著不可置信和欣喜。
這是我難得看見殷黎感情如此外露。
仿佛女主終於答應讓他跟孩子姓讓他養孩子了。
我回頭,風不知何時吹起了紗幔,露出了我那張蒼白的臉。
我還有些回不過神來,愣愣地看著那個穿著喪衣的男人。
一時間,四目相對。
臨死前質問和歇斯底里在我腦海中迴蕩,瀕死時的窒息感襲來,我渾身都在發抖,眼中只看得見血色的紅,和殷黎身上慘喪的白。
可在外人眼裡,倒像是我與他深情相望。
一隻手逾矩地握住了我的手腕,耳邊少年的聲音也跟著顫抖:
「小姐……」
我們近到呼吸交錯,溫熱的氣息噴洒在我的頸脖。
23
「放肆!」
殷黎怒吼一聲,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拔起別人的佩劍朝著我和阿佞的方向劈來。
我就知道。
殷黎一定恨我,不然也不至於看見我沒死透拔劍就砍。
我反手握住阿佞手腕,將他拉在我的身側,避開來勢洶洶的劍刃,平靜地抬眸看著對面的人:
「將軍想殺我,何至於牽連到其他人。」
「我、我何時要殺你!不,石杳,我從未想過殺你!」
殷黎氣急又想到什麼,驚慌地朝我辯解:
「我那明明是想殺這個以下犯上、藏著齷齪心思欺主的畜……」
「既然不想殺我為何拔劍?」
我打斷了他的話,死過一次,我前所未有地平和:
「將軍是想要再殺我一次嗎?」
殷黎剛才因為欣喜紅潤了幾分的臉色又白了下去。
咣當一聲,劍跌落在地上。
24
將軍府。
我又宿命般地回到這裡,可惜這次並非我願意來的。
「小姐,殷將軍應當不是故意的,許是他瞧著我不順眼吧。」
阿佞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低落。
我安慰他:「是他看我不順眼,你不過是跟我受了無妄之災而已。」
「我何時看你不順眼了,石杳,你就這麼聽一個賤奴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
剛走進來的殷黎咬牙切齒地看著阿佞。
阿佞抬眸一笑。
但他站在我身後,我看不見,故而我只是疑惑反問: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關係?」
殷黎一滯,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死死地盯著我,眼中滿是喜悅:
「算了,不說一個外人,石杳,我就知道你不會死,你絕對不會棄我而去,你回來真的太好了,我們成親,我們立馬成親!」
「嫁衣不是燒了嗎?」我問。
他的笑變得牽強:「石杳,你還在生我的氣對不對,嫁衣的事的確是我不好,我找了最好的繡娘,給你繡最漂亮的嫁衣,婚房我也重新布置,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那孟玲呢?」
「她我早就送走了!」
我哦了一聲,輕聲道:「那我可以走了嗎?」
殷黎的臉色徹底變了,怒極而笑:「石杳,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我說我可以……」
「不可以!」
殷黎厲聲,眼睛血紅:
「你想要去哪兒?!你是不是想永遠不回來了!你哪兒都不能去,你只能待在將軍府,待在我的身邊,石杳,你不是喜歡我嗎?我也喜歡你,我們成親好不好,你別再鬧脾氣了,我們回到從前,我不納妾,不把別的女人帶回來,就你一個,將軍府就你一個。」
他說著說著越來越激動。
我只是微微皺起眉頭,困惑地看著他,不明白殷黎為什麼這麼琢磨不透,明明喜歡孟玲卻又要娶我,明明方才還要殺我,現在卻又要娶我。
他好奇怪。
「又是這種眼神,又是這種眼神!」
我不知道我眼中的平靜讓殷黎沒來由地發慌,他恨恨地朝著我又露出怒容:
「你為什麼總這樣,石杳,你到底有沒有心?為什麼每次看我都像看別人一樣,我和你說過多少次,我和他們不一樣,你是喜歡我,別用那種看畜生花草一樣眼神看我!你忘了嗎?是我救了你,你欠我一條命,你該報答我的!」
他朝著我走過來,表情完全失控,憤恨又悲哀地半跪在我面前。
我制止了阿佞拔劍的動作。
無喜無悲地低頭,看著殷黎顫抖地伸出手,他想要碰我的臉,卻又止住,最後只能咬牙紅了眼眶:
「你嫁給我應該的,你就該嫁給我。你不能這麼對我,這麼多年,你不都是對我百依百順的嗎?你怎麼能死呢,不,就算你死了你也只能與我同葬,你這輩子都擺脫不了我,我錯了還不行嗎?我不計較你害阿玲滑胎了,我不計較你身份低微了,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就當我求你……」
「求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不是畜生花草,我是你夫君。」
曾經高傲風光的大將軍跪在我的面前,他說他求我。
我只覺得可笑,怎麼可能呢,他明明說過我不過是個賤婢,還想著把我扔軍營里讓我對他感恩戴德呢。
於是我推開了他的手,問:「婚房你布置得如何?」
殷黎眼睛一亮:「早就布置好了,石杳你要去看……」
「給阿佞住吧,他被你無故逼進來,也算是客人了。」
殷黎:「……不行!他不想!」
我看向阿佞,阿佞沉吟:「我想住,看著喜慶。」
殷黎:「……」
25
殷黎難得有幾分信用,真的把阿佞給塞去新房了,我沒去看,因為我發現他似乎真的準備要把我困在這兒一輩子了。
他興致勃勃地給我看那身艷麗的嫁衣,說這是最好的繡娘繡的,但是針腳卻肉眼可見的粗糙。
我掃了一眼他指尖的傷口,沒說什麼,只是挑了一個與我身形相似的丫鬟,將嫁衣遞給她讓她試穿。
殷黎臉色慘白一片。
過幾天又仿佛恢復元氣一般巴上來。
這讓我有些煩。
索性每次我都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瞪著一雙死魚眼——沒錯,就是殷黎最計較的那種看畜生花草的眼神。
殷黎直接被我看破防了,崩潰地朝我質問:
「我都這般討好你了,你到底還要我如何?!石杳,以為這樣我就會放你走嗎?你做夢!我知道,我知道你還是愛我的,不然當初你為何朝著將軍府的方向走,你也想回來的對不對?」
我不置可否。
我不知道我恨不恨殷黎,但是我已經不欠他的了,更何況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26
「真的活過來了。」
雲杉來看我時笑著道,也不多問為何,就好像我從來不問他到底受了殷家什麼恩惠,讓他原本沒多看得起殷黎卻依舊對他唯命是從。
「殷黎曾經說你是個瘋子,我還不信,沒想到你真的說死就死,不過你為何又回來了?找殷黎,舊情難忘?」
「不。」我搖頭,直直地盯著雲杉,「我來此只為找你。」
雲杉呼吸一急,有些驚異地看向我:「你……」
「沒錯,我就是要刺殺太子。」
「……」
27
太子程干,本書男主,孟玲孩子他爹,殷黎情敵,還有……給我下了毒殺我的人。
我說過,命是我最重要的東西,程幹當初幾次要殺我,最後笑看著我喝下毒酒,他想要我的命。
那他要是真這麼做的話,我就解脫了。我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從我喝下毒酒的那一刻開始,每一日我都在算計怎麼殺掉他。
只不過當時垂死無力,只好把這個打算推到現在。
而今萬事俱備。
雲杉離開時,我拿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與此同時,京城的風向又有些變了。
太子對鎮北將軍府的針對越來越明顯,想來是知道殷黎不會為他所用,索性除掉。殷黎也不是吃素的,讓太子損失了不少人。
朝堂之上彈劾殷黎的人越來越多,更是翻出了他手下親兵強占田畝、殺人放火的勾當。再加上殷黎極為護短,遇到這種事,他總會壓下。
「這些將士在外殺敵,現在不過殺了幾個百姓,殺了就殺了吧,多給些銀錢就是了。」
我從未過問過殷黎軍中之事,現在聽著,我發現我好像也不是那麼了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