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娘和元瑛攥著身契又是哭又是笑,老夫人卻頗為平靜。當天夜裡,她在睡夢中含笑而逝。
這位堅強的老人,守了一輩子侯府尊榮,忍受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磨難,終於得到解脫,可以安眠了。
又過了一年,新科榜眼拒婚得罪了永寧的大人物,被打發到寧古塔任府尹,他與元瑛一見鍾情,訂下了終身大事。
遠在天邊的嶺南也傳來訊息,京娘的三個兒子也熬過了苦役,小兒子更是參加科考中了進士,分配在京娘的娘家江州任職,要接了母親去共享天倫。
永昌侯府的枯枝上,終於發出了一點嫩芽。
京娘走的那天,我帶著元瑛元雪去送行。
元瑛哭成一團,二十年來,她從未和京娘分別過。此一去,天南海北,咫尺天涯,終生再難見面。母女情,摧心肝。
京娘淚如雨下,她不舍地撫摸著元瑛的頭髮,柔聲說:「乖孩子,不哭了。娘在江州安置下來,得空便接你和妹妹去玩。」
元瑛哭得說不出話,直點頭。
京娘握住我的手:「蘇蘇,我這輩子做過很多好事,最好的事就是交了你這個朋友。」
「我把元瑛交給你了,姑爺若是對她不好,」她哽咽了下,「你記得接她回家。」
「好。」我流著淚,給她一個大大的笑臉,「元瑛是咱們的女兒,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京娘依依不捨地上了車,走出一段又掀開車簾大喊:「元瑛,記得娘說的話!」
「娘!娘!」看著馬車走遠,元瑛哭倒在我的懷裡。
京娘走後,元瑛很長一段時間都鬱鬱寡歡。元雪急得團團轉,跟胡人買了一頭可愛的雪狼崽討她喜歡。嬤嬤也挖空心思,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哄她開心。
後來,元瑛和府尹大人完了婚,轉年春天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兒。我便像模像樣地當起外祖母來,照看孩子, 照顧產婦, 里里外外忙得不可開交。
孩子滿月那天,府里辦了熱鬧的宴,人來人往,吵吵嚷嚷的,我便陪著元瑛在臥房裡躲清靜。
我拿出赤金鑲紅寶石的長命鎖給孩子戴上, 笑道:「生經十月苦,骨開十指難。當娘的受盡苦難把你帶到世上,但願我們寶兒平安喜樂,一世順遂,將來有出息,孝順爹娘。」
元瑛笑眯眯地看著我,輕聲說:「蘇姨, 你真好,像我娘一樣。」
我笑著擺手:「我可比你娘差遠啦,她可是大家閨秀, 我一個開飯莊子的, 哪比得了她。」又問她, 「你餓不餓?元雪帶了胡地產的牛奶酥酪, 那味道又濃郁又清甜, 真不知道怎麼做的, 我去找她送來與你吃點。」
元瑛笑道:「我最愛吃的卻是花生酥糖。記得小時候曾經吃過一塊, 香酥至極, 天下再沒有那麼好吃的酥糖了。」。
莫非她還記得三歲時我在松梅庵給她一塊酥糖的事?我狐疑地回過頭去, 只見元瑛一邊逗弄著孩子, 一邊看似不經意地說:「生下寶兒之後, 我方知什麼是母子連心。如若寶兒被人搶走了, 我一定哭也哭瞎了。」
她圓圓的臉上笑意甜甜:「蘇姨, 我能叫你娘嗎?」
我的心猛地一跳,有些摸不著頭腦的茫然,又有些讓人激動的預感。
「好端端地怎麼突然叫起娘來?我……我倒是歡喜的。只是……」
元瑛還是笑, 眼中卻流下淚來:「我娘臨走前, 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娘, 你真笨,你都不照照鏡子, 看我生得有多像你。」
我怔怔地看著她,喉嚨被哽咽堵得死死的, 心裡有一籮筐的話卻說不出來。
她知道了, 她什麼都知道了。
我的女兒,終於承認了我是她的母親。
我想大叫,想大哭, 想衝出去擺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邀請寧古塔所有父老鄉親們來吃席,來慶祝。
我卻只能呆呆地站著,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門一響, 元雪歡歡喜喜地沖了進來, 大呼小叫:「娘親、姐姐,我來啦。小外甥醒了嗎?」
她伸出溫熱的手攬住了我,又去牽元瑛的手, 我們母女三隻手接觸的瞬間,我仿佛聽到血脈接通時血液流過的「汩汩」聲。
於是我也伸手攬住了她們。
春天來了,真好。
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