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凌殿里熱熱鬧鬧的。
是日大雪,京城裡十里素白。
我睡在暖和的被窩裡,聽宮女稟報外面正在下雪,睡意上來,索性把自己埋進被褥里。
「這麼大的雪,皇后娘娘每年都會免了請安,我不去了。」
雖然我不去,但敬兒卻很是注重禮節,四季從不曾懈怠學業,我叫了宮女們仔細看顧著他,才沉沉進入夢鄉。
等一覺醒來,卻是被人叫醒的。
敬兒在回來的路上差點栽進了湖裡。
我嚇得胡亂披了衣裳就跑出去,到了前殿看見他好端端坐在炭盆邊上,才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把敬兒送回來的是寧妃。
當年從入宮開始,我對寧妃的印象便是她似乎脾氣不好,而且不近人情,總是有種幽魂的感覺,我很怕她。
如今不得不硬著頭皮道謝。
寧妃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她眸光顫動,看著敬兒的目光難得溫和,語氣也好了不少:「冬日需得小心些,切莫這樣莽撞了。」
敬兒一本正經地行禮,逗得寧妃笑起來。
我看著寧妃的樣子,覺得她好像變了很多。
從這天之後,敬兒和寧妃熟悉起來。
她很喜歡敬兒,之前足不出戶,為了敬兒也開始日日往蘭凌殿跑,和我迅速相熟。
雖然總和莊妃撞見,兩人免不了要拌嘴,但好在也沒起什麼衝突,吵著吵著竟也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繡花。
陛下聽聞,不由得失笑。
於是這一年,蘭凌殿真成了後宮收容所,熱熱鬧鬧地過了一個年。
年後,莊妃有孕了。
她盼了這個孩子許多年,高興地多吃了兩碗飯。
皇后娘娘和太后都格外欣喜,特地派了一個太醫照料,我也讓人注意蘭凌殿的飲食,將宮裡尖銳的東西都收起來。
敬兒好奇地打量著她的肚子,問我:「寧娘娘肚子裡是弟弟嗎?」
大家哄堂大笑,陛下喜不自勝,把他舉得高高的:「公主皇子都好,往後敬兒可就有伴了。」
我也高興,無意間瞥見旁邊的寧妃,她坐在角落裡,沒了往日的笑顏,神色陰鬱地垂著頭,冷冰冰地盯著陛下。
這模樣讓我有些不放心。
但往後幾天仔細看下來,寧妃那冷冰冰的目光並不是針對莊妃。
反而她在莊妃的飲食上比誰都用心,入口的東西查三遍不止,就連蘭凌殿里用的所有香料都親自找了太醫來看,草木皆兵。
我心裡有疑,旁敲側擊幾次,宮女們都支支吾吾的。
夜裡,我悄悄找上了太后。
她被我嚇了一跳,沒好氣:「大半夜的,哀家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太后把我當女兒養,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便屏退下人,直白地問:「寧妃娘娘為什麼這麼害怕呀?我總覺得她比莊妃娘娘還要擔心。」
太后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同我說,寧妃娘娘從前不是這樣的性子,她是恨陛下。
我隱隱約約摸到一點苗頭:「恨陛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陛下是天子,整個後宮裡的女人都以他為天,誰敢恨他呢?
太后告訴我,陛下潛邸之際有位出身顯赫的良娣,當時的寧妃先後孕有二子,都被這位良娣謀害。陛下需要良娣的助力,於是按下不發。
登基後,才處置了這位良娣。
寧妃心氣高,自此以後把宮規視作無物。因嬪妃自戕是連累家族的重罪,於是每日頂撞陛下,變著法兒找死。
所以宮裡的人都說,寧妃是個瘋女人。
我回想起寧妃的草木皆兵,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是擔心莊妃走上自己的老路。
8
子嗣不興,宮裡尤為看重這一胎。
寧妃比有孕的莊妃娘娘還要憂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幾乎要忘記了她們先前的齟齬,皇后娘娘哭笑不得。
蘭凌殿里也少了許多笑聲。
直到莊妃臨盆時,緊繃的神經才算放鬆下來。
我沒見過婦人生產,聽見裡面的哭叫,手心裡全是濕汗。
寧妃遞來帕子,臉色估計和裡頭那個同樣蒼白,她低聲寬慰我:「太醫說一切都好,不會有事的,別怕。」
皇后親自守在外頭,緊張得坐立不安。
好在這孩子並沒有折騰莊妃太久,聽見嬰兒啼哭時,等在外面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然而還沒進去,裡面卻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皇后臉色一變,和寧妃匆匆進去。
敬兒性格敏銳一些,他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害怕地縮在我懷裡:「母妃,我害怕。」
我蒙著他的眼,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莊妃清醒前,陛下就下令處置了孩子,沒讓她見著。
我瞧見一眼,臉色驟變。
這孩子的身體有些異樣。
皇后娘娘頹然地捂住我的眼睛:「別看。」
但瞬息間,我的腦子裡已經閃過很多念頭。
陛下和莊妃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在,又是陛下最疼愛的表妹,寵愛沒得說,可這次之後呢?
我不敢去想。
莊妃醒來後,陛下只去看了一眼。
他態度驟然冷下來,敷衍了幾句,仿佛對這裡厭惡至極,便匆匆走了,再也沒來過。
外面的人都說莊妃生了個災星,是不吉利的,那些恭賀與喜氣就像是從來都不存在,一夜之間門可羅雀。
我整日守在莊妃面前。
她躺在床榻上,像一張薄薄的紙,不用撕就已經碎了。
不問那個孩子的下落,也沒有問陛下,只是無聲無息地發獃。
旁人和她說什麼她都聽不見,也沒有反應。
那天死的不止孩子,也帶走了莊妃。
一連幾個月,後宮除了寧妃和皇后、太后會過來看一看,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宮裡還有一位莊妃娘娘了。
陛下從不過問。
河水浩浩湯湯奔流向遠方,世上一切都有始有終,唯獨莊妃這裡的時間停留著。
9
在我長久陪伴莊妃的時候,敬兒那邊出了事。
陛下考察他的課業時,問起孝道,他一字一句答了,陛下展顏,又問與人相處。
敬兒鼓起勇氣,說夫妻之間最忌隔閡,請他去看一看莊妃娘娘。
陛下震怒,當即呵斥了他,罰他在烈日下長跪。回到寢殿後,身邊的人傳出風聲,說陛下有意要貶他為郡王,遠遠地攆到窮山惡水裡去。
我正端著一碗滾燙的粥,聽到消息時撒了滿手,顧不得燙傷,去求見陛下。
這些年來,大家都在變。
陛下也從初時有些冒進的青年變得面目全非,獨斷專橫,不少朝臣說錯話被他貶斥、責罰。
我還總記著記憶里那個會高高舉起敬兒,帶他去抓蝴蝶的陛下,也念著剛入宮時他對我的照拂。
可我跪得雙目發黑,才終於看見金鑾殿的門打開。
陛下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眼裡有被幼子挑破薄情的惱怒,有對莊妃生出畸形兒讓他蒙羞的恨,卻唯獨沒了從前半分的寬和。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哪裡還是當初模樣。
我努力睜著眼想要說話,卻陡然間被黑暗席捲。
皇后娘娘把我帶了回去。
我頭暈目眩,好不容易才看清她臉上的紅痕,鼻頭一酸。
她沒掩飾,苦笑一聲。
「陛下如今連太后的話也聽不進去,也對我動了手,只是可憐敬兒那孩子,赤誠之心被生父如此糟踐。」
敬兒還跪在太陽底下。
我掙扎著起來,皇后娘娘攙扶我,勸我不要在這關頭見陛下,想一想如何保住敬兒。
正午陽光最毒辣,我等不了。
到學堂門口時,敬兒卻已經不在那兒了。
書童說,寧妃帶走了他。
我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跌跌撞撞地往金鑾殿去,還沒到門口,先聽見了哭聲。
遠遠地,一片刺目的紅映入眼帘。
我從沒見過那麼多血。
「雲嬪娘娘!您不能進去啊!」
我在門前被人攔下,裡面的哭聲近乎崩潰,是敬兒在哭,其餘只剩下可怕的死寂。
門忽然開了。
陛下同我四目相對,越過他,我看見大殿里躺著寧妃,敬兒伏在她面前哭得喘不上氣。
寧妃是個最愛體面的人,即便是夏日也從不會讓鬢髮凌亂一星半點,衣裳都是乾乾淨淨的。
可她躺在冷冰冰的地上,釵環在門外掉了一地,額頭血肉模糊,把她的臉和衣裳都弄得髒污不堪。
渾身上下的寒意聚攏在心口,我從未有過如何恨一個人的時候。
我抬起頭,看著陛下。
他魂不守舍,臉色很難看,面對我的目光,第一次生出幾分愧疚的神色來。
抬起手來,神經質地把血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嘴唇顫動著:「朕沒有殺她,是她自己撞上了柱子,我沒有想發落敬兒的。」
他說沒有。
於是逼死了寧妃,讓莊妃久病不起,讓幼子撕心裂肺地趴在屍首前嚎哭。
自古帝王薄情。
我倉皇退後一步,閉上眼睛,讓眼淚憋回去。
那年笑盈盈把孩子遞給我看的青年,早不是當初模樣。
江山千古。
我只盼他去死。
10
寧妃死前,求陛下饒恕敬兒,求他放過其他人。
說自己從來不怨他,下輩子再也不要進東宮。
我不知道他對年少虧欠的人還留有幾分愧疚,也不高看他對寧妃和莊妃膝下那三個冤死的孩子有多少情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