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姐風風火火地帶著我,
不是給貓噶蛋蛋,
就是給驢修蹄子,
母豬的產後護理也是信手拈來。
我上手極快,沒幾天就能獨立操作。
那些天,村裡的動物們看著我就躲。
連灰叔都不來偷堅果吃了。
全村的飛禽走獸都知道,
樺樹屯出了個辣手魔丸。
被她盯上,
總得缺點啥。
這天夜裡,窗戶被敲響。
男人渾厚的聲音穿透窗欞。
震的我渾身一哆嗦。
「丫頭,能幫忙給我媳婦接個生不?」
我戰戰兢兢開了門。
「大哥,我是見習獸醫,我不會給人接生啊……」
滿天的風雪裡,
鐵塔般的漢子頂天立地。
一雙璀璨的金色眸子在暗夜裡閃著灼灼的光。
「求你,我媳婦快不行了。」
……
7
虎哥說,風雪太大,堵住了姜大姐來的路。
迫不得已,她讓虎哥來找我。
「她說你行,我信你。」
山林里,
男人化身成了一隻身形健碩的東北虎。
馱著我風馳電掣。
終於,
我們在一處山洞前停下。
東北虎把我往裡一頂,示意我進去。
山洞裡迴蕩著急促的喘息。
一隻母虎伏在地上,高高的肚子不停聳動。
姜大姐在電話那邊指揮。
我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順著產道摸索著小虎崽的位置。
一隻,兩隻,三隻……
五隻!
雌性東北虎一胎通常能生 2 到 3 只。
四隻已屬難得。
五隻,那就是生死一線。
難怪讓母虎如此痛苦。
地上的母虎已經沒了氣力。
虎哥焦急地來回踱步,不停用頭蹭著妻子,試圖幫她緩解痛苦。
不能再猶豫了!
我全神貫注感受著手中的幾隻小生命。
絲毫沒注意,不知何時,我的眸子赤紅一片。
看不見的白色微光自我的手掌溢出,蔓延到手裡的小生命身上。
很快,第一隻小虎崽被我順利撈出。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也一個個哼唧著出來。
被母虎一一摟在懷裡,急切地舔舐。
最後,我從產道深處小心翼翼捧出了最後一隻小虎崽。
它太小了,
和兄弟姐妹比,簡直細弱的可憐。
我剛要放進母虎懷裡。
虎哥一聲咆哮。
我嚇了一跳。
「虎哥,你幹啥?」
姜大姐在電話那邊,嘆息著解釋。
「這是野生老虎的生存策略,它們會淘汰最弱小的幼崽,以確保其他幼崽能有更多資源,最大限度地獲得生存的機會。」
「最後生出的這隻……太弱了。」
言下之意,
這是一隻該被放棄的幼崽。
四隻健康的幼崽已經開始哼哼唧唧吃奶。
毛茸茸的小腦袋拱在媽媽懷裡。
虎哥虎嫂互相依偎著,平靜地享受著這一刻。
我懷裡的小老五還在急切地尋找媽媽。
我含著眼淚:
「虎哥虎嫂,它也想活下去。」
「別放棄它啊!」
姜大姐阻攔我。
「丫頭,這是生存法則,是寫在基因里的,誰也不能違抗。」
什麼狗屁生存法則。
虎哥都能向人類求助,
為什麼不能給予孩子們平等活下去的機會。
「大不了我養!」
我擦掉眼淚。
「反正你們也不要,不如給我養。」
虎哥虎嫂交換了視線。
虎嫂點了點頭。
「小姑娘,這孩子是你救的,該不該活,該怎麼活,你說了算。」
虎哥沉聲開口。
「你救了我全家,以後有事吱聲。」
「你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說完,他安頓好妻兒。
帶著我和小老五,再度穿越山林。
……
爺爺,咋說呢。
半夜出趟門,
給你帶回來個重孫子。
咱們老白家也是後繼有虎了。
當初你撿到我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就是不知道,四條腿的和兩條腿的哪個好養。
8
小老五很快喝上了我從隔壁討來的羊奶。
巴掌大的小傢伙縮在我懷裡,
眼睛都沒睜開。
咕嘰咕嘰地忙著吞咽。
粉嫩柔軟的小肚皮攤開在我掌心。
萌的我心都化了。
正巧灰叔又來偷開心果。
見到我懷裡的小老虎,
當即嚇得屁滾尿流。
我連忙安慰:
「灰叔冷靜,這還是個小崽子,能不能活都不知道呢。」
灰叔這才停住了拚命打洞的小爪子。
從牆角小心翼翼探頭探腦。
「唉呀媽呀嚇死鼠鼠我了。」
「你個沒輕沒重的小丫頭片子,不知道灰叔我膽子小嗎?」
「你還養老虎,給你厲害的,熊瞎子你養不養,野豬你養不養,啊?你乾脆整個野生動物園得了。」
我被他凶得也來了脾氣。
「你說那些幹啥呀,我還能眼睜睜看它死在冰天雪地啊?」
「你快幫我想想咋能把它養活。」
灰叔眼珠子一轉。
「這我可整不了,我給你搖人吧。」
他嘴裡念念有詞,小鬍鬚左搖右晃。
沒過多久,大門吱呀一聲。
一白一黃兩道身影鑽了進來。
我謹記著灰叔的教誨。
胡三太奶愛聽人誇她好看。
黃老太爺愛吃雞。
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哎喲這就是胡三太奶嗎?我尋思妲己姐姐來了呢,這給我美一大跳!」
胡三太奶嬌羞捂臉。
「小丫頭片子真會說話,我今兒出門都沒梳頭,劉海都分岔了,哪有你說的那麼好看嘻嘻嘻。」
黃老太爺支棱著細長的身體,抻著脖子往廚房探:
「……我聞著,咋好像有燒雞呢?」
我忙不迭去廚房端出燒雞,恭恭敬敬擺在他面前。
「黃老太爺,晚輩孝敬您的。」
9
有了這層鋪墊,我再把小老五抱出來的時候,兩個老仙家愣是沒好意思罵我。
胡三太奶一個箭步竄到炕頭被子裡,
黃老太爺跑的太快,雞骨頭險些卡了嗓子。
被灰叔勸出來後,
倆人悶不吭聲憋了半天。
胡三太奶掐著嗓子開口:
「你們老白家是不是就愛到處亂撿?」
「你爺當初為了養你,天天吭哧吭哧四處討奶。」
「你更能耐,你整個百獸之王回來。」
黃老太爺尖利的爪子無情地指著我。
「你問它吃啥?我告訴你,甭管這小崽子現在吃啥,等它長大了,它就該吃我們了!」
「老虎天生有靈,我們就算再修行個百年,在它面前也不夠看的!」
我懷裡的小老五喝飽了奶,舒服地抻了個懶腰。
嚇得三個仙家一哆嗦。
我心一橫,開始耍賴。
「我不管,它爹媽都不要它了,我既然遇到了,就一定要救它。」
「你們不是響噹噹的五仙嗎?連個喝奶的小老虎都整不了,不怕人家笑話你們是地三鮮啊?」
「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你們就當一起做善事,想想辦法怎麼幫我養它吧。」
撂完狠話,我打開柜子。
回老家的時候,我帶了一車的東西。
「只要你們答應幫忙,這些東西任你們挑。」
胡三太奶默不作聲地拖出一袋高級犬糧,和整條醬豬肘。
尾巴還勾著兩盒面膜。
黃老太爺左爪拎著鹽焗雞,右爪抱著燒雞。
灰叔抱著堅果禮盒不撒手。
「孩子一片誠心,養就養唄。」
「就是,多張嘴的事,能咋的。」
「咯吱咯吱,對對,咯吱咯吱。」
最後商量出的結果。
胡三太奶負責使障眼法。
讓小老五在外人眼裡變成一條狗。
黃老太爺負責隱匿小老五的氣味。
灰叔負責……我不在的時候帶孩子。
灰叔抹眼淚:
「憑啥我帶孩子?」
胡三太奶頭也不回,
「誰叫你輩分最小,道行最弱。」
黃老太爺美滋滋剔著牙,
「拿人手短,總得出點力不是?」
灰叔不說話。
抖著鬍鬚逗小老五玩。
10
後來我又遇到了虎哥。
有天,我去河邊給小老五釣魚補身體。
河面凍的結實,
我怎麼鑿也鑿不穿。
身後傳來一聲嫌棄的響鼻。
我一回頭,被斑斕花紋閃瞎了眼。
金光燦燦的東北虎昂著高傲的頭。
緩步走到河邊,示意我退後。
一爪子拍碎了冰面!
水花四濺。
虎哥猶未滿意。
啪啪幾巴掌。
生生扇出來幾條肥魚。
我連忙裝到魚簍里。
一回神,虎哥已經走遠了。
我雙手攏成喇叭。
「虎哥,放心吧,小老五很好!」
虎哥回頭望了我一眼,
轉瞬躍入山林中。
11
小老五一天天長大。
在村裡人的眼裡,它仍是一隻狗的樣子。
只是力氣大了些,聲音響了些。
柳大姐知道真相,經常過來看它。
她說,保家仙的事情,和虎哥虎嫂的事,她都知道。
東北這片土地,孕育了無數生靈。
它們遠比人類更早地生活在這裡。
自然給予它們力量,
也給予它們生機。
成為保家仙,何嘗不是它們探索出的,與人類和平共處的出路。
它們給予善良的人類庇護,
人類保護它們的棲息地,供奉它們的後代。
只是隨著越來越多熟悉的人離開這片土地,
它們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小,
思念卻變得越來越長。
12
黃老太爺最近特別高興。
他照看大的狗蛋,今年要回來過年了。
黃老太爺是黃家的保家仙,狗蛋是黃家最小的孩子。
十幾歲就離開了東北,一直在外闖蕩。
黃老太爺嘴上不說,
可對這個自己一手照看大的小孩,
還是想念的很。
我問灰叔,黃老太爺能耐大,為啥不給狗蛋託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