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總歸她臨死前字字深情,還是讓陛下驚醒。
被冷落多年的寧妃一夕之間被追封為皇貴妃,下旨厚葬。陛下甚至和百官爭論,鐵了心在自己百年後和寧妃合葬。
聽到消息,皇后娘娘刺繡間,針扎進了指尖。
她語氣平靜:「人都死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沉默不語。
敬兒的命是寧妃換來的。寧妃後事我親自操辦,帶著敬兒在她牌位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也喚她一聲母妃。
她從前在後宮裡仿佛是透明人,誰也不在乎她,誰也不願意和她搭上關係。
可她不在了,後宮裡虛張聲勢了許多年的平衡徹底被打破。
有關係的、沒關係的,都在她死後一蹶不振。
皇后娘娘閉門不出,不再見客;太后在佛堂吃齋念經,不理世事。
最明艷囂張的莊妃對陛下十分冷淡,不理不睬,只是夜裡常常赤腳坐在樹下,為她的孩子掛起一個又一個祈福紅繩。
旁人都說,她是個瘋女人。
這話原本說的是寧妃,也終有一日落到了她的頭上。
生生死死,不得解脫。
久而久之,整個後宮成了一潭死水。
大家都不管外事後,陛下封我做了雲妃,協理六宮。
我不常出門,對外稱病,守著敬兒平平靜靜過自己的日子。
他也逐漸長大許多,褪去年少輕狂,成了三位皇子中最穩重的一個。
偶然間,我提起他父皇。
敬兒無波無瀾,對他沒有半點情分,還反過來勸我。
「父皇薄情至此,逼得枕邊人死的死瘋的瘋,母妃莫要對他有什麼憐憫。」
少年的個子躥得很快,這才幾年,已經和我差不多高了。
我望著他肖似長姐的臉,忽而感慨。
最是人間留不住啊。
都變了。
11
次年,陛下選妃。
新人一波接一波入宮,都是如花的新面孔。
陛下刻意帶著新人在我和莊妃面前晃了幾回, 我沒有太多興趣,敷衍了他。
只是看見其中一個女子和已逝的寧妃長得相似,晚上被他噁心得吃不下飯。
本以為該有長盛不衰的寵妃, 陛下卻很快沒了興趣。
這些入宮沒多久便被冷待的嬪妃們也曾斗過,不出多久便偃旗息鼓, 偶有日子過得艱難的,但凡來找我,都受我庇佑。
宮裡又平靜下來, 再沒新人入宮了。
這裡的女人們也和和氣氣, 很少起爭執, 看穿他的冷漠薄情, 不約而同地避了寵。
日子如流水, 一天天地過去。
敬兒及冠時,被封為太子。
第二日,陛下就起不來身了。
他案牘勞形, 身體虧空。
臨死前, 將我和皇后、莊妃都召在床前,費力地和我們說話。
「朕近來總想起, 在東宮是你和寧妃吵得最凶, 每每鬧得皇后不堪其擾, 要想許多辦法才能將你們分開。」
「莊妃,你曾是朕眾妃中最疼愛的表妹,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莊妃看著他,眼裡沒太多情緒。
她想著那個沒了的孩子, 想著失去孩子之後陛下厭惡的眼神, 一言不發。
陛下又去看皇后。
皇后端莊穩重,公事公辦:「陛下去後,臣妾會竭力輔佐太子。」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又看見銅鏡里日漸蒼老的自己, 終於意識到。
半生眾叛親離,以至於人之將死, 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他落下一滴眼淚。
陛下張了張嘴,喊了我的名字。
「莞兒。」
他期盼地看著我,等我回應。
我冷漠地看著,等他咽了最後一口氣。
12
敬兒登基,本該有兩位太后。
我沒有答應,於是只封了皇后做太后。
她待慣了這裡, 便不隨著我們走。
宮裡油燈一樣熬了許多年,多看一眼也沒什麼新鮮的。
我和莊妃都做了太妃, 帶著太后一起離宮, 在行宮安度晚年。
這是對外的說法。
敬兒雖有不舍, 卻也沒挽留, 只在臨行前抱了抱我。
他眼中有淚,這一別也不知此生還能不能相見。
我如幼年時,拍了拍孩子的脊背。
「往前走吧,去治理你自己的江山。」
抵達行宮後, 我和莊妃便收拾了東西,帶著太皇太后隱姓埋名,遠赴江南。
又一年春。
聽說那裡花開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