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充斥了我的全部思維，我篤定的認為這個男人一定是個 gay，而陳薇，則是用我身體亂搞的爛貨。
那一刻，我似乎什麼都聽不見了。
耳膜傳來刺耳的轟鳴，我闖進屋子，拎起手邊的塑料凳子就衝著年輕男人砸去。
「就你是程浩明是吧？就你不要臉插足家庭是吧？你個死 gay，我今天就要曝光你！」
妻子一個箭步擋在男人身前，一隻手握住我拿凳子的胳膊，另一隻手則奪過我的手機砸到了地上。
「夠了。」妻子冷冷開口：「我和浩明只是同事關係，你別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我慘然笑出了聲：「我肚子裡懷的是你的孩子！這八個月，我吃不好睡不好，我的人格和尊嚴都被這該死的孩子毀了！你倒是在這裡和男同事說說笑笑，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對得起我嗎？」
妻子只是冷漠地盯著我，眼裡是無盡的嘲諷。
「我……你都發現了？哪個男人不和異性聊天的，那不算出軌！」我顫抖道。
妻子站起身，從前沒互換身體的時候，我笑過她矮小，如今從她的視角去看我的軀體，竟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她一字一句道：「是啊，我發現了，你手機里的交友 app 和雙開的私密微信我都看到了，陳偉，你說那不算出軌，可是綠帽子還分深綠淺綠嗎？可是我跟你不一樣，就算換了身份，我也有我的道德底線，這點和性別無關。」
她頓了頓。
「是你純人品次啊你。」
……
我頹然癱坐在椅子上。
一年以來，我多希望當初的互換是個夢。
肚子隱隱作痛，一股暖流自身下湧出，我直覺不對，慌忙地向下看。
是血。
暗紅色在淺色的衣裙上蔓延開，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剛才激烈的爭吵與被揭穿的慌亂在這一刻被未知的恐懼覆蓋。
我抬頭望向妻子，喃喃：「我……是不是要死了？」
妻子皺眉看著我，視線從我蒼白的臉移到刺目的殷紅。
「你……你別動！」妻子愣了一瞬，緊緊地扶住我因失血和驚懼而癱軟的身體。
「他」的手很大，很暖，手掌的溫度似乎要傳進我的靈魂里。
鬼使神差的，我想起沒互換身體前，她來月經時總對我撒嬌，想讓我給她揉肚子。
我當時怎麼說的來著？
哦對。
「你沒有熱水袋嗎，我忙的很，別作我！」
我看著妻子，看那張屬於我的、神情急切的臉，竟讓我有種荒謬的依賴感。
「快，浩明，打 120！」妻子一邊扭頭衝著那個五分鐘前我還在懷疑是小三的年輕男人吩咐，一邊把我攬在懷裡。
絞痛愈發明顯，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拉扯我的五臟六腑，冷汗浸透了衣服，我抬頭看著緊張的妻子，只覺得可笑。
這個曾經讓我覺得煩的人，此刻正用著我的軀殼，做著我當初應該做卻沒做好的事情。
接下來的世界好像扭曲變形，我只記得救護車的鳴笛聲、手術室的無影燈，和無盡的痛苦。
「太疼了，太疼了！」我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助產護士的衣服，央求道：「讓我剖腹產，好嗎，求你了，我生不出來了。」
護士面露難色：「不是我們不給您剖，剛才您丈夫剛要簽字，是您婆婆不同意，說順產對孩子好……唉，快用力吧，越久越危險。」
荒謬！不可理喻！生孩子的是我，受罪的是我，躺在這手術床上像個牲口一樣被翻來覆去折騰的還是我！
憑什麼要別人替我決定！
不知過了多久，護士來來回回忙碌，帶來了家屬同意剖腹產的消息。
我看著他們扒開我的肚子，拿出一隻醜醜的小孩。
我聽到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啼哭，隨後護士將孩子擦拭乾凈，抱到了我的臉邊：「是個小女孩呢，快讓媽媽親親。」
我扭過頭去不願看，心中半分歡喜也無，只想乾嘔。
這就是我用工作和身體為代價換來的新生命。
6
我被推出了手術室，天光乍亮，可我的生命暗無天日。
本滿心以為生完孩子就能得到的自由並沒有到來。
他們按壓我的肚子，盯著我的乳汁，一遍又一遍的將那個討厭的孩子放到我的懷裡。
我無數遍打開曾經那篇貼文，想找到那個「神明」的印記，卻屢屢無功而返。
直到陳薇將離婚協議書平靜地遞給我那天。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願意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換回來？」
放棄那個她們曾渴望甚至艷羨的身份，放棄那已經得到的便利、力量和未來？
「是」陳薇將筆輕輕推到我都手邊：「只要你簽了這份協議，凈身出戶女兒歸我，身份……還你。」
巨大的驚喜充斥著我的神經，我生怕她反悔，飛快在協議書上籤上自己的名字。
一陣熟悉的天旋地轉，再睜眼，我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里。
「哈，還好，還好換回來了。」我感受著久違的軀體，長鬆一口氣，將協議攥在手裡：「為了點家產就放棄做男人，陳薇，你們女人真是骨子裡的……」
我想說頭髮長見識短，想說懦弱無能，可陳薇只定定的看著我，她平靜的雙眸似乎將我看穿了一般，沒有說話便要轉身離去。
她無所謂的態度徹底刺痛了我，想起這一年半的種種，社會的規訓、身體的桎梏、生育的損傷……
我腦子一熱，恥辱和不甘衝上心頭，我衝著她的背影怒吼：「裝什麼？你一定會後悔的！」
陳薇回頭，午後的陽光灑在她的髮絲上，勾勒出柔美的輪廓。
不，不只柔美，還有磐石般的堅定。
「體驗過，就夠了。」
「我從未憎恨嫌惡過我的性別，無論從前，還是現在。」
「用你的身份走過的每一步路，都讓我更愛自己。」
【完】
【番外篇·陳薇】
想跟陳偉提離婚的那天，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他說：「如果有個機會，能讓咱倆男女互換，你願意嗎？」
我覺得他這個問題很搞笑，隱隱作痛的小腹讓我有點煩，於是便隨口回了一句當然願意。
卻沒想到，下一秒眩暈後，我的臉就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墜痛一瞬間消失，眼前的「我」卻猛地蜷縮成了一團。
我沒由得的想笑，從前我月經期的時候，他總說我矯情，等到他經歷時，卻是動都動不了一下。
後來的日子裡，我努力適應著他的身份。
那是一種近乎自由的感覺，生理上的差異給了我莫大的新奇感。
而陳偉貌似也很滿意自己的新身份。
他的工作在體力上來講比辦公室辛苦很多，但是卻有著無限的前景機遇和廣袤的發展空間。
我很感興趣，便抓緊了對這方面的學習。
因為我知道，他遲早會想換回來。
果然，發現懷孕的那一刻，他沒有半分猶豫的哀求我，說著「男人怎麼能生孩子」云云。
我心裡疑惑，明明只嘗試過一次，明明用了防護措施，是怎麼懷上的呢？
我裝作不動聲色玩手機，實則用餘光偷偷觀察著他。
透過眼鏡的邊緣，我看到他略顯心虛的臉色。
哦。
他知道真相, 也可能就是他促成的這件事。
我本來想換回來的，既然這樣，那就不好意思了。
陳偉，乖乖替我生個孩子吧。
【番外篇·陳偉】
互換回來以後, 我去洗浴痛痛快快洗了個澡，又請了個按摩師，舒舒服服地躺在舒適的大床上。
雖說凈身出戶, 可是工資下個月還會發。
不用照顧孩子，不會來月經，不用去找工作, 更不用擔心會因為什麼平衡不了家庭而被辭退。
我感到無與倫比的輕鬆。
互換一遭又能怎麼樣呢，陳薇的難又不能代表什麼。
況且社會已經給他們很多優待了，總比那種圍著黑袍子的強吧？
不過也幸好, 我生來不是女人。
嘻嘻。
伸手撈過果汁, 還沒等將吸管放進嘴裡，一道聲音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看來你還是沒有醒悟，那就繼續互換吧, 讓我看看應該換給誰呢……」
「誰？誰？！」我猛地坐起身，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卻沒有找到。
只聽那聲音依舊慢條斯理，語調中似乎帶著笑意。
「就跟這個被收留的女人換吧, 她之前可是個碩士呢, 你不虧。」
熟悉的眩暈感襲來, 我聽到我的聲音痛苦而驚懼。
「不！！！！」
……
漆黑的倉房裡看不到日月, 我也不知我究竟當了多久的「她」。
只有我支撐不下去時, 那道聲音才會再次出現，給我看看陳薇的現狀。
我看到她組建了自己的團隊創業, 創業初期四處碰壁，可眼睛裡的光卻從未熄滅。
我看到她把女兒養得很好, 小小年紀就在數學競賽里大殺四⽅。
我看到了我的軀體。
那個本應囚禁在這⾥的靈魂，她報考了學歷提升考試，進入了陳薇的公司，由於能力突出爬升的很快。
「他」充當著⽗親的⻆色，陪伴在陳薇和⼥兒身邊。
那本應是我的人生。
「你們這群，⼩偷。」我無力地閉上眼, 狠狠道。
腦海里的聲音似乎很⽆奈。
它嘆了一口⽓, 似是在糾正我：「是你自己向神明祈的願，⼜能賴誰呢？」
很多年過去，我都沒能換回來，我輾轉在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身上。
直到彌留之際，我央求那個聲音再給我看看那條帖子。
依舊有新的⽹友在帖⼦⾥留⾔。
【什麼時候能給我換換, 白天上班晚上還要陪娃，就為了不陪孩子, 我甚⾄得跟公司申請加班, 生活真難啊。】
【我也想換，我們公司那老闆居然設置什麼生理期假，那我要⼀天抽煙假有毛病嗎，沒毛病吧？】
【還是對她們太好了, 此題不允許她們上學可解。】
那道聲⾳帶著嘲諷地問我：「有什麼想對他們說的嗎？」
我感受到⼀滴淚滑落，卻也知道⽆可奈何。
只在評論區回復了一句話，然後又看著那句話被湮沒在千萬條評論里。
「別換！你們這幫傻逼！不要互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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