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東北老家過年,不小心連人帶車摔進溝里。
正迷糊著,感覺有人在耳邊嘰哩哇啦的爭吵。
「丫頭,別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你光叫喚有啥用,聽我的,你薅她頭髮,摳她眼珠子——」
「快救人吧,再磨嘰一會,人沒了個屁的了!」
我心說你們有在這吵架的工夫,還不如趕緊報警。
勉強睜開眼,我愣住了。
暗夜裡,三雙綠瑩瑩的獸瞳,正幽幽盯著我。
1
一隻白毛狐狸,正用冰涼的小爪子拍打著我的臉。
黃鼠狼鬼鬼祟祟地扯我的頭髮。
大黑老鼠在我身上摸摸索索,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丸辣。
出現幻覺了。
我苦笑。
本想回老家過個年,
隨橙想呢,反耳把自己折進去了。
我再次閉上眼。
白毛狐狸急了。
「娘了個腿的,我可不會救人的手段吶。」
「你爺在底下急得直蹦高,你可爭點氣嗷。」
說著,一團蓬鬆柔軟的毛覆上了我的脖頸。
火熱的體溫透過皮毛傳到我僵硬的身軀。
本已遲鈍的心臟開始緩慢跳動。
黃鼠狼在旁邊上躥下跳,
捧來一把把雪,
在我四肢瘋狂揉搓。
不多時,
四肢百骸好像湧入一股股暖流。
大黑老鼠急得吱吱叫。
從我兜里掏出凍關機了的手機,
叮咣一頓搗鼓,直到開機音樂響起。
「歪,么么靈嗎,樺樹屯子東邊道口,第六棵小白樺樹旁邊,有個大胖丫頭開車摔溝里去了,再不趕緊來,一會人沒了個屁的了。」
「什麼?你問我是誰?」
「鼠鼠我呀,做好事不留名。」
2
再睜開眼,一個醫生打扮的大姐一邊給我檢查身體,一邊絮絮叨叨。
「我瞅瞅這是誰家大傻丫頭,啊?零下三十多度,穿著條薄秋褲就回來了,你知不知道再一晚點你人都凍硬了!」
「在雪地里昏迷了那麼長時間還沒失溫,你命可真大。」
我心說,動物救人這事太詭異了,
還是先不說了。
省得再被送進精神科。
大姐還在嘮叨。
「仗著年輕瞎嘚瑟,沒給你凍拉拉尿都算你命好。」
她在我身上比劃半天,
回屋拿出了一條大花棉褲。
「我給我姑娘織的,她嫌磕磣不愛穿,正好給你。」
「這棉花都是我一點一點絮的,甭管零下多少度,絕對暖和!」
為了驗證這條棉褲的真材實料,她隨手放下。
棉褲竟神奇地直立在地上。
好傢夥,
這褲子裡怕是絮了一整塊棉花地吧?
我嘆為觀止。
「哎媽呀,姐,你這手藝可真絕了。」
大姐很是驕傲。
「就咱這棉褲,子彈都打不透,絕對實誠。」
大姐說她姓姜。
得知我就住樺樹屯,姜大姐硬要開車送我。
「趕巧了,那邊有頭牛快生了,我正要去看看。」
我豎起大拇指,「姜大姐,你可真厲害,還會給牛看病。」
姜大姐樂了。
「瞅你這話說的,我本來就是獸醫。」
我悚然一驚。
「那你咋還給我看病。」
「嗨,順手的事。」
姜大姐沒再廢話,乾脆利索地給我裹嚴實,出了門。
具體有多嚴實呢?
這麼說吧,我腿都打不了彎。
3
到了樺樹屯,有人早早等在路口。
「小姜,俺家牛難產了,你快來瞅瞅!」
姜大姐一把抓起醫療箱。
「快帶路!」
我也跟了上去。
到了牛棚一看,
一頭黑白花的奶牛正哼哼唧唧倒在稻草堆上。
大眼睛裡滿是淚水。
姜大姐摸了摸,「胎位不正,小牛犢子橫過來了!」
當機立斷,要給牛助產。
摸索了半天,忙活的滿頭大汗。
「來個人幫忙扶正,我一個人不行!」
「得伸進去整,對了,誰手小?」
眼看著母牛越來越痛苦,我一擼袖子:
「我來!」
匆匆消過毒,我倆把手伸進產道,一個握著小牛犢的下頜,一個推著肩膀。
「起!」
姜大姐一聲令下。
我倆同時用力。
小牛犢側彎的頭頸被回正,
母牛沒了阻礙,幾個呼吸間就產下了濕淋淋的小牛犢。
牛主人是個老太太,抹著眼淚不停道謝。
姜大姐把我往前一推。
「多謝這小丫蛋吧,要不是她,小牛犢可不能生這麼順當!」
來看熱鬧的鄉親們瞬間把我包圍。
你一言我一語地嘮起來。
一聽說我是老白頭家的孫女,
親切里又帶了一絲心疼。
「老白頭享福了,無災無病活到九十九,這輩子值啦。」
「咱樺樹屯誰家沒在老白頭那治過病?他是咱們屯子的恩人吶!」
「閨女,老白頭要是知道大孫女長這麼利整,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我爺懂點治病救人的本事,
鄉親們平時有個頭疼腦熱,他沒少幫著治。
老太太一抹臉,聲若洪鐘。
「都憋在這干嘮了,老白家那房子多長時間沒住人了,屋裡灰多的能種地,咱去給拾倒拾倒!」
呼啦一下,我被眾人簇擁著往老屋走。
老太太張羅著左鄰右舍,
一起幫我把老屋打掃的乾乾淨淨。
插不上手的也沒閒著,
這家給送了粘豆包,
那家拿來了烤地瓜,
熱氣騰騰的酸菜燉大骨棒也端上了桌。
炕頭一點上,熱乎氣熏的我眼熱鼻酸。
「謝謝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們。」
一群人圍著我笑。
「客氣啥?老白頭的孫女就是咱們大傢伙的孫女。」
「這孩子多好,多闖蕩。」
「可不是咋的,大大方方真招人稀罕。」
「明天來俺家吃小雞燉蘑菇。」
「先去我家,我家有豬又燉粉條子!」
4
夜裡,外屋地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我拎著我爺的拐棍,悄咪咪靠近。
地上,
一個小小的黑影正在咔嚓咔嚓啃食什麼東西。
我一開燈,
竟然是那只會說話的大老鼠。
兩隻前爪抱著個夏威夷果,啃得忘乎所以。
旁邊是我帶回來的堅果禮盒,散落一地。
大老鼠見我,也不害怕。
抖了抖鬍鬚,神氣地開口:
「白家丫頭,昨天要不是俺靈機一動打電話報警,你現在小命可就難保啦。」
「俺吃你點堅果,不算啥吧?」
媽耶,
原來那真的不是夢。
我哆哆嗦嗦問:
「那狐狸和黃鼠狼……」
地上的老鼠眉頭一皺。
「你這丫頭咋這麼沒禮貌。」
「咋能直呼其名,論輩分你得叫胡三太奶和黃老太爺!」
「鼠鼠我輩分小,你姑且喊一聲灰叔吧。」
他自來熟地用尾巴掃過來一堆瓜子。
「別客氣嗷,當自個家,大大方方吃!」
說到這裡,
我終於後知後覺想起,爺爺曾給我講過東北五位保家仙的故事。
眼前會說話的灰叔,一定就是狐黃白柳灰里的灰仙——鼠仙了。
我一邊嗑瓜子,一邊好奇問道:
「灰叔,怎麼只見到您一個,胡三太奶和黃老太爺咋沒來?」
灰叔愜意地啃著開心果,小鬍鬚一抖一抖。
「他倆歲數大了,一般不出來走動。」
我更好奇了。
「那他們咋還來救我了?」
灰叔嘆了口氣。
「你爺在底下急得一個勁求我們救救他大孫女。」
「擱咱東北,孩子的事比天大,甭管咱們保的是哪家,輩分有多大,這事可一點不能含糊。」
我心裡一暖。
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總是彎著腰,拄著個拐杖,動不動就咳嗽的小老頭。
「灰叔,我爺他在底下還好嗎?」
灰叔疑惑地抬頭,
黑豆般的小眼睛疑惑地看向我。
「他挺好啊,就是現在不咋方便來看你。」
我心說可不是不方便嗎,
我爺都走了三年了。
就是不知道為啥還沒去投胎。
灰叔接著說,「你爺擱樹洞裡冬眠呢,動不了。」
「要不也不能求我們幫忙。」
我瞪大眼睛。
「什麼冬眠,我爺不是早沒了嗎?」
灰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你爺咋可能沒呢。」
「他可是白仙啊!」
5
白仙。
東北五位保家仙里的刺蝟。
灰叔說,咱們樺樹屯裡,原本有五家保家仙。
百年前,柳家蛇仙忽然消失,
只剩其他四家。
我爺那時不到百歲,其實還沒完全成為保家仙。
因此只能化成人形出現。
我的臉色十分精彩。
灰叔這才意識到。
「咋,這些他都妹跟你說過啊?」
我緩慢地搖了搖頭。
灰叔樂了。
「這老頭,嘴挺嚴吶。」
自打那年我爺去世以後,
我就離開了這個空空蕩蕩的家。
也離開了東北。
我是我爺撿來的孩子,
沒了他,我在這裡再無牽掛。
只剩觸景生情的傷心。
孤身在外闖蕩了幾年,
前幾天,
夢見我爺抽著旱煙,說想我了。
我這才決心回來過年。
灰叔說,
有靈性的動物百歲之前,都會遇到個檻。
過去了就能成仙,保一家平安。
我急了。
「那我爺九十九沒的,不是成不了仙了?」
灰叔小眼珠子一翻。
「咋沒成呢,它救了你一命,攢了多少功德。」
「也就是白家人丁不旺,他輩分低,道行淺,不然早就能給你託夢了。」
「你不知道,要成仙必須捨棄肉身,所以你爺才非得死那一場,它那陣子天天看你哭,又沒法告訴你它沒死,急得魂兒都快沒了,還是我們幾個給它保下來的。」
我心裡一酸。
「那我啥時候能看著我爺?」
「等開春你爺就醒了,你們老白家就是不行,成仙了害得貓冬,你看俺們灰家,別說颳風下雪,就是發大水,下冰雹,俺們照樣活好好的。」
灰叔酒足飯飽,
打著飽嗝晃晃蕩盪地走了。
我沿著牆根,找到灰叔說的那個樹洞。
輕輕扒開擋在洞口的雜草和石子。
一隻白白胖胖的大刺蝟,正縮成一團,呼呼大睡呢。
我拿棉被把它輕輕悄悄裹好,帶回了屋。
放在精心鋪好的窩裡。
「爺,我回來看你了。」
「灰叔說你沒死,春天就能醒了。」
「你放心,以後我哪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咱倆再也不分開了。」
夜裡,我又夢見了我爺。
老頭躺在舒舒服服的床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
美得額上的皺紋都舒展了。
黑漆漆的眼睛裡滿是慈愛。
「俺家二丫長大了。」
6
我決定在樺樹屯找點事干。
太陽正好,
我跟村頭情報部門的嬸子們嘮了一會,
沒過半天,
全村都知道老白家的二丫要找工作了。
我婉拒了養雞場的飼養員工作。
主要黃老太爺對我有恩,
我下不去手攆他。
又拒絕了糧庫的管理員工作。
灰叔在那神出鬼沒,
我不一定能看住他。
最後,姜大姐向我伸出橄欖枝。
獸醫站她一個人忙不過來,缺個助手。
我說我沒有經驗,怕耽誤事。
姜大姐笑得爽朗。
「你給母牛接生那天我就看出來了,膽大心細,是個好苗子。」
「最重要的,動物們信任你。」

「你以為人人都能接近正在產仔的動物?換了別人,早一蹄子踹飛了。」
這下我沒了顧慮,痛快答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