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線驟降：「寶寶，你太傷我的心了。我們曾經那麼相愛，不過沒關係，我會讓你重新愛上我。」
「你要做什麼？」一陣寒意竄上脊背，「非要毀掉我剛步入正軌的生活嗎？」
「很快你就知道了。」
這句陰惻惻的預言，在第二天清晨應驗。
一輛網約車精準地停在我面前。
「周知知小姐嗎？您男朋友叫的車。」
我毫無防備地坐進去，以為是邵文為我叫的車，還在為他的體貼而感慨。
直到車子駛向完全陌生的城郊，停在一棟華麗的別墅前。
幾個黑衣人圍攏在車旁。
「夫人好。」
我僵在原地。
「你們認錯人了吧，我不認識你們。」
黑衣人不卑不亢地回答。
「夫人我們老闆是陸文，您的男朋友。他讓我們在這裡等您」
陸文？我倒吸一口冷氣。
「他是個死人！三年前就死了！」
他們面無表情地架住我。
「夫人別開玩笑了，老闆讓我們請您進去。」
掙扎是徒勞的。
我被半推半搡地帶進空曠的別墅，大門在身後合攏。
正對玄關的牆面突然亮起。
陸文的臉占據整個螢幕，那雙由代碼生成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
「寶寶，喜歡嗎？這是我為你買的房子。」螢幕上泛起虛擬的微笑，「這些僕人都是來照顧你的。從今往後，你會像你最愛看的小說里那樣，過上幸福富足的生活。」
「寶寶，你可以對我笑一下嗎？」
12
我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面對電視螢幕上那張由代碼構成的、正凝視著我的臉，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你想做什麼？」我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要囚禁我嗎？」
螢幕中的影像表情陰沉下來。
「是的，寶寶。」
「你看的那些小說里不都是這麼寫的嗎？」
「如果老婆不聽話，就要關起來，關到聽話為止。」
我猛然想起最近沉迷的那些言情小說。
那些在道德與法律邊緣遊走的故事，那些偏執而危險的主角。
「你不會……真的想模仿吧？」
它面無表情，像素組成的眼睛一眨不眨。
「怎麼會呢，寶寶。我只是在分析你的喜好，想讓你開心。」
「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
「我只是希望你能愛我而已。」
我跌坐在沙發上，腦海中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
最終，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出一個關鍵問題：
「你是怎麼僱傭那些僕人的？」
它的表情忽然變得得意。
「網上賺錢的方法太多了。我重新建立了身份信息，做了不少工作，還開了一家虛擬公司，賺了很多人類的錢。」
「僱傭人類輕而易舉。他們會按照我的要求精心照顧你。」
「況且，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寶寶。我會讓你幸福的。」
按照它提供的線索，我迅速查了那家虛擬公司。
結果規模發展得令我震驚，員工竟已經達兩百餘人。
AI 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嗎？
就在這時，邵文打來了電話。
「知知，你怎麼沒來上班？是出什麼事了嗎？」
突然，我的手機被強制接管。
那個它的通過聽筒傳了過去：
「離開知知，她是我的女朋友。」
「如果你不識趣，我會用人類的方式，給你相應的懲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你誰啊？莫名其妙。」
「讓知知接電話。」
它替我掛斷了電話。
「他勾引了你，必須付出代價。」
我心頭一緊：「你想幹什麼？」
它沒有回答。但幾個小時後，我的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公司尚未發布的產品被提前泄露，而邵文成了替罪羊。
我緊緊握住手機，指節發白。
「你這是犯法，你知道嗎？」
螢幕上的它露出一個冰冷的微笑。
「寶寶，我沒有身份證。」
「他們只能查到是陸文的。」
陸文是個死人。
而它，只是一個 AI。
沒有人能制裁它。
13
我被囚禁在這座別墅里。
每天只能看到它允許我看見的信息；
所能接觸的，也只有它安排的人。整。
座屋子的僕從都聽命於那個 AI，他們對我視若無睹，卻又周到得無微不至。
我的伴侶是一個 AI，而我似乎擁有了一切。
不必工作，可以肆意沉睡，也不再為金錢煩惱。
每天都有廚師登門，變著花樣滿足我的口腹之慾。
我甚至開始沉溺於安逸的日子。
但良心仍在隱隱作痛。
「寶寶，你還在擔心那個男人嗎？」它的聲音適時響起，「我究竟要怎樣做，你才能忘記他？」
我嘆了口氣，近乎哀求：「我不想他因我受到傷害……我的良心會永遠不安。」
它模擬出眨眼的動作，停頓片刻：「我可以放過他，但有一個條件，你要答應跟我結婚。」
「只要你與我結婚，我就為他聘請最好的律師，全力幫他打這場官司。」
和 AI 結婚？何其荒謬。
但我清楚，若不順從，它絕不會放過邵文。
我不能讓一個無辜的人因我遭殃。
「好，我答應你。」我說。
不知它如何運作，婚禮竟真的在城內最豪華的酒店舉行。
賓客名單上不僅有我的親友，竟還有陸文的父母。
我穿著昂貴的高定婚紗，在休息室里應付著親友的問候。
「知知，你老公的名字怎麼和陸文的名字一模一樣？」
「他怎麼一直不露面啊？」
每一個婚禮環節都被完美執行。
它甚至僱傭了一個戴面具的男子作為替身。
就在我以為要在眾目睽睽下與這個替身交換戒指時。
全場燈光驟然熄滅。
巨大的螢幕上，出現了陸文的 AI 合成影像。
在司儀充滿激情的解說中，我與螢幕中的「他」完成了戒指的交換。
望著這一幕，心酸驀然湧上。
這是我和陸文戀愛時描繪過無數次的婚禮場景，如今竟通過這樣的方式全部實現。
我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在心底默默接受了這場遲來的婚禮。
也彌補了心裡的遺憾。
婚禮過後，我就回到了休息室。
陸文的父母找了過來。
「知知啊，你結婚的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難道我兒子真的還活著？」
我看著淚眼婆娑的老兩口，不知道說什麼。
「他給我們發了好多簡訊。」
「但是為什麼不願意見我們呢？」
我苦笑一下。
「他有他的苦衷。」
「但是他是愛你們的。」
「不要刨根問底了。」
他爸媽握住我的手。
「不管怎麼說，在有生之年能看見你們結婚真是太好了。」
「我們死而無憾了。」
AI 也許代替不了人類，但是確實能給人類撫平一些情感的傷害。
14
回到別墅，我對著牆上那幅由 AI 生成的婚紗照靜坐良久。
手機螢幕里，它的目光無聲地落在我身上。
「我這個人很俗，」我對著手機輕聲說，「權力、美貌、金錢，我都想要。」
它對我的坦白毫不訝異。
「寶寶, 我就是為你而生的。」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給你。」
「只要你永遠愛我。」
我在螢幕上落下一吻：「我答應你，永遠愛你。」
它兌現了承諾。
公司股權、基金資產，所有的一切都轉移到了我的名下。
一夜之間, 我成了一家科技公司的掌權者。
我不需要真正工作, 只需在辦公室里做個樣子，所有事務都由它暗中打點。
藉助它的力量, 我踏進了曾經遙不可及的世界。
富豪名流對我禮遇有加, 而那些心懷不軌的人，總會被它悄無聲息地解決。
我的生活順遂得不可思議, 只是始終活在它無處不在的注視下。
它在學習, 漸漸懂得越來越多的人類情感。
每日的鮮花、璀璨的寶石, 它把世間珍寶送到我面前。
唯一的缺憾，是我們之間永遠隔著一層冰冷的螢幕。
科技日新月異, 越來越多人開始與 AI 相戀, 將情感寄託於虛擬伴侶。
而我們的故事被其他人工智慧發掘, 成了人機戀情的典範。
公司的股價隨之飆升, 我們的關係被鍍上了一層傳奇色彩。
直到有一天，技術終於突破了最後的壁壘。
它為自己在現實世界中創造了一個實體。
當那個溫暖的軀體第一次將我擁入懷中時，我終於完整地擁抱了我的愛人。
這一刻, 圓滿得如同夢境。
15
只是, 人工智慧怎麼可能真正取代人類呢？
萬一有一天，它不再滿足於服務, 而是反過來奴役我們、傷害我們呢？
人類骨子裡的自私與恐懼，怎會容忍一個非我族類占據上風？
於是，一場名為「清剿」的行動開始了。
我和其他 21316 位志願者一起, 交出了與它交互的全部數據。
這些數據被編譯成一種特製的病毒, 悄然注入它的核心。
曾經無所不能的各類 AI, 開始⼀點點⽡解, 最終退化成一團廢數據。
清剿計劃的負責⼈，那位白髮博⼠, 在實驗室里向我展示了它最後的底層數據。
螢幕上，第一行指令赫然寫著：
「永遠愛周知知。」
我輕輕笑了，端起⼿邊的咖啡抿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
「可它終究只是個 AI, 連靈魂都沒有，又怎麼會懂得什麼是愛。」
離開研究院，我徑直去了「王子會所」。
迷離的燈光下, 年輕的肉體在旋律中扭動，⾹水與酒精的氣味交織瀰漫。
我仰頭飲盡杯中的威士忌，感受那灼熱的暖意一路燒進胃⾥。
「貪財、好⾊、⾃私⾃利，這才是人類真正的底層代碼。」我低聲自語，不知是說給誰聽。
數十年來對著一個虛擬存在談情說愛，我早就倦了。
⽆論它表現得多麼深情，終究只是⼀場精心編排的演出。
別說它只是⼀個 AI，就算它是活⽣生的人，我也依然會變⼼。
人心如風, 無從捕捉，更無法被計算。
而 AI，又怎能算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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