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其選了個陽光充足的地方。
正打算脫掉沾了泥土的鞋子時,爹爹一行三人闖了進來。
他掃過我住的地方,目光落在我腳下。
「江浸月,離開我們,你便把自己糟蹋成這樣?」
「讓我們江府的臉面何存?」
我不急不緩地為他們搬來椅子,而後坐下。
「爹爹,我現在過得挺好的,十分快活。」
「快活?」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臉上也溢出嘲諷的笑容,「你現在住這樣的地方,凡事還得自己動手,連我們府上的狗都不如,哪裡快活了?」
見父親氣得頭疼,母親上前拉住我的手。
「阿月啊,婚姻大事,不可兒戲,我們看得出,沈知容對你是有感情的。」
「你若是去服個軟,認個錯,想來夫人之位,還是你的。」
我垂下眼,沒說話。
母親語氣更軟了些。
「阿月,你從前行事向來妥當,為何這回卻如此不著邊際?」
聽到此處,我將適才搬過去的椅子挪了回來。
「母親,你可知為何我要行事妥當?」
剛走失回到家中的那段日子裡。
我發現父母親眼裡心裡只有江映雪。

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是眾人心目中貴女的典範。
而提及我時,父親母親總是搖頭嘆息。
若不得不提起時,也是一兩句話輕輕揭過。
為了得到他們的認同。
我更加勤奮地努力讀書。
處處小心謹慎,為他們著想。
只為了讓他們對我滿意。
多給予我些愛意。
可後來我卻發現,有些感情,不是努力便可以得到的。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不能被輕易翻越。
我說話不自覺哽咽,「母親,若你想讓我回去認錯,並非不可。」
「除非,你們先對我說聲對不起。」
「什麼?」父親母親不約而同反問出聲。
對此我並不感到意外。
畢竟早在許久前,我便已經深刻認識到,並非所有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
只是今日,我選擇不再逃避,而是直面瘡疤。
一旁的江映雪怒氣沖沖,「姐姐,你怎能這樣作踐他們?」
「你可知道,他們是你的父母。」
「若是你非要怪罪,便怪我吧。」
不等江映雪的話音落下,我的巴掌便落到了她臉上。
聲音響徹雲霄。
江映雪沒被什麼人這樣打過,一時愣在原地,沒緩過神來。
母親擔心地擋在她身前,呵斥我住手。
許久的對峙後。
江映雪眨巴著長長的羽睫,聲音哽咽,委屈地道。
「臭乞丐,你憑什麼打我?我做錯什麼了?」
我並不急著解釋,只是反問她。
「不是你說怪在你身上的嗎?為何怪在你身上了,你卻不樂意了?」
父親將母親與江映雪護在身後,與我形成對立之勢。
「當初你還不如不要回來。」
「你這個不孝女,不懂得孝順父母,反而讓父母難堪。」
「我與你娘生你,將你養大,不曾想竟養了只白眼狼,還不如養只耗子。」
我強裝鎮定,不甘示弱。
「當初若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我也不願回來。」
話音落,父親的右手當即高高揚起。
凜冽的掌風吹過我臉頰。
我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但劇烈的疼痛卻沒有襲來。
14
我試探性地睜開眼。
卻見那日為我寫下放妻書的人站在我身側,右手牢牢攥住我爹的手腕。
他身著藕荷色直裰長衫,衣襟染墨漬,玉冠微斜,指尖捏一枚青玉棋子,笑意清淺。
母親與江映雪在身旁急壞了。
厲聲呵斥:「你是什麼人,竟敢對尚書大人動手?」
「也不怕你頭上腦袋不保?」
衛藺卻並不急,悠悠地開口。
「腦袋不保?我倒是想試一試。」
「不過光天化日之下,偏心偏得如此厲害,我還是頭一回瞧見。」
江映雪還想上前說著什麼,被父親及時制止了。
衛藺鬆開手的同時,父親雙手作揖,拱手道:
「衛王,請恕小女與夫人無禮。」
在父親的描述中,我才知他竟是當今聖上最疼愛的弟弟。
在他們詫異的目光中,衛藺緩緩坐下。
「江大人,從前我以為你是個通情達理的,沒曾想竟是這樣一位父親。」
「今日這事是你的家事,我並非要管,只是我恰在隔壁休憩,你擾了我的清靜便不對了。」
父親俯身行禮,再次致歉。
三人離去後,房間只剩下我與衛藺。
15
一時之間,房間內變得十分寂靜。
得知他身份貴重,我不自覺顯得拘謹。
從前與沈知安在一起時,我便不喜歡這些熱鬧的場合,因此也不太會與人相處。
似是看穿我內心的想法,衛藺笑了笑。
「江姑娘,那日去族長處,是為了看看他養的石菖蒲罷了,恰巧遇上了你。」
「沈知安納妾那日,我本想與你打招呼,不曾想你拿到放妻書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日,讓你見笑了。」
男子自顧自選了個地方坐下。
攏了攏衣袖。
「如何會是見笑?我妹妹也曾經為人正妻,只是她夫君趁她生育時,納了兩個妾室。可憐我妹妹即便是公主,卻依舊害怕落得個不好的名聲,委曲求全,最終抑鬱而終。」
「況且若是真心愛護一人,怎會與他人共事一夫?沈知安不明白這個道理,日後定會後悔的。」
就這樣,我們不知不覺說了許久。
氣氛也變得輕鬆起來。
衛藺離開時笑著道。
「以後我們便是鄰居了。」
「遠親不如近鄰,若是有麻煩的地方,我定再來找你。」
他離開時,夕陽正落下。
燦爛的餘暉灑在他雙肩,絢麗奪目。
16
三日後。
我帶來的髮釵突然斷裂,便只能去集市重新挑一支。
指尖剛觸碰到那抹閃亮的銀白色。
一聲嬌俏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老闆,這支垂珠芙蓉,我要了。」
我側身,發現竟是老相識——沈知安與妾室嫣紅。
她似乎對我心有怨恨,陰陽怪氣。
「姐姐,那日你大鬧國公府沒了臉面,哪裡用得著這些?」
我死死攥住,不肯鬆手。
試圖與老闆講先來後到時,沈知安開口了。
語氣帶著不容反駁。
「浸月,從前你大鬧了嫣紅的婚禮,這東西便給她吧。」
我下意識拒絕,「這是我先拿到的。」
沈知安冷冷地看著我,語氣不耐。
「江浸月,你竟還不知道收斂?」
「你若是再這般放肆,便永遠也別想著回沈府。」
「從前你溫柔大方,如今你究竟是怎麼了?」
周圍的百姓看熱鬧不嫌事大。
甚至打起賭來。
有賭我立刻便求饒的。
也有人猜測,我因愛而不得,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要引起沈知安的注意。
我開口解釋,不料一道清冽朗潤的聲音從我耳畔傳來。
竟是衛藺。
「哦,我竟不知,江姑娘連王府都不願進,竟會願意去國公府?」
我心中升起一股暖流。
猜想衛藺是看在鄰居的份兒上,替我解圍。
不待我開口,沈知安眸色暗淡下去。
「你說什麼?」
17
衛藺沒回答他的問題。
而是徑直走到我身旁,與我隔得十分近。
「阿月不在家中,竟是跑到這裡來了。這些東西,我府里倒是有許多。」
沈知安即便是再怎麼遲鈍,也聽出了衛藺話里的意思。
臉色愈發難看。
「江浸月,他說的可是真的?」
有人認出衛藺便是聲名顯赫的衛王,紛紛拜見行禮。
眾人起身後,他帶著我徑直走向了掌柜。
「店家,這雙髮釵可是江姑娘先看見的?」
店家連話也忘了說,只一個勁兒點頭。
衛藺將銀子遞給掌柜後,拉著我離開。
只留下沈知安怔愣在原地。
直到人影消失不見,他依舊沒緩過神來,嘴裡喃喃自語:
「不會的,她心裡只有我一人。」
「這一定是她騙人的把戲。」
18
六皇子八歲生辰這日。
陛下設宴,邀請了衛藺前往。
得知這個晴天霹靂的他,一早來了我院裡。
「江姑娘,可否對我拔刀相助一回?」
我疑惑地問:「這是家宴,你與陛下感情深厚,要我陪同做什麼?」
他眼中帶笑,「此次前去,怕是皇兄又要為我指婚了。」
一句話,我知曉了他的用意。
也看在他前兩次多次想幫的份上,欣然前往。
果然他所料不錯。
不多時,我與他坐定後。
皇帝看著言笑晏晏的他,要為他賜婚。
還說他再這般廝混下去,遲早變成孤家寡人。
衛藺看了看我,說已有意中人,只是她並不喜歡自己。
我大著膽子上前,以剛和離為藉口,終於搪塞過去。
歌舞昇平時,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陛下,六殿下中毒了,太醫說是吃了有毒的糕點所致。」
整個殿堂瞬間安靜下來,皇帝緊張不已,沉聲問道:
「可知是何人?」
那侍衛抬眸,指向妹妹江映雪。
皇帝大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