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同班同學,但平時也就上課能碰到。」
不知道為什麼,梁丞的臉色卻更難看了。
他沉默幾秒,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是啊,同學而已。」
「同學。」
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語氣說不出的苦澀。
梁丞似乎沒什麼胃口,隨意吃了幾口,就突然放下筷子。
「我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身,臉色陰沉。
「這頓我請。」
「你等下,梁丞……」
我叫住他,欲言又止。
他大概沒聽見,徑直朝門口走去。
5
「那個……你等我一下。」
我對池朝說完,抓起手機追了出去。
梁丞走得很快,單薄背影在夜色里顯得有些蕭索。
我在路口的梧桐樹下追上他。
「梁丞!」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是燃著一簇微弱的希望。
「姜緒?」
「你來找我的?」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想起來了?」
我一愣:「想起什麼?」
他眼中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沒什麼。」
他閉了閉眼,嗓音艱澀:
「你找我什麼事?」
我有點不好意思,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那個……你和池朝,是一個宿舍的吧?」
梁丞沒說話。
「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平時有什麼興趣愛好?」
我鼓起勇氣,語氣難掩興奮。
「或者,他喜歡吃什麼?討厭什麼……」
「你要追他?」
梁丞打斷我,聲音冷了下來。
「嗯……」
我點頭,臉頰發燙。
「對呀。」
梁丞語速很快,咬牙道。
「可是你不是不記得他了嗎?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們才認識幾天,你就喜歡上他了?」
「好像是有點快……」
「不過,我確定我喜歡他,一見鍾情你懂不懂?」
夜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梁丞沒說話。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嘲諷,又像是自嘲。
「姜緒,我勸你別自討沒趣了。」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池朝有喜歡的人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喜歡了好多年了。」
「你不過才認識他兩天,拿什麼比?」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你怎麼知道?」
「不信?」
梁丞扯了扯嘴角。
「他手機屏保就是那個女生的背影,不是心上人,不可能天天拿著看吧。」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某種殘忍的善意:
「沒必要白費力氣了,姜緒。」
如果他有喜歡的人,為什麼要主動約我吃飯,約我看球賽。
還說一些讓我誤會的話。
心裡像堵了一團濕棉花,又沉又悶。
我慢慢走回餐館,腳步沉重。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池朝靜靜坐著,一動不動。
眼神空洞,像是等待某種未知的審判。
我推門進去。
池朝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在看到我的瞬間,他的眼睛驟然紅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我拉進懷裡。
力氣大到仿佛要將我揉進骨血里的擁抱。
我徹底蒙了,鼻尖撞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滿身都是他乾淨清冽的氣息。
他的心跳得很快,隔著薄薄的衣料,重重地敲擊著我的耳膜。
「池……池朝?」
我疑惑地開口,聲音悶在他懷裡。
他身體一僵,緩慢地鬆開了我。
「抱歉。」
他後退一步,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剛剛……認錯人了。」
認錯人了?
所以我是替身嗎?
真狗血。
剛才梁丞離開時說的話,此刻無比清晰地迴蕩在耳邊。
「哦,這麼說起來,你和她那個白月光還長得有幾分像……」
我的視線下意識地看向桌面。
池朝的手機就放在那裡,螢幕朝下。
「你手機好像……有電話。」
我的聲音乾澀。
池朝沒防備,拿起手機。
在他解鎖螢幕的瞬間,我清楚看到了主螢幕的壁紙。
昏黃的路燈光線下,一個女孩的背影。
她穿著淺色的連衣裙,微微仰頭看著天空,長發被風吹起。
畫面有些模糊,像是很多年前拍的,卻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著。
「我有點不舒服。」
我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
「先回宿舍了。」
沒等他回答,我轉身快步離開。
推開門的時候,夜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我眼眶生疼。
6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池朝手機螢幕上的那張背影,還有他把我緊緊擁入懷中時,那句沙啞的「認錯人了」。
心裡堵得慌,又酸又澀。
我想找他問清楚,哪怕只是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也好過自己胡亂猜測。
半夜十一點多,我實在躺不住,披了件外套就下了樓。
宿舍樓下卻意外的熱鬧。
許多人圍成了一圈,中間的地面上,用燃燒的蠟燭擺出了一個巨大的心形。
燭光搖曳中,梁丞捧著一大束紅玫瑰,站在那裡。
他看到我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姜緒!」
圍觀的人群發出小小的起鬨聲,自動讓開一條路。
我被這陣仗弄得有些懵,下意識想後退,梁丞卻已經快步走到了我面前。
「姜緒,」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祈求,「我喜歡你。」
「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周圍響起掌聲和口哨聲。
燭光映著他的臉,有種不真實的浪漫。
可我心裡只有錯愕,和一點點荒謬。
「梁丞,抱歉。」
我搖搖頭。
「我們只是同學而已。」
「我對你沒有其他額外的感情。」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微微皺眉。
「你只是忘記了一些事情!你以前……你以前一直在追我的!你喜歡的是我!」
他的聲音帶著慌亂,眼圈迅速紅了。
「你跟我走,我帶你去我們以前去過的地方,你一定能想起來的!」
「梁丞,你放開我……」
我想掙脫,他卻攥得更緊。
「我們去清源山!你還記得嗎?那次我飆車出了車禍,你當初在清源寺,跪了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就為了給我求一個平安符!」他語無倫次,急切地想證明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清源寺?
跪台階?
我的頭忽然尖銳地疼了一下,一些模糊的碎片閃過。
冰冷的石階,膝蓋的劇痛,還有胸腔里某種沉甸甸的、近乎絕望的祈願。
不是為了他。
心底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反駁。
過了好久,久到圍觀的人群都散去。
「好。」
我聽到自己說:
「我們去清源山。」
7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飛馳。
速度很快,跑車的推背感讓我有些不適。
梁丞一路沉默,只是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深夜的山寺早已關閉,只有幾盞長明燈在風中搖曳。
月光如水,照在蜿蜒向上的石階上,泛著清冷的光。
「就是這裡。」
梁丞指著台階盡頭隱約可見的寺廟輪廓,語氣里有種壓抑的激動。
「你當時,就是從這裡,一級一級跪上去的。姜緒,你好好看看,好好想想……」
我抬頭望著那仿佛沒有盡頭的台階,心臟某個地方,開始不受控制地抽痛。
「但是我躺在醫院裡,醒來就看到了你。」
「如果不是你,我肯定不會那麼快醒過來的。」
我沒有理會梁丞,邁步往上走。
腳步越來越快,仿佛被什麼牽引著。
月光下,那棵掛滿了紅色許願帶和木牌的古樹,靜靜矗立。
在靠近樹幹的一根低矮枝椏上,繫著一塊已經褪色的木牌。
它被許多新的願望掩蓋著,卻仿佛一直在等待。
我踮起腳,顫抖著手,將它取了下來。
木牌背面,字跡因為風雨侵蝕有些模糊。
但我認得出來,那是我自己的筆跡。
「願以我所有換池朝歲歲平安,百歲無憂。」
「池朝……歲歲平安……」
梁丞喃喃念出聲,搶過我手中的木牌。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怎麼可能。」
「他們都說,你是為了我。」
「你怎麼會為了池朝,這不可能!」
對啊,我不是不認識池朝嗎?
為什麼會為了他上山祈福。
劇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襲來。
頭痛欲裂。
世界天旋地轉。
梁丞驚慌的臉在眼前放大,他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喊我的名字。
可我什麼也聽不見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8
再次恢復意識時,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氣味。
我睜開眼,看到的是醫院潔白的天花板。
頭還很沉,但那些紛亂的記憶已經穩穩地落回了它們該在的位置。
門外傳來壓抑的爭吵聲。
是梁丞和池朝。

「那你為什麼不敢告訴她過去的事?」梁丞的聲音激動,帶著不甘和憤怒,「你怕她想起來!怕她想起她之前喜歡的是我,一直在追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