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
話音剛落,鍾熠就反駁了我的話。
意識到自己失態,補充道:「我的意思是,離婚畢竟涉及兩家公司,穩妥處理點更好,不急在這一時,你覺得呢?」
我悄悄地打量鍾熠的表情。
卻發現他也在偷偷看我。
視線對上,慌張地移開。
瞭然了。
「我沒意見,可以先緩一緩。」
「好。」
鍾熠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我更加確定,鍾熠不想和我離婚。
午餐時間。
向來不沾葷腥的鐘熠,暴風吸入三碗米飯、兩盤紅燒肉和兩隻紅燒豬肘。
我看著堆摞起來的空碗,震驚得合不攏嘴。
察覺到我的目光,鍾熠露出些許侷促,很快又化作一股視死如歸的勇氣。
「最近在長身體,胃口大了些。」

「……」
二十八歲的人,長身體?
這理由比上課偷吃被老師抓包時解釋是老師看錯了還要蒼白。
信他,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鍾熠耳根緋紅,用餘光觀察我的神情。
我回憶著剛才他吃飯時臉上露出的欣喜,是那麼自然又滿足。
以前居然沒有發現異常。
鍾熠一米八七的個子,每餐只吃半碗米飯,夾菜不過二十筷,且以素菜為主。
怎麼可能吃得飽?
見我遲遲不說話,鍾熠鎮定不下去了,忐忑地放下筷子:「是不是我吃得太多?影響到你進食的心情了。」
語氣謹小慎微。
絲毫不像我認識的鐘熠。
難道,這才是原本的他?
我搖了搖頭,朝鐘熠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沒有。你慢點吃,我見你胃口好,我心情也好。」
「真的嗎?」
鍾熠兩眼放光,情緒全寫在臉上。
我笑意更深:「真的。」
接下來的用餐明顯比之前更加愉快。
不再維持養生型人設的鐘熠吃起飯來,簡直又下飯又迷人。
看著看著,我也空了半碗米飯。
一旁的王叔激動得雙袖抹淚,感慨道:「先生的胃口真是一如既往地健碩吶。」
「三年了,先生終於想開了。」
「王叔我終於不用每天晚上在廚房給他偷偷開小灶了。」
「……」
夜晚,鍾熠迫不及待地炫耀。
【momo,你的建議真的起效果了!】
【今天我大著膽子暴露了饕餮大胃王的本性,當著老婆的面,把以前忍住不吃的肉類豬蹄排骨全吃了個遍。】
【老婆不僅沒嫌棄,還笑著讓我吃慢點,說看我吃飯她心情好。】
【啊啊啊啊老婆笑起來好美,美到我的心跳都快停了。】
【你說,老婆是不是快愛上我了?】
【哎喲,我的命怎麼這麼好啊?mo mo,你是不是羨慕死我了?】
卸下偽裝的鐘熠,臭屁咋呼,真實溫暖,還無比黏人。
出門在外,挽著我的手臂跟前跟後,就差跟進廁所。
因為他,生活忽然有了憧憬,我開始期待每一個明天的到來。
三年來,他一直在做高冷正經的「柏沉」,卻將真實的自己藏在面具之下。
明明他的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我的喜歡,我卻只能以網友的身份感受到。
我既歡喜他心裡有我,又對過去被冷落的三年感到委屈。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和我坦白呢?
如果我沒有刷到那則帖子……
6
周末,回娘家吃飯。
順便給我媽過生日。
鍾熠專門定了一套翡翠珠寶送給我媽。
寒暄後,正聊得熱鬧。
有客來訪。
我離得最近,順手開了門。
看清來人,我有些訝然。
「時音,好久不見。」
柏沉的聲音幾乎刻進了鍾熠的骨子裡。
寥寥幾個字,足夠讓他進入警惕的狀態。
他回國了!
柏沉給媽媽準備的禮物是她最喜歡的國畫大師的作品。
我媽高興得合不攏嘴:「小沉,你有心了。」
「您一向疼我,這是我作為晚輩應該做的。」
「這些年在國外還好嗎?」
媽媽拉著柏沉敘舊,忽略了我身邊的鐘熠。
我留意到後,安撫道:「你送的禮物,媽媽也很喜歡,剛才還和我在廚房誇你呢。」
鍾熠微揚唇角:「嗯。」
「小沉,你吃了嗎?」
「還沒有。」
正合我媽心意。
「要不你留下一起吃飯吧。」
鍾熠的手臂繃緊,我出言阻止:「媽,不合適吧。」
「是啊,阿姨,今天是您過生日,我一個外人在,會不會不太好?」
誰家的龍井綠茶泡發了?
味兒這麼大?
「你小時候不也經常在我們家吃飯嗎?幾年不見,正好敘敘舊。」
說著,媽媽吩咐阿姨添了一副碗筷。
盛情難卻。
柏沉看向鍾熠,露出挑釁的笑意:「鍾先生,你不會介意吧?」
鍾熠回以大度的微笑:「來者皆是客,柏先生,坐吧。」
我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柏沉。
幾年不見,他說起話來陰陽怪氣的。
難道是國外的核污水喝多了,把腦子喝壞了?
柏沉坐在鍾熠的對面。
目光偶有交鋒。
鍾熠總是先避開的那一個。
「小沉,這次回來是有什麼事嗎?準備待多久啊?」
柏沉說得模稜兩可,視線落在時音身上。
「回來見一個人,彌補這些年錯過的時間。」
「……」
飯後閒聊,柏沉給鍾熠遞過煙。
鍾熠拒絕:「音音不喜歡煙味。」
「音音?叫得真親熱啊。」
柏沉冷笑。
送不出去的煙沒有價值,直接被他丟在了地上。
「我已經回來了。」
「你猜,如果時音知道當年的真相,會不會和你離婚?」
鍾熠沉默。
我端著水果走近,「什麼真相?」
7
從時家回來,鍾熠總是垂著目光發獃。
當晚,我再次化身 momo 上線。
【帖主!你的做回自己計劃進行到哪一步了?】
【你的妻子有更喜歡你嗎?】
鍾熠:【我們感情比之前好很多,但是……他回來了。】
我僅用一秒猜出他說的是誰。
【你妻子的竹馬回來了?】
【嗯。】
一個字包含太多情緒。
【帖主,你很喜歡你的妻子,為什麼你不直接和她表明心意?而是捨近求遠,模仿她的竹馬。】
【我有寫情書表白過的,只是……」
情書?
為什麼我沒有收到?
從初中起,我陸陸續續收到過一些男孩送的情書。
爸爸說,即使不喜歡,也要好好珍惜別人的心意。
於是收到的情書全被我放在娘家房間的盒子裡。
鍾熠也沒必要和我一個網友撒謊。
【只是什麼?】
【momo,你不會明白的。】
鍾熠不願意多說。
更加印證了我的猜測。
當年發生了很重要的事。
關燈以後,和往常一樣並排躺在床上。
我翻了個身。
鍾熠的方向跟著有了動靜。
「音音,今晚可以抱著你睡嗎?」
其實已經從身後抱住。
潮熱的呼吸灑在後頸上,有些癢。
我不習慣,想換個姿勢。
鍾熠收緊力度,貼得更緊:「不要走,不要留我一個人。」
「鍾熠,你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嗯。」
「可以和我說說嗎?」
鍾熠沒說話,貪戀地嗅著妻子身上的味道。
他聞著,心就慢慢靜了下來。
妻子很長情,香水和當年初次見面時用的是同一款。
十九歲的春天,湖畔偶然的撞書。
時音跌入了鍾熠的懷裡,而鍾熠的心,落在了時音身上。
那時的他,還沒有回到鍾家。
同學們對他的評價還是「一萬個優點,唯獨家貧。」。
而時音是大學校園的風雲人物。
長得好看,家境殷實,學習優秀,還有一個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任何一個條件,都令人望而卻步。
鍾熠也不例外。
可是心動無法自控。
偌大的校園,他開始頻繁遇見時音。
或在嘈雜的食堂,或在上課的教室,或在溫習課本的湖邊長椅。
看著她笑,見過她哭。
時音的身影,占據了他整個大腦。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和時音表白。
8
鍾熠第一次約女孩見面。
兩百字的情書,他足足修修改改一個星期。
和情書在一起的,是他專門趕早去花店選購的鮮花。
哪怕被拒絕,他也想要嘗試一次,不留遺憾。
可是,就在他磕磕巴巴念著表白詞時,柏沉出現了,奪走他的情書,冷嘲熱諷:「就憑你?也敢肖想時音?」
「看看你身上洗得發黃的襯衫,味兒大的也不怕熏到時音。」
鍾熠太過緊張,下意識聞了聞自己的襯衫。
柏沉卻忽然大笑。
鍾熠這才明白過來,柏沉是故意詐他的。
為了看他的笑話。
當然,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羞恥、惱怒、侷促齊齊湧上鍾熠的心頭。
「我和時音青梅竹馬,畢業就會結婚,識趣的話,趁早死了這條心。」
「不是一個圈子裡的人,融不到一起去。」
「時音不想見你,說你會髒了她的眼。」
所以柏沉會出現,是時音委託他過來拒絕自己的嗎?
柏沉撕碎情書,揚長而去。
花瓣零落,被路人碾踏。
鍾熠站在那裡,脊骨卻已經彎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