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音剛落,就被殷黎掐住了脖子,咬牙切齒:「你他娘的在說什麼瘋話!她根本沒死,現在給我救人!」
「那你還是把我殺了吧。」
雲杉絲毫不怕,冷笑了一聲:
「太子賜的毒酒,裡面放的是東宮秘毒,從來無解,且死之前的三個月皆要受碎骨之痛。我本給過她死藥,只要吃了就能毫無痛苦地離開,可惜她不吃啊,她說她馬上就要成親了,她欠了將軍一條命呢,沒還清,怎麼能讓將軍背上克妻的名聲。」
「我也好奇,明明這麼一個求生如此心切的人,為何會提前催化毒發,突然求死了?將軍,你說為什麼?」
殷黎仿佛被什麼燙到一般猛地鬆開手。
16

「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
殷黎怒問。
「你也沒問啊。」雲杉審視。
「按照石杳的脾氣,她對你絕對毫無隱瞞,所以她是告訴過你她中毒了的吧?就算沒有,你若問了,我也不是沒長嘴不會告訴你,可是殷黎,是你絲毫不放在心上,不是嗎?」
「不、怎麼可能……」
殷黎呢喃。
雲杉依舊在問:「這幾個月她很忙,忙著布置新房,忙著給自己繡嫁衣,她說她手笨,但希望死前穿得好看些,希望將軍能誇她漂亮。」
「對了,我方才看見院子裡的火盆在燒東西?在燒什麼?嫁衣嗎?這麼重要的東西,她也捨得燒,想來穿過了覺得不好看吧。」
不、她沒穿過。
殷黎心裡默念,腦袋裡一片空白。
他當時說了什麼來著?
不過是新房,再布置就是了……針腳又粗又難看……賤骨頭,何時才能有阿玲的幾分傲氣……
我沒穿過嫁衣,燒了只是因為……他把我一針一線縫起來的東西,送到了另外一個女人的手裡,看著別的女人穿在身上……
他當時還誇別人穿得好看。
殷黎突然想到那時我慘白的臉色。
心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刺痛難忍,他猛地回頭,看著氣息全無的我,聲音嘶啞:
「石杳,你給我醒過來,你不是最惜命的嗎?我救了你一命,你以為你死了就還清了?不可能,你不就是嫉妒孟玲嗎?你醒過來,我立馬和你成親!我都說了我不追究孟玲滑胎的事了,將軍府我只娶你一個,你滿意了吧?」
「石杳!」
17
「阿嚏!」
我打了一個噴嚏,想了想我得罪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個死對頭,輕聲道:「誰在咒我?晦氣。」
「宿主任務已完成,獲得復活機會一次,獎勵已發放,系統即將解綁。」
機械的聲音漸漸減弱,我依舊有些回不過神來,腦海里還是殷黎那張臉以及死前碎骨般的痛楚。
我想我當時真的快要被逼瘋了,所以才會那麼失態癲狂地質問殷黎。
但不可否認,現在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解脫之感:
「終於還清了啊。」
當初穿書時我便得到了一個系統,無外乎原主自己意識覺醒跑了,像我這種熬夜看小說猝死的怨種當然要被拉來走完劇情。
做好殷黎的青梅,為還是嫡子卻危險重重的殷黎掃清威脅,直到遇到女主時識趣地去世。
可我從來沒想過要怎麼攻略過殷黎,帶著目的的救贖往往對另外一個毫不知情的人格外殘忍,仿佛編織了一個騙局將對方困在其中。
他與我無冤無仇,我何必去讓他為了我的命負責任?
所以我沒有聽系統的,以至於淪落到被發賣,摳著一點點機會努力活下去,這樣活下去雖然困苦但不可恥,直到我遇到殷黎。
他救了我的命。
我兜兜轉轉,宿命般地做了系統說的那些事,可我從沒想過去死。
我總想著,毒藥無解,但若是殷黎真的沒有負我,我可以利用獎勵一直待在他的身邊,我們成親。
後來我才知道,殷黎是真的喜歡女主啊,即便我陪了他這麼多年,他依舊可以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那我還猶豫些什麼呢?
命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活著是我的執念,更何況那只是愛情。
所以既然還不清,那便死了重來吧。
18
「小姐。」
阿佞將茶遞給我,他依舊是老樣子,陰鬱的眉眼,沉默得如同一塊背景板。
和我當初一模一樣。
客棧里人來人往,我接過茶,臉色帶著病弱的蒼白。
「你還好嗎?」
「和小姐想的一樣,我跳入河中之後,他們便都以為我死了,回去復命了。」
阿佞看起來精氣神不錯。
我點了點頭。
我想我真的太了解殷黎,猜到他會殺阿佞時,我的心徹底寒透。
他明明知道,阿佞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
將軍府里的丫鬟侍衛,他們聽我的,但更聽殷黎的,高堂上,我是離殷黎最近的人,但殷黎卻是所有人的將軍,這麼多年來,所有人都把我當成外人,唯獨阿佞。
他只聽我的命令,只信我說的話。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成為我在孤立無援時的慰藉,甚至可能是我活在這個世上唯一淺薄的痕跡。
殷黎明明知道,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為了孟玲。
他想殺掉我唯一的羈絆。
19
「聽說了嗎?鎮北將軍府新喪,這條街大半人家都收了賞錢開設路祭呢。」
「鎮北將軍不是要成親了嗎?突然新喪,婚事豈不是要推辭?」
「嗐,死的就是那未過門的妻子。」
客棧里有人議論。
「鎮北將軍真是痴情啊,誰家姑娘能有這麼好的運氣,聽說他不僅娶了那夫人的牌位,還把當初接回家的絕世美人給送走了。」
「也是那姑娘善妒,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不給丈夫納妾也就罷了,還尋死覓活,這下好了,真的死了,我看活該,哈哈哈哈哈……啊!誰拿杯子砸我!出來!」
「阿佞。」
我咳了一聲。
少年認錯態度良好,低垂著眼眸。
我彎腰撿起滾過來的茶杯,嘆氣:「下次用石頭砸,杯子砸碎了你小姐賠不起。」
今時不同往日,我好像又要回到一貧如洗的日子裡去了。
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滾到我的手邊,散發著金錢的銅臭味,珠子的盡頭,少年還拿著另外一顆躍躍欲試,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拿夜明珠㧿死我。
我抬起頭驚訝:
「你從哪兒來的?」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小姐賞的。」
末了補了一句:「四年前。」
我張了張口。
可惡,我以前真有錢。
「小姐以後準備如何?」
「不知道。」
系統重塑的身體是我以前的身體,和原主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就是身體弱了一些。我以前總想著還清殷黎的債,沒空想未來,但現在這個債還清了,卻多了些迷茫,索性把目光放短一些,執著於眼前。
「不過在這之前,我還要去殺一個人。」
阿佞:「小姐要殺殷黎嗎?」
我眨巴眼睛:「不是。」
怎麼回事,我怎麼感覺這小子一副蠢蠢欲動的模樣。
「那小姐一定還喜歡殷黎吧。」阿佞低聲道。
喜歡嗎?
我一愣,似乎從來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他們都說我喜歡殷黎,好似我喜歡殷黎是理所當然,本該如此,就好像成親的嫁衣本該就是新娘自己繡的一樣,所以我是喜歡殷黎的吧。
我認真地想了很久回道:
「殷黎說,我很喜歡他。」
「但是阿佞,喜歡他好痛啊,我不要再喜歡他了。」
20
阿佞抿唇,低聲:「好,不喜歡。」
我沒在意,下意識地問:「你呢?你接下來又要如何?」
我當初救過阿佞的命,我跟他說過,只需要他為我辦事四年,他便還清了,可自己離開。
現在四年之期已滿,他也沒必要跟著我了。
阿佞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抱著劍,語氣很輕卻堅定:
「我也要殺一個人。」
21
話還沒說完,外面就傳來喧鬧聲,人群涌動,我戴上帷帽走了出去,阿佞就這麼跟在我的身後。
我不禁覺得好笑,當初我莫不是也是這麼亦步亦趨跟著殷黎的?
剛要說話,就被街道上的場景震住。
浩浩蕩蕩的隊伍,若是成親定然熱鬧非凡,但這是送葬,一時間街道寂靜無聲,如同陰兵借道。一口黑棺出現在人前,最前面的人身影挺拔筆直,臉色卻是我從未見過的蒼白和虛弱。
原來是我的送葬隊伍啊。
我有些心虛地感慨,殷黎也真是能裝得下去,畢竟我在他嘴裡也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面的賤婢,他最在意的就是身份地位,而我的身份便是最低賤的,他總說我不配,但是他既然紆尊降貴要抬舉我,我就得感恩戴德。
如今為了面子功夫,堂堂大將軍給一個賤婢送葬,也是拼了,難怪臉色這麼差呢,看樣子像丟了半條命。
有些怪異地,我再見到他並沒有任何感覺,甚至帶著一絲不厚道且隱秘的幸災樂禍。
一隻手落在我的肩上,我下意識地側頭,看見阿佞與我靠得極近,這個距離對於殺手來說是極為危險的距離,少年卻一臉無辜地舉著手裡飄落的紙錢:
「小姐肩上落下了髒東西。」
的確是髒東西,不太吉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