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晃了晃頭,真的在這條路上。
只不過我沒有在冰冷的自行車后座上,而是在傻子叔的後背上。
英子姐扶著我的身體,怕我摔下來。「豆豆,你別睡,姐姐給你唱歌。
「藍藍的天空銀河裡,有隻小白船……」
「姐,真好聽啊,我還想聽。」
「好,等你好了,姐天天給你唱,你看,我們到了。」
我又看到了那個衛生所,以前一直想進去的衛生所。
那棟二層小樓在我的眼裡越來越大,我終於進來了。
這裡很香,味道很好聞,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消毒水的味道。
看病需要錢。
傻子叔把我放在凳子上,把兜里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英子姐也把錢都翻了出來放在櫃檯上。
我掃了一眼,都是幾毛幾塊的,一張王叔給過我那個樣子的紙幣都沒有。
大夫看著櫃檯上的一攤零錢皺了皺眉頭。
英子姐也知道錢不夠:「大夫,求求你了,救救他,我知道錢不夠,我出去賺,賺夠了肯定給你,我求求你了。」
他還是搖了搖頭。
我的心好像沉進了湖底,走廊里的燈光,病人的喧鬧聲,象徵著純潔的白大褂,都化作一團惡流壓在我的眼皮上。
我很困,很累,再也不想睜開眼睛。

10
「不要錢,你們把錢收回去,先給孩子打針。」
世界好像有了光亮。
我的眼角流下兩行淚。
一行是謝謝醫生的救命之恩。
一行是感嘆,當年我爸媽要是也把我送到衛生所來,醫生也不會收錢的吧。
而他們,一絲一毫這樣的想法都沒有。
打了消炎針,處理了傷口,傻子叔又把我背回家去。
英子姐回去山上采一些野果野菜到村子裡賣,有些好心人會給她點錢,大部分都覺得她不吉利,把她罵走。
英子姐的家回不去了,傻子叔家裡也沒什麼錢。
我們得想辦法。
傻子叔也會去後山幫忙撿柴火,采一些野花回來,送給英子和我,看見我倆高興,他就呵呵地樂著。
第二天再跑山上去采。
再也沒有回來。
那天傻子叔是上午出去的,太陽快落山了也沒有回來。
我倆感覺不太對勁,就出去找,找遍了整個後山也沒有他的身影。
夜裡山上不安全,我倆在小木屋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接著找,還是沒有找到。
足足找了一個星期,都沒有。
傻子叔丟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村子,我們挨家挨戶地求人,沒有人願意去後山幫忙。
可能在他們心裡,一個傻子,丟就丟了,找回來也不能給自己帶來任何好處。
為什麼要幫忙。
可他對我和英子不一樣,他是我們的親人。
半個月後,村裡人再也沒人提起傻子叔,都說他是死在後山某個角落了,估計已經被狼啃了個乾淨。
那個混混來到傻子叔的家裡,吹著口哨。
看見我倆,滿臉的戾氣。
11
「你來這幹什麼?滾出去。」
我攔著他。
他一腳把我踢回屋裡,隨後看向英子姐,摸了摸她的臉。
「上次讓你跑了,這回我到底要看看你長了幾根毛。」
我拿起了當初傻子叔握著的那把菜刀,沒有猶豫,砍向他的胸口。
他躲了一下,我也學傻子叔胡亂地揮著。
混混身上被我劃了好幾條血口子。
他撿了一塊磚,向我和姐姐衝過來。
「王剛你幹什麼呢?」門外一聲暴呵。
是六叔。
王剛看見六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傻子不是死了嘛,我來看看他家有沒有什麼東西,反正他沒親沒故的,爛了可惜。」
「你胡說,傻子叔沒死!」英子姐帶著哭腔。
王剛也沒爭辯,用食指對著我點了點,懼怕地看了六叔一眼,離開了。
六叔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屋子,嘆了口氣。
「走吧。」
我疑惑。
「你倆走吧,離開這個村子,去別的村,去城裡,討飯也好偷東西也好,趕緊走吧。」
我看了我姐一眼,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走吧,離開這裡,你倆還能活。」
六叔給了我倆點錢,我倆也收拾好了東西,站在村口。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一點碎錢,幾件衣服,還有傻子叔鐵罐罐里的過期糖果。
別的就沒了。
「豆豆,你應該去上學。」
「上學?」
我倆走在去城裡的路上,邊走邊聊。
「我和我媽在城裡待過,城裡的孩子都上學。」
「上學,有什麼用嗎?」
「上了學,你就能賺大錢,就能不被欺負,以後就能有出息。」
我搖搖頭:「我不想上學,我想和姐姐在一起。」
「不,你得上學。」姐姐扶住我的肩膀,眼神堅定。
「可是我沒有錢。」
「我去賺錢,我供你上學。」
我沒有反駁,我試過反駁,每次反駁姐姐都會生氣,都不理我。
路過衛生所的時候,我停下,看了好一會兒。
等我以後有了錢,肯定要報答裡面的醫生。
我就這樣看著,看著,看到了一個女人。
懷裡抱著一個不大的孩子,滿臉笑容,她的身後還有一個男人,把紗巾披在她的頭上。
那個女人,是我的媽媽。
12
我媽也看見了我。
愣愣的,不知所措。
男人發現了我媽的異樣,詢問了些什麼。
我媽和他解釋了幾句,男人變得越來越煩躁。
後來,兩人好像達成了什麼協議。
媽媽把孩子交到男人手裡。
拎了一袋水果一袋零食過來,遞到我的手裡。
隨後在褲兜里摸了摸,摸出來 20 塊錢。
「拿著吧,媽現在不管錢,手裡只有這麼多。」
我接過,她回頭,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真的哭了還是裝的,我也看不到。
全程我倆只有這一句話。
路邊,我和姐姐一起吃著沒吃過的零食。
「你不留一些?你媽媽給你的,捨得都吃了?」
「她不是我媽。」
我姐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吧嗒吧嗒嘴,嘟囔著好像也沒那麼好吃。
看見媽媽說不高興是假的,但看見她懷裡的孩子,我好像一下子長大了。
她又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對那個孩子是那麼的好。
我,到底差在哪裡?是我不夠懂事麼?
我又想到了爸爸, 到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裡的爸爸,他現在過得怎麼樣,有沒有那麼一會兒,一小會兒,會想起我。
拍了拍屁股:「走吧。」
英子姐拉著我的手:「沒事,你還有姐姐呢。」
到了城裡,找到了學校。
保安看我們穿得破破爛爛的,不讓我們進。
「你們兩個,幹什麼呢?」
「叔叔,我想問問,怎麼才能到這裡上學?」
保安撓了撓腦袋,但是忘了摘帽子,只能撓了撓大蓋帽。
「你讓你們家長來啊,到了歲數,自然就能上學了。」
「我們……沒有家長……」英子掏了掏兜,「但是我們有錢,我可以不上,讓弟弟上就可以。」
保安把零錢捋好,放回姐姐兜里。「額,那這樣,如果是孤兒的話,可以去孤兒院問問,孤兒院的孩子也可以上學。」
我們又去到了孤兒院。
孤兒院的老師很好,給了我們吃的,讓我們先休息。
不一會回來。
「是這樣的,黃豆豆可以留在這裡,我們確實聯繫不上你的爸媽。但是孫英……你得回家,警察聯繫上了你的媽媽,她希望你回家。」
聽到這句話,英子姐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13
「我得跑,我不能回到我媽身邊去。」
「姐姐,我們一起求求老師,讓你也留下來好不好?」
「不行,我媽會找過來的。」
我含著淚,咬著牙,點了點頭。
英子姐狠狠地抱著我:「弟弟,你安心讀書,姐姐出去給你賺錢,姐姐供你上大學,我會給你寫信的。」
「我想跟姐姐一起去賺錢……咱倆一起跑吧。」
「不行!」
姐姐的聲音很大,語氣很嚴厲。
那天夜裡,我和小夥伴一起在孤兒院的寢室里睡覺。
屋子裡很安靜,安靜的好像沒有活人的氣息。
沒了姐姐,沒了傻子叔。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小村子旁,周圍的人沒有一個關心我,四周都是墓碑,壓得我喘不過氣。
孤兒院的孩子大多性格都有點孤僻,但熟悉了之後會一起笑著玩耍。
我猜他們應該沒有經歷過我身上發生的事。
他們不喜歡我,我也和他們玩不到一起去,我只會在院子的角落裡靜靜地發獃。
想著傻子叔現在到底在哪裡,想著姐姐現在到底在做著什麼,有沒有人欺負她,她有沒有受苦。
很快我被幼兒園老師安排上了學。
到了學校的第一天,我一個字都沒有聽懂。
身邊的同桌嫌棄我身上有味道,哭了好幾次,我其實有洗過澡,身上的味道是長年和泥土接觸沾染上的土腥味,怎麼也洗不掉。
放學後,老師把我留了下來。
徐老師是一個很溫和的中年男人,問我哪裡沒聽懂。
我搖搖頭,所有的東西我都沒聽懂。
他讓我先回家去,今天的作業也不用寫了。
我還是吃力地把作業寫完,儘管都是錯的。
第二天,徐老師讓我每天放學之後留下來,他會給我補課,不收錢,從最基礎的東西開始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