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貼對聯,爹爹卻派人催我回娘家。
說夫君當街收下了一女子的小像。
不日便會納她為妾。
三思後,我下定決心,
「若真是如此,那只能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爹爹卻教導我,
「阿月,你既為正妻,便該有容人的雅量。」
「沈知安對你,是有感情的。」
「爹爹這也是為你好。」
可後來,妹妹的夫君也要納妾。
爹爹聽說後。
一介文人,竟取出塵封已久的寶劍,殺到了妹妹夫家。
我愣住了。
問出了心中困惑已久的話。
「爹爹,那年我走失,你們是不是巴不得我不要回來?」
1
爹爹的話音落下許久。
我許久沒緩過神來。
身為禮部尚書的他,一直教導我與妹妹。
無論何時何地,氣節都丟不得。
如今他卻讓我忍氣吞聲,裝聾作啞。
我們二人在書房待了許久後,母親突然端著點心進來。
「阿月,你爹爹是為你好,你可別惹他生氣。」
「沈知安心中是有你的,不過是犯了天底下男子都會犯的錯。」
「眼下你最應該想的,是如何挽留住他的心。」
念及此,母親放下攢盤。
不等我說些什麼,便催我回去。
馬車往前行駛時。
母親還站在門口揮手叮囑。
「阿月,小公爺心裡是有你的,萬事要以和為貴。」
父親神色肅然。
「若是你要和離,我便不認你這個女兒。」
我心裡堵得慌,忙將車簾落下。
沈府內。
小公爺沈知安墨發以玉冠高束,劍眉入鬢,眼尾微挑,盡顯風流。
薄唇噙著一抹譏誚的弧度。
我目光向下移動,發現他手中捧著一紅色紙狀的東西。
見我回來,他抿下唇線,語氣懶懶地:
「聽說你回了娘家,可是有什麼急事?」
「知安,你心裡是否有了心愛之人?」
許是沒想到我這般直接,沈知安愣了一瞬。
遲疑半晌後,斟字酌句地說。
「阿月,嫣紅孤苦無依,實在是可憐。」
「我打算不日迎她過門。」
沈知安說得輕巧,仿佛這是件什么小事,
我緊握的手指鬆了又緊。
父親母親的告誡在耳邊迴蕩。
從前與他相處的每一幕在腦海中跳躍。
「和離」二字,說出口突然變得十分不易。
……
見我不說話,沈知安只以為我同意了。
在我額間落下一吻後,轉身離去。
在他即將邁出房門時,我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既然你要心儀她,那我們便和離吧。」
沈知安的身形僵在原地許久,片刻後他挑了挑眉。
語焉不詳地問我。
「和離?」
「江浸月,你父親母親可知曉此事?」
「不過是納妾罷了,你竟這樣不懂事?」
2
沈知安說完後。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整夜未眠後。
清晨下人來報,父親來了。
他緊抿著一張唇,眼底沒有半分暖意。
想必是已經知曉我向沈知安提和離的事情。
我扯了扯嘴角,上前寬慰父親。
「爹爹,你不必擔心我和離後不能養活自己。」
「我有手,可以做許多糕點,還會做女工,靠繡活兒養活自己,若是和離了,也能過得很好……」
爹爹突然打斷我的話。
「阿月,昨日我們提醒你的,竟被你全部拋之腦後?」
「你並非美若天仙,和離了還能找得到什麼好人家?」
我輕言輕語,「爹,若是遇不到心儀之人,我一個人也能活。」
話音落,父親的巴掌已經落到我臉上。
「你懂什麼?若和離了,叫旁人怎麼看我們江家?」
「如今你們還未和離,你現在就去給小公爺致歉,收回昨晚的話。」
「若不能將他哄開心,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我臉上似被滾燙的沸水燙過一般疼。
心如刀絞。
我大著膽子問,聲音止不住顫抖。
「爹爹,犯錯的是小公爺,為何為此承擔後果的卻是我?」
「為何你不能讓我和離?為何不幫著你自己的女兒?」
「若是妹妹的夫君也如此,你也是這樣勸她忍氣吞聲嗎?」
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聲嘶力竭喊出來的。
我倆僵持之際,沈知安邁著穩健的步伐來了。
手中握了個剝了殼的雞蛋。
3
我哭紅了臉。
沈知安眉頭挑起,斜睨了父親許久。
「岳丈大人,阿月雖是你的女兒,可也是我的妻子。」
此話一出,父親嘴角扯了扯,有些尷尬地解釋。
「小公爺說得對,只是她實在是固執,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知安順勢落到我身上。
眉目如劍,眸光冷冽如霜。
「阿月,為了讓我不納妾,你連父親也要忤逆?」
國公府里,來往的人議論紛紛。
都道我不知天高地厚,非傾國之姿,卻想要丰神俊朗的小公爺為我守身如玉。
「她定然不敢和離,不過是想要用這來阻止小公爺納妾罷了。」
「依我看,江浸月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難聽的話如嗡嗡作響的蚊蠅一般湧入我耳朵。
我看著眼前陌生的沈知安問道。
「並非是我要逼你,只是我想要的,從來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聞言,他整張臉陰沉下去,眼神裡帶著難以置信。
仿佛在問:你是在說笑嗎?
沉下一口氣後,他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你沒必要為了與我賭氣,便說要與我和離。」
聽著這些話,我並沒有急於辯解。
因為我並非與他賭氣。
4
父親不止我一個女兒。
我還有一個妹妹。
名喚江映雪。
人如其名,她肌膚似雪,貌若天仙。
起初父親母親待我與她,並無不同。
直到多年前我不小心走失,與他們不再聯繫。
他們心中的天平才開始慢慢傾斜。
視江映雪為此生唯一。
在那段日子裡,她成為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因為她,江府變得熱鬧了。
日子久了,父親母親逐漸從失去我的傷痛中慢慢走出來。
直到我像個乞丐一般,灰撲撲地找回江府。
可我沒迎來他們因思念對我的補償疼愛。
也沒體會從前父女之間的親密無間。
反之,他們嫌棄我不如江映雪漂亮。
不如她知書達理、善解人意。
也不如她體貼父母,能討人歡心。
我與江映雪相反。
做事周全,小心謹慎。
下定了決心,便十頭牛也拉不回……
5
沈府小公爺要納妾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想到爹爹被我惹得十分不快。
我還是打算回家,與他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放下之前的芥蒂。
剛到家,卻見府里的人來來往往,十分忙碌。
尤其是做飯的廚娘們。
一打聽,才知道是妹妹回來了。
剛邁至門口,便看到了江映雪。
她宛如一朵蓮,唇色如櫻,端坐主座之上,恬靜而乖巧,盡顯清新脫俗。
「爹爹,夫君說了,納妾是婆母的主意,不過是做做樣子。」
「他心裡只有我,不必擔心。」
父親與母親來回踱步,臉上寫滿擔憂。
「女兒啊,若是她日後有了孩子怎麼辦?」
「妾室登堂入室的例子還少嗎?」
「男人的真心,最是信不得。」
母親在一旁連連附和,挽起妹妹的纖纖玉手。
「說不定那妾室已然有了身孕。」
「男人啊,有幾個能忍得住誘惑?你怎麼就沒學點你姐姐的聰明勁兒?」
「若是沒有我們在你身邊,可怎麼好?」
爹爹越想越急,甚至連說話也無法心平氣和。
徑直從客廳後門邁至書房。
將那把積滿灰塵的寶劍拔了出來。
「雪兒,你夫君現在何處?」
「千萬不能等到他將人迎進門,屆時恐怕便來不及了。」
江映雪一瞬間回過了味來,小跑至父親身旁,挽住他的胳膊。
「還是爹爹待我好。」
「夫君今日休沐在家,也無任何應酬,女兒與你們一同去。」
江映雪說著,便激動得拎起裙擺,朝著屋外走來。
與我面對面撞了個正著。
爹爹與母親甚至連一句話也來不及與我說。
忘了我的夫君也曾要納妾,忘了我與妹妹處境相同。
與他們擦肩而過時,我抿了抿唇道。
「爹爹,前幾日沈知安要納妾,你不是這樣的。」
父親那時從容淡定,宛如執棋者一般。
而今日,一介文人為了妹妹的事情,竟舞刀弄槍,嘴邊還掛著要殺人之類的話了。
前行的三人愣了愣。
不得不停下腳步。
對上我的視線後,尷尬爬上他們的臉龐。
爹爹正思索該說些什麼時,母親笑著走到我跟前。
「阿月,你總愛這般多心。」
「你妹妹還小,因此你爹爹才不得不出面解決。」
可我記得,我與妹妹不過相差一歲。
不過一年,她在他們眼裡便如同孩子一般。
見我不說話,他們沒再繼續解釋,似是巴不得快些結束。
我繼續追問心中困惑已久的問題:
「爹爹,那年我走失,你們是不是巴不得我不要回來?」
母親嘆了口氣,上前挽住我的手。
「說什麼胡話?我們是你的親生父母。」
爹爹急著要走,出言責怪。
「自你回來後,便整日想著與你妹妹爭寵,小心思彎彎繞繞的。」
「如今竟還公然質問你的父親?」
對父親的指責,我沒再解釋。
也沒選擇歇斯底里地質問。
質問他們為何只看得到妹妹的天真無邪。
而看不到走失後我的害怕無助。
不得不步步為營的自強。
而看不到我對他們愛的渴望……
最後,我扯起嘴角笑了笑。
轉身出了江府。
只是我並未回國公府。
去尋了德高望重的族長,想請他為我寫下放妻書。
6
沈知安不同意和離,那我便只能請專人代寫。
不曾想,竟十分不湊巧。
當時族長剛外出不久,他院子裡站著一位與我年紀差不多的男子。
他唇邊含笑,月白寬袖長衫隨風輕動,溫潤如玉卻暗藏鋒芒。
說明來意後,那人說族長不在,但他可代寫。
「江浸月多謝先生,請問如何稱呼您?」
「衛藺。」
談笑間,已有人搬來書寫用具。
不多時,一份詳盡規整的放妻書便已完成。
上面清楚地寫明了兩願相離,不相安諧,並非我的過錯。
同時我的嫁妝完全可以帶回。
看著這份放妻書,我甚是滿意。
雖然我出嫁時並無嫁妝。
但這上面,卻實實在在體現了公平二字。

我久久回不過神。
一陣清潤的聲音飄進我耳朵,語速不急不緩,溫柔至極,
「放妻書需得夫妻雙方,雙方親屬、見證人共同署名,缺一不可生效。」
「你夫君既不肯寫這放妻書,你如何讓他簽字?」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
「先生所言不假,可若不盡力一試,又如何得知做不到呢?」
衛藺不再開口說話,而是在放妻書上寫上了他的名字。
只是不是衛藺,而是衛之藺。
「姑娘不必擔心,這是我的小名,但一樣作數。」
「若屆時因和離生了變故,你可再來此處尋我。」
我點頭致謝,拿上放妻書後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