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是怕我擔心。
可，真的是這樣嗎？
最後，只能無助地將我抱在懷裡，不肯撒手。
我任由他抱著，脖頸處傳來的濕意溫熱而真實。
宋津年很少哭。
他父母出車禍去世時，他也沒有哭。
只是紅著眼眶看著我:「皎皎，我沒有家了……」
我抱著他，一臉認真地說:「宋津年，以後我給你一個家，好不好？」
「好！」
都說眼淚是男人最好的武器，不可否認，現在的我依然會心疼他。
可底線不容許我繼續愛著他。
我沒有掙扎，在他耳邊輕聲開口：「宋津年，還記得去年大年夜嗎？」
他身體微微一僵。
我慢慢推開他，看著他被淚水浸得狼狽的臉，繼續說：「我在家，縮在被窩裡和你連著語音，零點的時候，外面煙花炸響，你突然讓我出門，說你在我家樓下，我高興得連襪子都來不及穿，就跑下樓。」
「就在我掛掉電話，換衣服出門，跑到你面前的那兩分鐘里，」我盯著他的眼睛，「祁悅給你發了新年快樂早點睡噢，你回她，新年快樂，晚安。」
「兩分鐘。」我輕輕重複，「一邊用驚喜把我捧上天，一邊用晚安把她哄入眠，宋津年，愛一個人很簡單，可只愛一個人卻很難？」
「還有去年秋天我生日那晚，我們在餐廳面對面吃飯。蠟燭點上以後，我閉眼半分鐘許願再睜眼，看見你低頭在玩手機。」
「我問你怎麼了？」
「還記得你是怎麼回答的嗎？」我扯出一抹笑容，聲音哽咽。
「你說 HR 在群里發了新入職的名單，想看一眼有沒有同鄉的。」
「後來翻聊天記錄的時候，才知道我閉上眼睛許願的時候，恰好祁悅發消息給你，說她們公司突然斷電了，她好怕 0⊙﹏⊙0。」
「你給她回沒事，我陪著你！」
「你知道當時我許了什麼願望嗎？」
「祝我最好的閨蜜和我最愛的人歲歲平安，一直陪著我。」
「可我得到了什麼？我最好的閨蜜罵我是綠茶，最愛的人將我親手織的圍巾丟進了垃圾桶。」
「我像個笑話，我的愛也是。」
「對不起……皎皎，對不起……是我混蛋，是我不知好歹……」他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宋津年順著我的身體滑下去，雙膝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上，手臂死死箍住我的腰，額頭抵著我的小腹，像一個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
「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了……就一次……我什麼都改，我發誓再也不見她，我……」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嘴裡喃喃自語:「我錯了，原諒我！」
「宋津年。」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他茫然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滿是希冀。
「我不要你了，再喜歡也不要了。」
「曾經我拼盡全力地愛你。」
「從前的美好是真的，你精神出軌也是真的。」
「我也想過通過那些美好去彌補心裡的裂痕，可我又會在想，那些美好摻雜著幾分真心。」
「就比如你現在說的話，我都要下意識掂量掂量。」
「太累了，宋津年，別再來找我了。」我轉過身，最後留下一句，「給自己留點體面，也給我留點清凈。」
身後，是他壓抑的嗚咽聲，被風吹散，很快便聽不見了。
10
和宋津年分手後，我並沒有自暴自棄。
報了線上課程，開始學一直想學的插花和烘焙，把家裡重新布置了一遍。
扔掉了所有和宋津年有關的舊物，換上了充滿生機的多肉。
我帶著父母開始了計劃已久的旅行。
去了溫暖的海邊，看了北國的冰雪，爬了巍峨的山川。
在旅途中，我拍了很多照片，笑容重新回到了臉上。
雖然每到深夜，心底某個角落依然空曠，但至少，陽光能照進來了。
傍晚，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我知道是誰。
我走到陽台，按了接聽，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然後，祁悅略帶的聲音傳了過來。
「皎皎……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望著遠處天邊燃燒的晚霞，依舊沉默。
她似乎也不期待我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謝皎皎，你真的很討厭……從見你第一面就討厭。你穿著那麼漂亮的裙子，笑得那麼無憂無慮，好像全世界的光都該圍著你轉。你對我好，送我東西，帶我回家過年……可每一次，我都覺得像在提醒我，我有多可憐，多卑微。」
「我生來就不被愛，其實我騙了你們，我父母根本就沒有死，他們把我論斤賣給村裡的瘸子，可惜我太輕賣不上好價錢，888 就是我全部的價值。」
「還好，我逃了出來，還被好心人送到福利院。」
「後來，你有了宋津年，你的世界更滿了，滿得好像不需要我了，你對我還是很好，可我知道，不一樣了，你的眼睛更多地看向他，你的話題更多地圍繞他。只有我和他吵架、互懟的時候，你才會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笑著勸架，好像我們真的是親密無間的一家人……呵，多可笑。」
「我討厭宋津年，因為他，你都很少找我聊天。」
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我曾經……真的擁有過一束光。雖然我知道，那並不是我的太陽，我只是恰好站在了陰影的邊緣，偷到了一點點餘溫。」
「可就是那一點點偷來的溫暖，讓我上了癮。」
「謝皎皎，對不起。」她用盡力氣般吐出這三個字。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我五味成雜地盯著手機螢幕，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早已紅了眼眶。
我恨嗎？
答案是肯定的，但我更恨的是，他們把我當傻子。
如果不是我偶然發現，他們又打算騙我多久呢？
一年？
兩年？
又或許一輩子？
一陣海風吹過，帶走我眼角的淚。
我轉身回到屋內，媽媽正在擺弄我新插的花，爸爸戴著老花鏡看報紙。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
「誰的電話呀？」媽媽隨口問。
「打錯了。」我平靜地回答，走過去幫忙擺碗筷。
11
宋津年並不相信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隔幾天就從港城飛來找我。
他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卻為了和我復合，隔三差五地撂下工作。
我不想搭理他。
空窗期，我也試著叫了一個男朋友，叫許雲洲。
酒吧認識的。
宋津年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出言嘲諷:「你會喜歡這樣的小白臉？」
「皎皎，他不適合你！」
我冷笑:「他不合適，難道你合適？前夫哥。」
說不過我，他將目光轉向許雲洲，語氣從容，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小朋友，你知道她有未婚夫嗎？」
許雲洲愣住了，看向我。
我揉了揉眉心，沒好氣道:「宋津年，有病就去治，別嚇著他。」
宋津年卻看也不看我，只盯著許雲洲，笑得漫不經心:
「我的未婚妻不懂事，年紀還小，孩子心性，難免會被你這種清純無辜的大學生勾引，但她的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她發現你什麼也給不了她的時候，她就會回到我身邊。」
「我很愛我的未婚妻，可以包容她的不懂事，」他向前半步，聲音壓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但我不會包容你。」
「宋津年！你神經病！」我再也忍不住，厲聲打斷他，拉著許雲洲就要走。
「呵～」
宋津年笑了，側顏精緻淡冷，一副無框眼鏡為他增添了幾分書卷氣。
可那微微上挑的眼尾與緊抿的薄唇，卻透著一股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戾與薄情。
「你看，她只罵我，不罵你，說明她心裡還有我。」
有病！
我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
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個字，拽著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許雲洲快步離開。
身後，似乎傳來他低低的笑聲。
第二天，我就和許雲洲提了分手。
男孩眼眶泛紅，抓著我的衣角問為什麼？
我沒說話，給他轉了大學四年的學費。
宋津年說的沒錯。
我不喜歡太懦弱的男人，我天生慕強。
第二年，我又談了一個。
「又換了一個？」
我點了點頭:「他成熟穩重，我很喜歡。」
宋津年只是看了一眼，便點評道:「太老了，也不適合你！」
誰知，這次竟談的格外久。
宋津年不淡定了，天天從港城飛過來問我為什麼還不分手。
我說現任溫柔體貼，很會照顧人，又能幹（動詞），哪哪都比他好，暫時不準備分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有些失敗：「他不可能會跟你結婚。」
語氣十分篤定。
意思好似在說，謝皎皎我是你能談到了天花板，你找不到比我更好。
我覺得他有必要清醒清醒，毫不猶豫地將手裡的水潑在他昂貴的西裝外套上，「清醒了嗎？」
「宋津年, 你糾纏不休的樣子真的很掉價！」
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
他僵在原地, 抬手慢動作般擦去臉上的水漬, 沒有生氣, 只是眼眶越來越紅：「我後悔了，皎皎。我真的後悔了……一開始，我就應該和她保持距離, 清清楚楚。」
「我胃病犯了好幾次, 疼得睡不著……以前, 都有你提醒我按時吃飯，藥放在哪裡……」
「是我親手毀了我的幸福。」
「你本該是我的……我的！」
我的心, 幾不可察地刺痛了一下。
他最後一次飛來找我, 我遞給他一張大紅燙金的喜帖。
宋津年所有的表情, 所有的言語，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認真的？」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
我點了點頭, 將請柬輕輕放在他僵硬的手裡。「下個⽉十⼋號, 歡迎你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眼。
他攥著那張請柬，轉⾝, 一步一步，消失在霓虹閃爍的街⻆。
婚禮那天，陽光很好。
我在休息室等待儀式開始, 周敘⾛進來，⼿⾥拿著禮賓簿, 神色有些微妙地指了指某一頁：「這位……S 先生，禮金很特別。」
我接過來。
⼤紅燙金的禮簿上，那個熟悉的名字旁邊, 是一個數字。
不多不少，正好是當年我們開玩笑時，我說「不管你給多少, 我都嫁你。」
十八萬⼋。
也是如今, 周敘家按照本地習俗, 給我的彩禮的數目。
心口, 像是被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
細微的疼，轉瞬即逝, 留下一點空茫的酸澀。
他給得起了。
以他如今的能力, 或許這不算什麼。
可我能要的時候, 他沒給。
如今他給了，我卻早已嫁給了別人。
⼈生若只如初見, 何事秋⻛悲畫扇。
有些⼈, 錯過了，就不在了。
我合上禮簿，指尖在那名字上輕輕拂過，沒有停留。
然後，我抬起頭, 對周敘露出一個明媚⽽溫暖的笑容, 伸出手：「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出去了。」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寬厚而溫暖。
夜晚, 暮⾊四合，華燈初上。
看著身旁熟睡的男人。
倍感幸福。
還好，我從未喪失從頭再來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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