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和他掰扯:
「到目前為止,我只不過上了半年的班,電子廠的活苦,工資又低,賺到的錢,家裡要開銷,房租要錢,日常吃喝也要錢,還有你們兄妹三人的學費,我哪裡還有錢給你們。」
大強也跟著勸:
「二弟,我覺得打工沒什麼不能接受的,我身邊落榜的同學都出去打工了,你哪怕初中讀出來不還是得打工嗎?現在只不過提早幾年罷了,再說了,等我讀出來,我就是幹部,我到時候肯定會百倍千倍地報答你的。」
「憑啥?」
二強氣得不輕,他斜眼問大強:
「我讀初中不要啥錢,三菊也花不了啥錢,現在家裡要花錢的人是你,憑啥要我供。」
大強見他這態度,也不慣著他,頓時冷哼一聲:
「你就不是個學習的料子,再讀三年也是浪費時間,出來還是給人提鞋,我就不一樣了,等我讀出來,我不僅能養全家,還能養你媳婦、你兒子,你提鞋就算提個十年,也就是個提鞋的!」
「我提你媽!」
二強徹底怒了,他一拳狠狠砸在了大強臉上。
大強被砸懵了,鼻血都流了出來。
反應過來後,他拽著二強的頭,一拳砸了過去。
兩個人再次扭打在了一起。
7
第二天一早,二強的房間就空了,他把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都帶走了。
房間空蕩蕩的,桌上有一封信。
我打開,他說他和一個認識的大哥出去做生意去了,讓我們不要找他,等他闖出名堂,會回來找我們的。
他這一走就是兩年。
期間,他寄過錢回來,只不過信封上寫著「僅給三菊用」。
我沒管,把這錢給他們兄妹二人分了。
三菊逐漸長大了,她的舞蹈天賦不錯,老師讓她帶話回來,讓我考慮給她請個舞蹈老師。
我讓她告訴老師,家裡沒錢。
老師覺得實在是可惜,於是每天放學留下來帶她練舞。
因為得到老師重用,在學校里也小有名氣,她變得喜歡打扮了,每天換著花樣地給自己梳小辮,更是攢了點錢就買衣服,還偷偷買了粉餅。
成績倒是一直很差。
大強上了高中之後,學習強度更大了。
他底子一般,怎麼努力都只能穩定在班裡的中下游水平。
兩年後,有兩位警察找到了我。
他們手上拿著二強的照片問我:
「謝二強之前是住在這兒的嗎?」
我點點頭:
「對,他是我弟,警察同志,他怎麼了?」
警察嚴肅道:
「你弟昨天夜裡走私收音機,被逮了個正著,現在人在裡面呢,可能會被判刑,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有想過二強會不學好,可走私確實是我沒想到的,沒想到他膽子會大成這樣。
但再仔細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像他這麼冷血,且自控力極差的人,這一世沒了知識的薰陶,也沒了我在旁邊盯著,遲早是要出事的。
我裝作侷促地搓了搓手,又擠了一絲笑:
「警察同志,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我們爹媽去世得早,這娃從小就沒人管。但家裡還有兩個娃要養,我可不能去看他,我要是去了,這一天的工錢就都沒了。」
警察看了一眼破舊不堪的出租屋,以及身後年紀尚小的三菊。
又問我有什麼話要帶給二強的。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就跟他說,讓他在裡面好好改造,我們會等他回來的。」
因為認罪態度誠懇,又供出了幾個交易地點,還把這些年賺的錢都交了上去。
二強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
一年後,大強高考成績出來。
他落榜了。
拿到分數的時候,大強躲到屋裡,把自己悶在被子裡嚎啕大哭起來。
我平靜地在外面洗著衣服。
這結果在我的意料之內。
他本就有些跟不上,再加上這時的錄取率很低,一個班只有個位數的人能考上大學。
再有,二強進去後,照顧三菊的任務就落到了他身上。
既要學習,又要搞家務,還要照顧妹妹。
他怎麼可能考得上?
大強哭了三天,就去附近的廠里找了一份活干。
工資不高,他就圖個清閒。
他一直沒放棄高考,空閒的時候就拿著書看。
8
一年後,二強突然出現在了家門口。
他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
十六七歲的年紀,已經完全褪去了從前的稚嫩,穿著雙鋥亮的尖頭皮鞋,頭上打著髮蠟,胳膊肘下面夾著個公文包。
起先,大強壓根就沒認出來,還禮貌地問他:
「請問你找哪位啊?」
二強一下子就樂了:
「我找誰呀?我找你呀,哥!」
大強聽出他的聲音,愣住了,不敢置信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著二強,最終還是把二強摟進了懷裡。
他哭了出來:
「二強,你啥時候出來的啊?你怎麼出來之後也不找我們呀?你現在是不是混得特別好,看不上咱家了呀?」
「哪有的事啊。」
二強也一把摟過他肩膀,嘿嘿笑道:
「我這不是出去混出名堂來了,想帶著你們一起賺錢嗎?」
說到這,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大強耳邊:
「哥,我這現在有個機會,你想跟我一起去撈一筆嗎?」
大強一下子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麼,立馬把他往外推:
「你走,別把這種髒事帶回來。」
二強不樂意地大叫:
「哥,你怎麼推我呢?要不是咱倆是兄弟,這種好事還真輪不到你頭上。」
大強態度堅決:
「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我後面還要高考的,你別拖我下水!」
「哎呀,這就是你不對了。」
二強直接一腳勾住門檻,雙手牢牢扒在門框上:
「這活來錢快啊,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多少人想去都輪不著呢,現在就有這麼一個機會放在你面前,只需要一夜,一夜你就能掙這個數!」
他伸手比劃了個數字。
大強愣了愣,鬆開了推他的手。
二強趁熱打鐵:
「咱姐一個月才掙多少錢,你又能掙多少?你能買得起我這身行頭嗎?以後你讀書不要錢?吃喝不要錢?娶媳婦不要錢?只要一夜,你就能掙別人一個月都掙不來的錢,更何況現在也沒啥風險,經過上次事後,咱有經驗了,不會讓你冒險的。」
大強的眼珠子動了動,猶猶豫豫問他:
「真沒風險?」
「真沒有風險,哥!」
大強狐疑地問:
「你為什麼會選我啊?之前你明明和我關係不好……」
「哎呀,哥,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那時候我才多大呀,你跟我計較啥呀。」
二強打斷他,又拍了拍大強,狀似鼓勵:
「而且你剛去,人家不會讓你幹什麼危險的活,頂多讓你把個風看個門,不過錢嘛自然也是最少,但總比你在廠里上班來得多了。」
大強又問他:
「真的只是干一夜嗎?」
「當然,這種好事能有多少啊。」
他又問大強:
「你不會是想多掙一點吧?那也行,今晚先去一趟看看情況,如果你覺得能行,下次有活我再叫你,不能幹的話,你就別干。」
說到這,他又安慰大強:
「你看這麼久了,有幾個被抓的啊?之前我被抓,還不是有人走漏了風聲,這次壓根沒人知道。」
大強沉默了。
二強繼續勸他:
「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三菊想。我聽說她挺喜歡跳舞吧?家裡沒錢,怎麼學跳舞?她現在也大了,人家穿新衣服,她沒新衣服穿;人家有新鞋子,她穿著還是破洞的;人家有零食吃,她只能舔嘴唇。你當大哥的捨得嗎?」
大強沉默了許久,然後抬眼問他:
「幾點匯合?」
二強頓時爽朗地笑出了聲。
他拍了拍大強:
「我就知道,我沒有選錯人。晚上 7 點碼頭匯合,我帶你過去。」
他們兩人又去屋子商量了一番。
臨走前,二強留下了不少東西,有吃的,有給三菊買的書包和筆袋,還有一條花裙子。
9
第二天一早,大強就跟著二強出發了。
一直到一周後才回來。
大強從懷裡掏出一沓鈔票塞給三菊,讓她有什麼喜歡的儘快去買。
三菊歡天喜地地收下了,也沒有問她大哥幹啥去了。
我當沒看見,繼續經營我的服裝生意。
這幾年,我攢了一部分錢,最近打算盤個檔口,畢竟整天擺攤也不穩定。
過了幾天,大強二強再次出發了。
臨走前,大強又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三菊。
他說:
「你馬上初一了,是個大姑娘了,錢你拿著,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舞蹈的事兒,你也別操心,等哥這次回來,就能給你請個舞蹈老師了。」
他慈愛地摸了摸三菊的頭,就走了。
這一去,再也沒回來。
過了兩周,警察再次來到家裡告訴我,大強被抓了。
因為這次走私金額巨大,且所有人都指認大強為主謀,恐怕會被重判。
二強自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三菊上了附近的初中,成績不好,還和二強一樣,認識了一幫姐妹。
每天下了課就去撞球廳待著,一待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候連作業都顧不上做。
我也懶得管他,因為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了。
我把賺到的錢分成三份,一份用於服裝店,一部分用於日常開銷,還有一部分攢著。
在記憶里,城北在三年後會大規模拆遷。
那一次的拆遷,讓很多人一夜暴富,成了包租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