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移話題的能力倒比以前提升了不少。」
距離日出的時間還有很久。
我們找了一塊草坪坐下來。
一邊看星星，一邊等日出。
「所以，你哭是因為公司嗎？」
「姜茉，我現在有很多錢，需要錢的時候，都可以來找我。」
「三十萬也可以？」
「三百萬呢？」
裴謙時表情忽然嚴肅：「姜茉，你遇到了什麼事？」
我笑了聲：「哪能有什麼事，知道裴總大方，但目前的事情我都能解決。裴謙時，我很厲害的。」
裴謙時說：「嗯，我知道。」
傻子。
你才不知道。
我們誰也沒有再主動找話題。
只是靜靜地，靜靜地等著。
等到曙光破曉的那一刻。
當太陽的第一縷光灑向大地時，我的肩膀忽然感受到重量。
側眸看去，裴謙時靠在我身上，緊抿著唇，哪怕睡著了也皺著眉。
遠比五年前清瘦、蒼白。
【姜茉姐，你讓我查的事情我查到了。】
【裴謙時並不是去當太子爺的，他就是過去當血包的！裴家那個死老頭子生病了才把他找回來的。】
所以裴謙時，這就是你總是那麼疲憊的原因嗎？
13
裴謙時醒來時，日出的光暈染紅了海平線。
「裴謙時，他對你好嗎？」
「誰？」
「你的父親。」
「他幫我葬了奶奶，他是一個傑出的企業家，他做過很多慈善。」
我又重複了一遍：「他對你好嗎？」
裴謙時沒有說話。
他的親生父親，不信任他那幾個哥哥，所以希望他能幫著處理公司的事情。
他從小沒有了解過商業上的事，這五年需要補很多知識。
他需要追趕上從小接受過系統培養的接班人。
需要成為他父親用來制衡那群哥哥的工具。
他們之間有父子情嗎？
也許在被找到的那一刻，是有的吧，他為找到父親而高興，他為找到自己血脈而慶幸。
他心疼他的過去，給了他更好的生活。
他應當感恩。
可他會累，和那群親生哥哥爭鬥會累，給父親輸完血會累。
他也會希望回到過去。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自從他成了裴家的人，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回頭看我，動了動唇：「姜茉，我……」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機響了。
是宋眠。
「謙時你在哪裡啊，快回來家裡出事了！」
「裴董病逝了，遺囑……哎電話里說不清楚你快回來吧！」
掛斷電話後，裴謙時平靜地說了句：「沒想到他會死在大年初一。」
「那你......」
「姜茉，我需要回去一趟。」
他果然還是放不下那點親情。
他沒回頭，只是輕聲說了句。
「新年快樂。」
14
在回家的路上。
我想我這一生挺悲劇的。
從我記事起，我就沒見過我的媽媽。
他們都說，我媽跟野男人跑了。
我爸喝醉後，總是把我當成我媽，指著我的鼻子罵婊子。
罵她睡過很多男人，罵她髒。
稍微清醒一點認出了我。
他又罵我是小婊子，說我不知道是哪個男人的野種。
但很不幸。
幾次親子鑑定下來，我就是他的孩子。
他依舊很討厭我。
他覺得我就不該存在。
體面的校服下，少女的肌膚上總有新傷。
我總想著。
熬一熬就好了。
熬到我成年，熬到我有能力對抗他。
但我的傷越來越重，越來越沒有力氣反抗。
甚至我自己都開始厭惡我自己的存在。
為什麼啊。
明明我想好要為自己的未來搏一把。
怎麼現在就沒了動力，覺得就這樣消失了也不錯呢。
那天。
我準備跳河時，在河邊看到了裴謙時。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清冷、挺拔。
他僅僅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就不可避免地將所有的情緒轉移到他身上。
他走過來，問我：「同學，你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明明只是一句陌生人出於善意的關心。
可對從小缺愛的人來說，卻如同救贖。
我的愛是自私的。
我身處地獄，也想把我愛的人拉下地獄。
那他就能完完全全屬於我一個人了。
我開始以各種方式接近他，強迫他做他不喜歡做的事情。
他缺錢。
而我什麼都沒有，只有錢。
我把我的零花錢都給他。
自以為是地「買」下他。
我缺乏安全感，所以幾近瘋魔地逼他給予我安全感。
我恨不得從他身上獲得我從小到大缺少的愛。
明明這對他來說不公平。
可我不知道怎麼了，在錯的路上越走越遠。
後來。
我的不安全感越來越強烈。
夏國華逼著我去做那些我討厭的事情。
逼著我去迎合那些我討厭的人。
他要把我賣了。
出於自我防禦，我終於再一次拾起對抗他的勇氣。
但我也清楚，代價就是我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我做到了。
我很高興。
他至今不知道為什麼公司的帳目會出現那麼大問題，他那些事情會被曝光。
他以為是競爭對手做的。
其實是我。
是我偷偷收集的證據。
是我用身體一次一次換來的。
看他鋃鐺入獄的那刻。
我忽然覺得，一切終於結束了。
15
在我渾渾噩噩找不到目標的時候，我遇到了周遲。
如果我再晚一點遇見他，也許我真的會喜歡上他。
畢竟一個缺愛的人，獲得愛是那麼不容易。
對那點關懷，便會格外地珍惜。
但我是在最迷茫的時候遇到他的。
我無法感知愛。
麻木得像個木偶。
他說，他在創業, 問我願不願意加入。
他勸說了很久。
我只聽進去了一半。
我有時間, 我有大把的時間，所以我答應了。
我像一個機器一樣連軸轉, 從零開始創立公司，看著公司一點一點孵化。
我那點情緒終於再一次被牽起。
我終於不再無所謂。
我開始在意從零孵化的公司是否能維持下去，在意新招的員工，在意公司未來的發展。
我終於又有了目標。
可這次能堅持多久。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麼愛自己，不知道怎麼脫離外界擁有生活下去的勇氣。
我總是將情緒寄托在別的人、別的事上。
這樣真的能長久嗎？
15
周遲提前回來了。
他進屋時很生氣。
質問我：「股權轉讓是什麼意思。」
「這公司你不要了嗎？」
我放下遙控器：「嗯, 我不想乾了。」
「什麼叫不想乾了，那我怎麼辦！你要丟下我一個人嗎？」
「周遲，你會做得很好的。」
他有擔當，有能力。
公司在他的經營下一定能越來越好的。
「是, 你放心得下公司, 那我呢？」
我語氣加重：「周遲。」
「你了解我的。」
周遲眼眶紅了：「連做朋友也不可以了嗎？」
「這對你不公平。」
周遲抱住我：「什麼公不公平的, 老子心甘情願！」
「不值得。」
「周遲，我這種人，是不值得你喜歡的。」
手機群聊提示音響個不停。
周遲皺著眉看了一眼。
臉色越來越差。
【怎麼熱搜上說是曾經欺辱太子爺的是姜茉姐啊。】
【還說姜茉姐都是強迫裴謙時的，用醫藥費威脅他。】
【這誰造的謠啊！姜茉姐那麼好的人，怎麼可能！】
【但有圖有視頻的，好像裴謙時真的是被迫的。】
......
周遲顫抖著手，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因為裴謙時, 是嗎？」
「正好把這份股份轉讓報告拿出來, 別讓 CM 受影響。」
周遲後知後覺。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你自己呢？」
「我？我當然是要去我該去的地方。」
劣跡斑斑的人, 就應該在最骯髒的地方待著。
我是這樣。
夏國華也應該是這樣。
我看了眼手機。
是夏國華發來的。
【婊子，還是被你擺了一道。】
【他媽的你這樣自己能撈到什麼好！】
這報應是我應得的。
裴謙時和周遲沒做錯事情為什麼要被威脅。
網上對裴謙時的風評變成了同情。
以後，他的生活應該能稍微好一點了吧。
16
登機前。
裴謙時給我打了電話。
我沒接。
17
飛機落地了。
漫天飄雪的北方。
我第一次見。
不似南方般濕冷，有幾分乾燥。
我不想再去看網上那些對我的謾罵。
我沒想到自己到最後了, 還是個膽小鬼。
也是。
要真的勇敢。
怎麼會選擇這種方式逃避。
我一邊滑雪, 一邊感慨。
我真是給自己選了個好地方。
只要一直滑。
滑到盡頭，被大雪掩蓋。
來年，說不定這裡又會長出新芽。
不知道滑了多久。
我太累了。
也太睏了。
我丟開裝備。
想著。
就在這裡吧。
也挺好的。
可就當被新雪蓋住身體時, 我忽然聽見了裴謙時的聲音。
他說他愛我。
真好。
我沒遺憾了。
18
陽光刺眼。
我隱約看到男⼈的身影。
漸漸的, 我才發現⾝上好暖和。
有人握著我的⼿。
掌⼼也很溫暖。
「姜茉。」
似乎有人在喊我名字。
聲音好熟悉。
我努力看清。
可視線還是很模糊。
我勾了勾⼿指，回握了下他的⼿。
一滴淚忽然砸在我的掌⼼。
「還好, 你沒拋下我。」
我艱難地動了動唇。
喊了聲：「裴謙時。」
19
又過了兩周。
我基本能下床了。
裴謙時似乎話變得多了起來。
什麼事情都和我說。
比如樓下的早餐店那對夫妻又吵架了。
或者隔壁那個男⽣終於追上了他喜歡的⼥孩。
他每天都陪著我。
我疑惑。
「你不回裴家了嗎？」
他說：「董事長的葬禮結束了。」
「我從來不想要公司, 也不想要那麼多的錢, 在我這三十年的人⽣中, 在意的⼈並不多, 現在只剩你了。」
早說嘛。
要是再早點說，我們也許真的能好好談戀愛。
我癟了癟嘴：「但我現在估計被罵慘了。」
說完, 我從他⼿⾥搶過手機。
這段時間他為了讓我好好養⾝體, 剝奪了我看⼿機的權利。
我點進熱搜詞條。
「我想⼤家對我的⼥朋友存在誤會，她只是⽣病了而已。」
「我愛她, 因此能允許她對我做的一切事情。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就連宋眠也轉發了這條視頻。
「雖然我不喜歡姜茉，但她也沒你們說的這麼壞。」
「更何況，⼈家情侶⼀個願打一個願挨的, 這叫情趣，不懂的能不能別瞎開團。」
......
裴謙時扶著我慢慢下樓。
「姜茉。」
「以後, 我會⽤盡全力讓你生出勇氣。」
「也請你相信我。」
「我會愛自己，因為只有愛自己，才能好好地愛你。你也⼀樣。」
我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像是承諾。
「好。」
游啊游 • 20K次觀看
徐程瀅 • 117K次觀看
連飛靈 • 7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