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新業務。謝總感興趣?」
被噎住,他狠狠咬了咬牙。
微妙的氣氛里,裴川帶著幾分詫異。
「小謝總,怎麼在這兒?」
「路過。」
我適時站起身。
「你們聊,我重新列印一份合同。」
「現在你的業務這麼熟練了?」
謝尋拉住我,眼底情緒翻湧。
「當初怎麼沒讓我也簽個什麼呢?」
我抬眸看過去。
那年真相拆穿時,不是他讓我別出現在他面前,否則要弄死我的?
那麼恨我。
以至於現在就連碰到都要陰陽怪氣的?
「忘了。」
我走出大門。
謝尋追了上來。
「打擾到你們約會了?」
「不是約會。」
謝尋仿佛鬆了一口氣,神色緩和了些:「那是什麼?」
「我還有下一個客戶在等。」
「男的女的?」
「男的。」
謝尋蹙眉。
「做什麼?」
「給人喂貓。」
雞蛋不能只放在一個籃子裡。
我的時間很寶貴。
8
謝尋一路跟著我。
我突然想起離開那天他的質問。
「許茵,怪不得我給你錢,你從來不花。」
「原來是良心不安。」
我和謝尋在一起後,他對我很好。
好到要把全世界給我。
當時年輕,表達愛的方式很俗。
就是給錢。
他把銀行卡給我。
「密碼是你生日,喜歡什麼就去買。」
我笑嘻嘻地接過來。
卻一分沒花。

我白天工作,晚上兼職。
那時他要跟謝家的各種人斗,其實也很累。
即便如此,他也要來接我。
有一次太晚,我很餓,路邊只有賣糖炒栗子的。
他買來,一顆顆剝開塞我嘴裡。
又甜又糯。
他替我擦嘴,「我不想你這麼辛苦,我有能力給你富裕的生活。」
我眯著眼笑,「你每天那麼晚回來,我在家也無聊呀。」
「謝尋,你的錢就留著,以後萬一能救命呢?」
思緒回籠。
老舊小區外的路燈半明半滅。
我喂完貓出來。
謝尋指尖夾著煙,忽然開口。
「你就這麼缺錢?」
「是。」
他聲音有些澀,視線落在我身上:「是不是只要給你錢,你什麼都可以做?」
我沒回答。
沉默在寒夜裡蔓延。
他忽然抽出一張卡,遞過來。
「珩珩吵著要見你。」
「你多陪他幾天。」
我一怔。
他扯了扯唇。
「把他的壓歲錢都騙走了,他都還想著你。」
「許茵,」他看著我,聲音低了下去,「我真不知道,你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9
銀行卡我沒要。
我跟謝尋說,我只有三天時間。
車裡,他低低嗯了一聲。
車換了,可後視鏡下搖晃的,還是我當年為他求的平安符。
謝家明爭暗鬥,有一次他被旁支設計車禍。
我坐在副駕駛,拼了命地撲在他身前。
把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我卻在醫院住了很久。
醒來時,他坐著輪椅守在床邊,腳上石膏未拆,眼眶通紅:「茵茵,不准再這樣。」
我逗他笑,「放心啦,院長媽媽說大師給我算過命,命硬著呢。」
他頭抵著我的手。
聲音沙啞:「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愛你呀。謝尋。」
後來出院,我特意跑去隔壁市的寺廟,為他求來這枚平安符。
竟還留著。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他看著前方,喉結滾動了一下。
「許茵,別去。」
「什麼?」
謝尋轉過頭。
「別跟裴川接觸。」
「這似乎跟你沒什麼關係吧?」
「沒關係?」他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裴家現在什麼情況你知道嗎?他找你就是當靶子。」
「我知道,這是我的選擇。」
「你會後悔的。」
「後悔也是我的事。」
謝尋怔住,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死死盯著我,眼圈有些發紅,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就非要這樣跟我說話?」
「我需要錢。」
「所以寧願要別人的錢,也不要我的,是要跟我劃清界限?」
紅燈轉綠,後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
他閉了閉眼,轉過頭去,踩下了油門。
「謝之珩很想你。這三天,好好陪他。」
10
我確實沒料到,謝之珩會這樣親近我。
我以為既然恨我。
肯定會告訴他,他有一個騙子媽媽。
拋夫棄子不要他,他應該討厭我才對。
可事實卻告訴我,不是。
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你畫的我真好看!可以貼在房間裡嗎?」
「當然可以。」
他雀躍地跳下凳子,舉著畫跑到謝尋面前。
「爸爸你看,媽媽畫的我好不好看?」
謝尋這幾天都在家辦公,此刻放下電腦,目光掠過我,落回畫上:「很好看。」
「那爸爸你跟媽媽陪我去房間裡掛畫好不好?」
我站起身。
謝之珩牽著謝尋的手還在炫耀。
「可憐的爸爸,媽媽都沒給你畫畫,所以媽媽最愛的人一定是我。」
「對吧?媽媽?」
我微微勾唇。
下樓,保姆端來甜湯,謝之珩急著給我盛,不慎撞翻。
湯碗碎裂,玻璃碎片劃破了我的小腿。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懸空。
謝尋彎腰抱著我去往樓上走。
我掙扎了下,「小傷,你放開我。」
「感染了怎麼辦?」
「沒那麼嚴重。」
他低頭,眉頭緊鎖,「你想讓孩子看見他爸爸對媽媽的傷視而不見?」
「然後他有一個對媽媽很冷漠的爸爸?」
我放棄抵抗。
謝尋將我抱到主臥。
門要打開時,我下意識挪開視線。
他察覺了,冷哼。
「你以為我還有別的女人?」
11
謝尋把我放在主臥的沙發上,轉身往裡走。
我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那上面還擺著我們的合影。
連床品都是當年的款式。
醫療箱,我以前放在衣帽間下面。
謝尋打開衣櫃。
我愣住了。
裡面還留著我沒帶走的衣服。
占據了大大的空間。
仿佛一切如昨。
我從沒離開過。
「嘶......」
「疼就忍著。」
拉回視線,謝尋半蹲在我腳邊。
用棉簽正在給受傷的小腿消毒。
嘴上冷硬,動作卻放得極輕。
呼吸在咫尺間交纏,我不自覺向後縮。
「躲什麼?」
他握住我的腳踝。
溫熱的觸感引起肌膚一陣戰慄。
「別動,檢查有沒有碎玻璃。」
「哦。」
我僵硬地不敢動。
目之所及都是謝尋的模樣。
周身還籠罩著他身上的氣息。
「為什麼還留著這些?」我問。
他的手頓了頓。
「謝之珩還小。」
所以,只是為了照顧孩子的身心健康。
營造爸爸和媽媽還在一起的假象?
他將創可貼給我貼好後,依舊維持著蹲下的姿勢。
半晌,掀開眼皮看我。
「這些年,我身邊沒其他人。」
「那沈.......」
還沒說完。
我手機響了起來。
是裴川的。
「許小姐,今天是最後的簽約日期。」
「抱歉,我馬上來找你。」
我沒去看謝尋的表情。
輕聲開口。
「約定的時間到了,我要走了。」
他低垂著頭。
眉眼隱匿在陰影里,看不清情緒。
12
裴川等了我挺久,他依舊溫和。
甚至將每月的酬勞多加了五萬。
「許茵,我和兒子都很滿意你,」
「希望你再考慮一下。」
我沉默片刻,將合同輕輕推回:「抱歉。」
他怔了怔:「你不是缺錢嗎?」
我確實缺錢。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只有錢才能給我安全感,所以我一直在做兼職掙錢。
那年,院長媽媽生了重病需要手術。
孤兒院是她畢生的心血,面臨著倒閉的風險。
就是那麼恰好,有人找到我,讓我去接近謝尋。
那是救命錢,我拒絕不了。
我一點兒都不偉大,可我又沒辦法不管。
因為那是我的家啊。
真相拆穿那天。
謝尋曾紅著眼問我:「為什麼不直接找我?我有錢。」
我苦笑:「可如果不接這委託,我怎麼能認識你呢?這只是因為你愛上了我,才願意給。如果一開始我就失敗了呢?」
這是一個無解的命題。
唯一無辜的是謝尋。
他最後只問:「許茵,騙子會有真心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離開他這些年我拚命掙錢。
我想掙夠 500 萬還給他。
這就是我的真心。
只差 200 萬了,裴川的兩年合約剛好夠。
可剛才就在要落筆時。
我想起了之前謝之珩問我,他是不是我最愛的人。
他可能並不希望別人跟他分享媽媽吧。
謝尋將他養得很好。
所以我這個缺席他生命這麼多年的人,也想為他做點什麼。
至少,不要在別人提起我時,他露出傷心的表情。
13
幾天後,謝之珩打來電話。
「媽媽,你出差還沒回來嗎?」
他聲音軟糯,「明天幼兒園遊園會,爸爸有重要合作來不了,你能來陪我嗎?」
不想他失望,我答應了。
我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謝之珩在等我,他旁邊還站著沈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