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它也沒想到屋裡還有人。
我的牙齒都在打顫,生怕它撲過來把我吃了。
它看了我一會,趴在早已燃盡的火堆旁邊,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我哆嗦地站起身,想要把門關上。
狼立刻警覺了起來,對我齜著牙。
我把木棍扔掉,指了指門,它好像通靈性一樣,低著頭沒再理我,直到我把門關上再回到原來位置,它都沒看我一眼。
天亮的時候,那狼低吼了幾聲,刨開了門跑沒影了。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不知道它是不餓還是看我可憐,只是在屋裡避雪,沒有吃我。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怕狼了。
中午出了屋子,從雪地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把裡面的土小心翼翼地掰下來一塊,放到嘴裡,用最快的速度噎下去。
這麼長時間,我已經能分辨出哪種土最細。
吃了就不餓了,但吃了之後不能喝水,不然土會粘在肚子裡拉不出去,有一次餓極了吃得有點多,肚子脹起好大一塊,差點把自己憋死。
「觀音土,我也吃過,但不能多吃,會死人的。」
「誰?」
6
我回頭一看,一個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我的身後,忽閃著大眼睛,看著我吃土。
她身上的衣服沒比我厚多少,小臉被寒風吹得紅紅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映著她的眸子晶瑩剔透。
女孩時不時地對著手哈氣,想讓自己能更暖和些。
「你是誰?」
「我叫英子,剛搬來這村子的。」
「這麼冷,你怎麼不回家?」
她撇撇嘴,我才不回家。
「這小木屋是你的?」
我點點頭。
「前幾天我來過,裡面沒有人。」
「進屋說吧。」
我把英子帶進了屋,把僅剩的柴火找出來點燃。
我一個人肯定是不捨得點的,但現在有兩個人了,點火也不算浪費。
一堆小火苗很難提升漏風木屋的溫度,她往我這邊靠了靠,兩個人擠在一起也能暖和一些。
「你爸媽呢?」英子問。
「不要我了。」
「哦,真可憐。」
「你爸媽呢?」
「我爸死了,我媽……有病。」
「哦,你也挺可憐。」
這是第一次有同齡人主動和我說話,一時間有點害羞,有點不適應,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都沒注意到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一顆不太刺眼的太陽掛在天空,散發著柔和的光。
「你沒吃的了?」
我點點頭。
「那你等著。」英子開了門,飛快地跑下山,我想追也來不及了。
沒過多久,她帶回來小半袋糧食。
「吃吧。」
「哪裡來的?」
「我家裡的。」
「你把糧食給我,你媽不會怪你吧。」
「她不管這些的。」
我終於吃了頓飽飯,還交了一個朋友。
那天,我和英子握著手,拉著勾,說一輩子都要在一起。
兩個孤獨的靈魂在潔白的雪地里,找到了伴侶。
後來,我也慢慢知道了英子的事情。
英子媽是一個神婆,瘋瘋癲癲地,從城裡搬過來。
這瘋女人天天在家裡擺弄一些嚇人的玩意,嘴裡嘟囔著「供奉」、「成仙」、「永生」之類的詞。
已經帶著英子搬了很多次家,說是要找個寶地,羽化飛升。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離開我們的小村子。
還好,整個冬天,她媽媽都沒有搬家的想法。
我的小木屋能給英子遮擋風雪,她從家裡偷糧食出來讓我倆果腹,就這麼,我和英子相互依偎著,熬到了開春。
7
村裡的小朋友都害怕我,更害怕英子。
他們說我是山裡的狼養大的,還和死人睡在一起。
說英子的媽媽是魔鬼,她是魔鬼的孩子,會妖術,吃小孩的心肝。
也不知道是哪個家長嚇唬孩子時候說的話。
我和英子自然是不在意這些的,我倆是一類人,從小習慣了孤獨都沒事,更何況現在還有了夥伴。
她帶著我回了她的家,我也看見了她的媽媽。
英子媽是一個非常恐怖的女人,披頭散髮,臉上不知道用什麼畫著奇怪的紋路。
英子沒有和她媽媽打招呼,進了屋就去拿吃的。
她媽媽的目光緊緊盯著我:「鬼……他是鬼……」
「他不是鬼,他是我朋友。」英子沒有抬頭,翻找著東西。
「鬼……他是厲鬼,來索命了。」
聽著這瘋女人的碎碎念,一股涼氣從我的腳後跟直躥天靈蓋,她媽媽也發了瘋,摸出一根劍形的木棍直戳我的腦門。
我躲了一下,沒躲開,戳在了我的肩膀上。
英子過來拉著我就跑,手裡攥著半袋糧食。
「你媽媽……」
「沒事,她就那樣,她也戳我,不用往心裡去。」英子有點尷尬,「疼了嗎?」
「不疼。」
「應該是不疼,她戳我我也不疼。」
回山的路上,遇到幾個小孩子欺負村裡的傻子。
那傻子在我們村好多年了,經常會被頑皮的小孩丟石頭,被打得頭破血流的也不知道跑,就在那傻傻地笑。
我以前管過幾次,也被揍了。
英子見狀跑過去:「你們再欺負人,我讓我媽去你們家抓你。」
一聽這話,幾個小孩差點嚇尿了,哭著喊著往家跑。
英子狡黠地笑笑,把地上的傻子扶起來。
傻子看見英子笑得更歡樂了,原地單腳蹦著,讓我和英子跟他回家。
到了家裡之後,他把鐵罐罐的糖果拿出來分給我倆。
糖紙和糖已經粘在一起撕不開了,我和英子也不嫌棄,吃得很開心。
傻子見我倆笑了,又把家裡的饃饃拿出來,讓我倆吃。
從那以後,我倆管傻子叫傻子叔,我管英子叫英子姐,我倆的日常任務就是保護傻子叔不被欺負。
一男一女兩個娃娃,外加一個傻子,我們三個人形影不離,過得很開心。
那段時間,是我最快樂最幸福的時間。
壓在我身上的陰霾漸漸散開,我也變得更愛笑,再看村子也不像墳場了,而我的世界裡,也不再只有墓碑。
「豆豆,我……」英子姐對我欲言又止。
「姐,怎麼了?」
「我……今天晚上能去你那睡嗎?」
「我那裡?」我很尷尬。
倒不是說我不捨得給英子姐住我那破屋子,也不是害怕別人說什麼閒話。
我那屋子冷,睡的都是草墊子,而且我很久沒洗澡了,身上都是臭味。
實在是不好意思讓她靠著我睡。
「怎麼了姐?是和阿姨吵架了嗎?我那裡……實在是……要不你在傻子叔家裡睡?」
「吼吼。」傻子叔低吼兩聲,笑得更歡快了。
英子姐看了看傻子叔,還是搖了搖頭:「算了,應該也沒什麼事。」
我總感覺她有話沒和我說的樣子,那晚我沒有回我的小木屋,一直在傻子叔家等著。
半夜 10 點多的時候,門外一陣慌亂。
「出熱鬧了出熱鬧了,趕緊去看。」
「怎麼了?」
「那瘋女人又發瘋了,大場面,趕緊去。」
我聽到這話趕緊出了門,往英子姐家的方向跑去。
8
英子姐家裡圍了好多人。
我剛到門口就聽見英子姐悽慘的叫聲。
「混蛋,你放開我,救命,媽,救我!」
我擠開人群,看見村子裡有名的混子把英子姐壓在身上,一隻胳膊壓著英子姐的兩隻手腕,固定在她的頭頂。
另一隻手退她的褲子,已經退到了一半。
英子媽圍著他倆跳著奇怪的舞蹈,嘴裡念叨著「獻祭」、「成仙」。
周圍村民沒有一個上去阻止,眼睛裡有戲謔,有驚訝,有迫不及待。
在貧困落後的農村,這樣香艷的場面也不多見,所有人都把這件事當成了一場大戲。
這裡沒有人性,沒有道德,只有活生生的慾望。
我拿起石頭狠狠砸向混子的後腦,他吃痛,「媽呀」一聲回過頭來。
「你這小雜種,看我不弄死你。」
我還想砸,被他躲了過去。
他起身,沒站穩,被褲子絆了個狗吃屎,眾人狂笑,感覺這場戲更有意思了。
我趕緊把英子姐抱起來,他摸起地上的一根鐵條狠狠抽向我,把我的大腿抽了一道口子。
他是大人,我打不過他,只能拉著我姐往傻子叔家裡跑。
身後是追擊而來的混混,還有眾人的一片遺憾可惜的嘆氣聲。
9
到了傻子叔家裡,混混捂著滿是血的腦袋,闖了進來。
「傻子叔,救命。」我和英子哭喊著。
傻子叔拿著一把菜刀,怒視混混,胡亂地揮舞著。
混混怕了,他知道傻子叔真的會砍他,而且砍死了他也不犯法。
只能怒罵幾聲,放了句狠話離開了。
混混走後,傻子叔憨厚地笑著,輕輕地撫摸著我和英子姐的腦袋,安慰著我倆。
隔天,全村都在調侃那混混。
不是調侃他準備糟蹋我姐,而是說他這麼大個大老爺們,搞定不了兩個娃娃,褲子都脫了,還讓人給跑了。
他反駁說,要不是英子媽求他上了她女兒,他才沒有興趣對一個沒長開的娃娃下手。
家裡肯定是回不去了,小木屋也不安全,我倆只能在傻子叔家裡待著。
而我,發了高燒,傷口又疼又癢,沒過幾天就化膿開爛,這是感染了。
我整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好像又回到了上次發燒的時候,沒有人管我,沒有人要我,像個垃圾一樣被我爸媽丟來丟去。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條路。
我爸去我媽家那條路,20 里地,把我和世界上所有的溫暖撕裂開來,再也沒有幸福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