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嚴靳分手那年,我 22 歲。
年輕,心氣高。
所以鬧得不算體面。
還撕了他給我的一張兩百萬支票。
後來我窮困潦倒之際。
又為了十萬塊的彩禮,跟一個普通男人訂了婚。
訂婚那天,來了很多人。
但我一個都不認識。
江珩牽著我的手,穿梭在密密麻麻的陌生臉孔里。
最後停在他領導面前,點頭哈腰道:「嚴總,這就是我未婚妻。」
我抬眸,身體卻倏然僵住。
1.
三年過去。
嚴靳依舊是那幅矜貴從容的模樣。
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領帶挺括。
將身旁的一眾人等都襯得黯然失色。
在這樣的場合跟嚴靳重逢,是我從未預想過的事情。
畢竟分手的時候,我扇了他一巴掌。
罵他噁心,讓他滾。
當著他的面撕了那張支票。
按照他的性格,就算不報復我,也定會讓我出醜,難堪。
江珩話音落下,碰了下我肩膀。
我心領神會,牽起唇角:「嚴總好。」
他不說話,目光也冷淡,視線只是匆匆掃過,然後點了點頭。
「嗯。」
倒像是不認識一般。
「布置的不錯。」
江珩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
臉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
「哪有哪有。」
「嚴總,您今天能來,才是我的榮幸。」
嚴靳自始至終沒多看我一眼。
漸漸地,跟江珩聊起了別的話題。
我心神恍惚,有些愣住。
覺得眼前的景象極為不真實。
卻又真切地在我面前展現。
嚴靳不記得我了。
也對。
三年過去了。
他這樣的人物,見過的女人如過江之鯽。
圈子裡的白富美也能讓他應接不暇。
又怎麼會記得曾經那麼不起眼的我呢。
他已經往前看了。
也沒了當初的那股偏執和傲氣。
甚至多了幾分溫和。
而我呢。
褪去清純的外表,驕傲的自尊。
世俗的氣息將我包裹。
會為了錢,為了生活低頭。
也會跟一個不是那麼愛我,但只是合適的男人訂婚。
如果讓三年前的嚴靳知道。
恐怕他會覺得十分荒謬。
跟了他,怎麼不比跟著江珩好。
其實某種時刻,我也會想起他對我說過的話。
「許芙,你不要後悔。」
有什麼好後悔的呢。
只是後來家裡遭逢變故。
溫馨美好的家庭一夜之間淪落泥沼。
父親病重,母親體弱。
家庭的重擔壓到了我身上。
我幾乎喘不過氣。
那段時間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看到父親咳血,總是一個人偷偷地哭。
從小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
父母給了我全部的愛。
可在這種時候,也只剩下深深地無力感。
媽媽曾在他病床前,哽咽著說,不如就停了藥吧。
我哭著說不同意,我會去想辦法。
在那一瞬間。
我突然想起了嚴靳。
做出決定前。
我做好了把自尊豁出去的準備。
那時,距離我們分手已經過去半年了。
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太多了。
我去他公司找他,見到的不是嚴靳本人。
而是他的新女伴。
嚴格來說,應該是他的未婚妻。
她漂亮,高貴,骨子裡透露著睥睨世俗的優越感。
她接見了我,也認出了我。
「你就是許芙吧。」
「我聽梁昀他們提過你,長得的確挺清純的,難怪他會為了你,跟家族抵抗,也不想跟我結婚。」
「不過沒想到你們分手了,還分的這麼果斷,看來是分手費拿夠了對吧?」
她自上而下掃視著我,嗤笑道:「怎麼,是分手費花完了,又來找他要?」
2.
我聽完她說的話,一種強烈不適的屈辱感包圍著我。
讓我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像是被踩到了泥中。
破碎不堪。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以至於嚴靳那時候就站在樓上看著我,看完了全程。
我都沒有察覺。
他官宣女友,訂婚,和朋友開 party。
我忙著打工,照顧父親。
把家裡的房子賣了後,搬了家,換了城市。
又帶著父親轉到了另一家醫院。
也就是在那時候,我認識了江珩。
雙方父母算是舊識,我們卻是第一次見面。
但他人品實在是好。
他忙前忙後,給我父親托關係找醫生,像是對待自己家人一般。
甚至還搭進去不少錢。
我對他有說不清的感激。
可有時候人算不如天算,父親還是過世了。
生死面前。
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那就是上天讓你失去什麼,就算拼盡全力,也未必能抓住。
很多年後。
我回想起這句話,恍惚有種子彈擊中眉心的鈍痛。
再到後來,我跟江珩在一起,其實也並不是那麼純粹。
我需要錢還清那一筆債務。
他剛好需要一個妻子,為他生兒育女。
處理完父親的後事,又處理完那些債務。
再到我重新去投簡歷,找工作。
這當中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江珩始終陪在我身邊,照顧著我。
母親覺得他人算不錯。
對方父母覺得我賢惠得體,性格沉靜。
談著談著。
兩家的婚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我不再為情而苦惱,也不再傷春悲秋。
只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已經沒有必要再為情愛打轉。
所以那幾年的時光,我投入到新生活里。
便全然忘記了嚴靳。
似乎這段往事,就如同一場大夢。
夢醒霧散,早已沉寂在時光長河中。
而他也已然忘了我。
似乎我們的人生,本就不該產生任何交集。
但讓我始料未及的是。
嚴靳竟然成了江珩新公司的領導。
可看到他對我漠然的神情。
又暗自慶幸。
還好,他不記得我了。
訂婚宴結束。
江珩喝多了酒,醉的不省人事。
他靠在我肩膀上。
一邊吐字不清地說話,一邊又笑著來親我。
我扶著他在路邊打車,卻遲遲沒有司機接單。
沒過一會兒。
嚴靳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車窗搖下。
他依然是那種平靜而淡漠的臉。
「上車。」
那一刻我在想什麼呢。
那顆古井無波的心,突然又跳了一下。
他是記起我了,還是沒忘掉我呢。
如果他今天沒出現,我絕對不會想起有關他的任何事情。
可他偏偏出現在我的訂婚宴上。
又偏偏對我視若無睹。
我不由得會產生一些猜測。
可在紅綠燈路口,他停下,突然接了一個電話。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他開了手機外放。
一道清麗的女聲,在車廂內響起。
「阿靳,你今晚幾點到家呀?」
女人的聲音帶了幾分嬌羞,「我買了一套新睡衣,是你喜歡的類型。」
嚴靳沉默了幾秒。
透過後視鏡里,他仿佛在看我。
我抿唇,呼吸頓住。
他不動聲色收回視線,唇角上揚:「好。」
「你穿什麼我都喜歡。」
他頓了頓,嗓音暗啞:
「反正到時候都是我幫你脫。」
3.
我撇過頭,假裝沒有聽見。
下意識看向窗外。
聽到別人調情的場面,難免有些尷尬。
可笑的是。
我竟然還有幾分自作多情的認為,他是認出了我。
所以才會想要送我和江珩回家的。
現在看來。
人家和自己的女朋友甜蜜恩愛。
哪還有閒心想些別的。
不過只是送一個下屬回家。
剛好順帶上這個下屬的未婚妻。
而在回家的這條路上。
足足半個小時。
他也並未對我說過任何一句話。
我們之間,連朋友都不算。
只是陌生人。
誰讓我分手的時候扇了他一巴掌呢。
我那時候清高,自尊心又很強。
他砸錢追我那段時間,我對他置之不理。
後來他換了種方式追我。
陪著我救助動物,去做公益志願者。
他家世不凡,有錢有權。
卻紆尊降貴地陪著我做了他從前十幾年碰都沒碰過的事。
知道他並不是那種空有其表的富二代後。
我那時候的確是動了心的。
20 歲那年,我跟他在一起了。
不可否認的是,那兩年,他的確很愛我。
但我實在是太天真,天真的有些可憐。
從來都沒去想過,我和他之間身份的天差地別。
不明白齊大非偶的道理。
直到一次偶然撞見,他和一個女人出入酒店。
她穿著高跟鞋崴了腳。
嚴靳便半蹲下,脫下她的鞋子,打橫抱起了她。
那樣親密曖昧的一瞬間,映入我的眼帘。
我突然感覺到,心臟碎裂的聲音。
那一刻。
我差點忍不住要衝過去質問他。
可我的腳剛往前邁出一步時,嚴靳的好友卻先看到了我。
「許芙?」
那時候我還不認識梁昀。
也不知道他是嚴靳最好的兄弟。
他是個吊兒郎當的性子,說話也直,見我就問:「你就是靳哥在外包養的那個女大學生吧?」
我腦子一下就懵了。
什麼叫包養?
我不是他女朋友嗎?我們不是在談戀愛嗎?
梁昀又繼續說:「你趕緊回去吧,別讓沈伊看到了,她眼裡可不揉沙子。」
「你放心,你和靳哥這事我不會亂說的,他就算結了婚也不會不管你的。」
也就在那一刻。
我才恍然得知真相。
嚴靳早已有了門當戶對的未婚妻。
是家族長輩定下來的。
那段時間沈伊剛回國,兩人正在培養感情。
再過不久便要舉行訂婚儀式。
如果我再遲一點發現。
恐怕那時候我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小三了。
我無聲地哭了很久,眼睛都哭腫了。
意識到他將我置於多麼不光彩的地步。
發覺自己愚蠢,可笑。
更覺得荒唐。
畢業那天晚上,嚴靳來找我。
說買了一台新相機,要給我拍漂亮的畢業照片。
可當我把他和沈伊的合照拿出來時。
嚴靳的神情瞬間凝固。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小芙,這件事,我以後再跟你解釋。」
可我卻只是平靜地開口:「我們分手吧。」
4.
和平分手哪有那麼容易。
我把那個相機砸了。
把他送我的東西當著面扔進了垃圾桶。
決絕的話也盡數說出了口。
「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
可話音落下。
嚴靳卻從身後抱住了我。
將我死死箍在懷裡。
「許芙。」
「能不能給我一些時間。」
他紅著眼,神情有些慌亂。
「你聽我說。」
「我跟她沒感情,是家族聯姻,目前沒辦法改變,我真正想娶的人是你...」
「你等我,我一定會解決這件事,給你名分。」
我從他的懷中掙脫,扇了他一巴掌。
他身體僵住,臉頰有些微微泛紅。
打完之後,我自己也有些錯愕。
嚴靳這樣的身份。
恐怕別說被打一巴掌。
就算有人不小心踩到他的皮鞋,他都能讓人跪下給他擦乾淨。
可他沒動怒,只是沉默了幾秒。
反而拿出一張兩百萬支票給我。
「本來是給你的畢業禮物。」

我想起了梁昀那天說過的話。
刺眼的「包養」兩個字,讓我覺得自尊受到羞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