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朗行收斂了笑意，「莘莘，你是聽說了什麼嗎？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我搖頭，「不，這事你要是做了，你一定會有事的。不去行不行？」
霍朗行嘆了口氣，開口解釋。
「莘莘，我必須去。」
「臨江城的姜城主，殘殺靈獸煉製邪藥，他用這藥將人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當初他派人追殺我，就是因為我發現了他的秘密。」
「這次我回來，是假意同他合作，才讓他放鬆了警惕。」
「明晚，他會將邪藥投入臨仙城的水源地，到時候整個臨仙城的百姓都會變成他的傀儡，臨仙城也會變成一座鬼城。」
「所以明晚我要先下手為強，為了整個臨仙城，我必須這麼做。」
我沉默了好半晌才開口，「所以，拯救臨仙城就是你的願望？」
霍朗行點頭，將我帶到閣樓上，俯瞻整個臨州城。
「莘莘，你看到的每一盞燈，就是一戶人家。」
「給你分享糖果的孩童，幫你縫衣服的婆婆，都在其中。」
「莘莘，我知道這次行動很危險，明晚我行動之時，會先將你送出去。」
13
我拒絕了霍朗行派人送我出城。
「你要是成功了，我便不會有事。你若是失敗了，我就算出城也不會倖免。」
霍朗行覺得我說得有道理，便沒有強求。
只是臨走時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莘莘，等我回來，便來娶你。」
霍朗行的懷抱很溫暖，跟泡在泥土裡一樣舒服。
我在他懷中悶悶發聲，「娶我？為什麼要娶我？」
「因為，我喜歡你。」
霍朗行的聲音堅定沉穩，語氣是說不出的認真。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胸口酸酸澀澀的。
「莘莘，等我回來。」
霍朗行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無聲嘆息，我知道，他回不來了，但我攔不住他。
明天晚上，他註定要失敗，臨仙城也依舊會變成一座鬼城。
許是為了印證我的想法，臨仙城上空滾雷翻湧，青天白日竟天色漆黑，可這般天色卻沒有掉下一滴雨。
「這鬼天氣，老天爺都知道臨仙城裡有大壞蛋哦~」
聽著熟悉的聲音，我有些意外。
「小白？你不是很怕臨仙城嗎？」
14
小白從後院遊蕩出來，朝我吐信子，「嗨，咱倆來誰跟誰呀。臨仙城這麼危險，我怎麼能放心你一個人在……嗝！」
小白急忙用尾巴堵住嘴巴，我直接伸手將她團成一團。
「小白白，說實話，你是怎麼來的？你這麼大一隻蛇想進城，可不容易吧。」
小白艱難探頭，「臭參參！你不是說不打結了麼？」
我狡辯，「這是繩結，不是吉祥結。快說，你為什麼在這？」
小白一邊解繩結一邊回答，「你恩公請我來的，昨天他去西山找我，用八隻雞做報酬，讓我今天晚上帶你出城。說什麼城中有危險，不放心你。」
「你一個千年大妖，能有什麼危險？不過八隻雞不吃白不吃，我就來了唄。」
「我也吃飽了，你恩公也要死了，我們回去吧。」
我沒動，解開繩結的小白朝我爬了過來，「參參，我知道你著急成仙，但這東西是要靠機緣的。你解了他的命劫是要損耗道行的。」
「再說他的願望也不是活下來，就算你救下了他，你再回去慢慢修煉，他有生之年你也沒辦法報恩了。」
「不如回去吧，等他轉世。」
15
我沉默了好久才開口，「可我知道他想要什麼了。我替他實現願望，就算報恩了吧。」
小白嚇了一跳，「你瘋啦！他想要救臨仙城！」
我點頭，「那我就幫他救臨仙城。」
我說完便盤膝而坐，努力將自己的靈元分出一小塊。
千年人參再珍貴，也不能起死回生，能救霍朗行的只有我修煉了千年的靈元。
小白看見我的動作，嘆了好大一口氣，然後生無可戀地將我盤在正中，替我護法。
第二日正午時分，我才睜開眼睛，天空還是灰壓壓的一片，似乎是在預兆著這座城的未來。
我將分離出來的靈元遞給小白，「今晚你幫我去救霍朗行吧。我要去水源地截住投毒的人。」
小白不接，「你就不怕我拿著你的靈元跑了，這東西可頂我潛心修煉好多年呢。」
我笑了，小白是知恩圖報的蛇妖，當初我救了她，這幾十年來她都盤在我的身後保護我。
看到這麼大的蛇盤在那，也沒幾個人敢過來採藥。
有時暴雨如注，我的鬚鬚被衝出地面，小白就會一臉可惜地蹭過來，用泥土替我蓋上。
「小白，我不怕你跑了，我是怕你不敢去城主府。」
畢竟小白當初就是在城主府受的傷。
小白扭捏地將我的靈元收好，「放心吧，我現在也不是普通的小蛇了，晚上我就將你的靈元給他，然後就去水源地找你，到時候你報完了恩，我們回山修煉。」
16
我本想等在水源地，攔住投放邪藥的人，然後再毀了邪藥，便能保住臨仙城。
雖然救霍朗行損失了我的修為，但只要報完了恩，我再修煉幾十年就是了。
可我剛鑽出地面就發現了不對勁，整個水源地都瀰漫著一股噁心的氣味，甚至水源地附近的植物都已經枯死了。
邪藥已經被投了進去，朗行得到的消息是假的。
怪不得他一定會失敗，那個狡猾的城主根本就沒有信任他。
我有些無力地看著發黑的水源，如今要救臨仙城……只有將我所有靈元都投入水中，去除邪藥的藥性。
只是想了想，我就果斷搖頭。
千年修為，我實在捨不得。
我抬步想要離開，可城中的景象卻莫名傳到了我的腦海。
為我縫裙子的婆婆躺在地上不住地嘶喊，送我糖果的孩子渾身青紫地在床上喊疼；還有霍朗行，他渾身是血但還是用盡全力，將手中的劍插進了姜城主身上。
姜城主死前惡劣一笑，「你以為你殺了我，就可以救臨仙城了？別做夢了，那藥我早就下了，明天一早，臨仙城就會變成一座人間煉獄！」
霍朗行手下用力，「即便如此，為民除害也是我的職責。」
隱約間我看到一條白色大蟒衝著霍朗行爬了過去，但我已經無暇顧及。
將軍的職責是為民除害，那仙人的職責不就是守護蒼生麼？
若是吝嗇這一身修為，我或許永遠都不能成仙了。
罷了，即便散去修為，我也可以重修一千年，沒什麼好怕的。
打定了主意，我在水源畔盤坐下來，將自己的靈元一點點地送入水中。
我做好了捨去所有修為的準備，但我沒想到，徹底凈化水源需要我的全部，包括我。
17
我不怕從頭再來，可若是我不能從頭再來呢？
我猶豫了一會兒，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幅畫，我想告訴小白，我不能跟她回山了。
霍朗行是識字的，所以我給他留了幾句話。
【當年之恩已還，願君長命百歲。】
水源重新泛起金光之時，我的意識也逐漸消散。
我似乎看到一人一蛇向我這邊跑來。
我想告訴他們，水源已清，只要喝下水源中的水，城中的病人便會恢復健康。
可惜，我沒能說出口。
我的意識飄散在了風裡，再睜眼時，我面前是一片純白的光暈。
「小山參，你捨己救人，功德無量，天道可以許你一個願望。」
「你修煉千年已能位列仙班，但你在人間還有一段塵緣未了。」
「是成仙還是歸凡，你可以自己選。」
原來我腦中突然顯現的畫面，是天道讓我看見的，它想考驗我。
我沒有猶豫，「我要成仙。」
18
從修煉那天起，我便是要成仙的。
霍小將軍很好，但我不會為了他放棄我的登仙路。
我話音剛落，眼前就明亮起來。
我像一抹薄霧飄在了空中，靜看臨仙城中的變化。
陰沉了許多天的臨仙城終於迎來了一場大雨，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將城中的罪孽洗滌殆盡。
一日過去以後，有人在水源處看到了一條巨蟒，那人嚇得跪地求饒，誰知巨蟒卻轉頭走了。
那人戰戰兢兢地打水回家，卻意外發現打回來的水能治癒邪症。
一傳十十傳百，不過短短一月臨仙城就恢復了生機。
大家病好以後，去水源地拜謝大蛇，大蛇卻突然出現，口吐人言，「救你們的是參參，不是我。」
站在人群後的霍朗行自然也聽見了這句話，自我離開以後，他日日都來這裡，每次都要待上好一會兒，眼中儘是傷感。
小白勸他，「參參是一隻千年人參精，即便她沒有這麼做，你們也不能在一起的。跨越物種的愛情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你還是早些放下吧。」
霍朗行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他早就察覺出我的異常了, 畢竟沒有誰家的小姑娘喜歡在泥地里打滾, 甚至還會把自己埋在土裡。
霍朗行早就知道我不是一般人了, 因為後來我把自己埋在土裡，他還給我澆水來著。
「我知道了。」
霍朗行說完便回了臨仙城。
他向朝廷說明了姜城主的惡行，也查明了姜城主煉製邪藥的原因。
原來姜城主的父親沉迷長生之道，總是抓一些開了靈智的小妖煉藥，誰知機緣湊巧竟把自己吃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姜城主發現他父親的情況，竟然十分高興。他覺得可以利用這藥造出一批屬於自己的鬼兵, 然後稱霸一方。
誰知他抓人試藥時, 意外被駐兵此處的霍朗行發現了，這才發生了之後的事。
19
一年之後, 臨仙城建了一座「莘女廟」。
得益於鼎盛的香火, 我也順利了解了神仙的職責。
我現在是個不大不小的地仙，除了上頭偶爾給我安排一些斬妖除魔的小事，其餘時間我都會待在我的小廟裡。
我的金身做得很好看, 據說是霍小將軍親力親為的。
但霍小將軍造好了我的金身就出門打仗了, 我許久沒有見到他了。
倒是小白常來，她越長越大, 看起來快要化蛟了。
她總是盤在我的金身底下睡覺，臨仙城的人都見怪不怪, 甚至還叫她蛇仙娘娘。
最近小白在學認字, 天天窩在書上打瞌睡。
學了三個月以後, 小白嘖了一聲，「霍小將軍是個文盲？參參的參也不是這個字啊！」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幾年之後, 霍小將軍回來了。
這時候的他或許不該叫小將軍了，但他還是眉目溫柔地在我供桌前奉了一籃子新鮮的泥土。
「莘莘, 許久不見。」
我沒有搭話，靜靜地聽小將軍坐在我金身前頭說話。
他說他這幾年打了許多仗，遇到了許多人, 還說他生病了不敢吃人參, 怕吃到了我的同族。
最後他說：「莘莘, 我替你實現你的願望可好？」
許是知道我不會回答，霍朗行說完, 轉身走出了莘女廟。
成仙多年，我才知道畫本子裡寫的都是騙人的。
當年我離仙門一步之遙, 根本不是我有恩要報, 是我之前未曾領略成仙的真諦。
捨己救人，讓我得了功德, 才能順利成仙。
我看向霍朗行那走進天光的背影, 輕笑了起來。
我與他塵緣已了，可前緣未盡。
霍朗行，我等你替我實現願望。
20
六百年以後，我去九重天赴宴, 一上來就聽見兩個小仙娥在咬耳朵。
「聽說了麼？凡界飛升了位戰神呢。」
「是，我聽說那可是位厲害人物，一連十幾世都是為國捐軀的英雄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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