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不想，變故發生在一個暮夏的午後。
那日我正與謝觀瀾在院中賞荷，忽聞府外一陣騷動，桑桑的貼身婢女神色慌張地來報，說陛下駕臨，已在侯府門外候著。
桑桑聞言，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隨即冷聲道：
「讓他等著。」
我與謝觀瀾對視一眼，皆未多言。
不多時，便聽見府外傳來侍衛的通傳聲，語氣恭敬。
我隨桑桑走到府門後，隔著大門的縫隙望去，只見一身玄色的陛下立在烈日下。
褪去了朝堂的威嚴，眉宇間竟帶著幾分侷促與懇切，身後的侍從捧著禮盒大氣不敢出。
「桑桑，朕知道錯了。」陛下的聲音穿透門扉，帶著難得的低姿態。
「從前是朕糊塗，貪戀權位，忘了初心，如今朕已經遣散後宮所有嬪妃，往後後宮只有你一人，朕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你隨朕回去好不好？」
門內的桑桑沉默不語，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陛下便一直立在烈日下，從正午等到日暮。
額間的汗珠滾落，浸濕了身上的衣衫，卻始終不肯離去。
侍從數次想為他撐傘，都被他揮手斥退。
我看著門外那道孤絕的身影，心頭卻無半分動容。
自古帝王最無情，三宮六院本是常態，如今他為桑桑遣散後宮，許下獨寵的諾言。
或許此刻是真心實意。
可十年後呢？
待桑桑容顏老去，風華不再，這世間年輕貌美的女子數不勝數，他還能記得今日的誓言嗎？
所謂的獨寵，不過是一時的情動，終究抵不過歲月消磨與人心易變。
桑桑終究未曾開門，只是在門內淡淡道：「陛下請回吧，過往種種早已煙消雲散，我只想在江南安穩度日，不求富貴，只求自在。」
陛下僵立許久，終是一聲長嘆，帶著滿心失落轉身離開。
自那以後，每月都會有宮中的馬車送來奇珍異寶、綾羅綢緞，皆是陛下的心意。
桑桑從未拒之門外，卻也未有過半分回應。
只是將那些東西隨意擱置在庫房，仿佛只是收到了尋常禮物。
她面上依舊是從前那般肆意張揚的模樣，與我逛市集，品佳釀，談笑風生。
可我看得出來，她眼底藏著一絲揮不去的落寞。
那日秋雨連綿，我與她小聚，酒過三巡她臉頰翻紅，醉意漸濃。
忽地放下酒杯，望著窗外的雨絲輕聲道：
「棠兒，你知道嗎？我來自那個地方從來都是一夫一妻，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我受不了與人共享夫君，更受不了帝王的三心二意。」
她轉頭看向我，眼底帶著酒後的迷濛，語氣卻異常認真：
「當初謝淵負我，不是因為他不夠愛，而是因為他骨子裡的帝王本性註定給不了我想要的唯一。」
「如今他回頭，可破鏡難圓，碎了就是碎了。」
她頓了頓，又問：「棠兒，若是沈湛來了，帶著滿心悔意求你原諒，你會回頭嗎？」
「畢竟你們從小一同長大，情誼深厚，不像我和謝淵始於宮闈，終於涼薄。」
我握著酒杯的手一頓，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過往的片段如同走馬燈般閃過。
年少的兩小無猜，亂軍之中的相互扶持，侯府三年的隱忍與失望，最後廊下那杯合卺酒的決絕。
許久，我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
「不會。」
我曾因那份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猶豫過，容忍過，一次次為他找藉口，一次次自欺欺人。
可人心是會涼的。
失望攢夠了，哪怕當初再愛也只剩下麻木。
更何況經過這許多事，我對他早已沒有了愛。
剩下的不過是對過往歲月的釋懷，對如今生活的珍惜。
桑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舉起酒杯與我輕輕一碰：
「破鏡難圓，回頭無用，往後我們姐妹倆就在這江南自在度日，男人這東西有也好，無也罷，終究不如自己舒心重要。」
我笑著飲盡杯中酒，窗外的雨絲淅淅瀝瀝，屋內的燭火溫暖明亮。
謝觀瀾的身影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卻也只是淡淡一笑。
此刻的我，早已明白，無論是帝王的獨寵還是舊人的回頭，都不及自在隨心的日子珍貴。
往後餘生，我只願守著江南風月，順本心而活。
再無牽絆，再無回頭。
7
那日與桑桑碰杯立誓後，我們便真的放下過往，一心經營自己的小日子。
江南水鄉最盛茶和胭脂，我們便合開一間茶坊，又一起自製胭脂。
桑桑是穿越的，總會製作出最好的胭脂，生意很興隆。
茶坊臨著河，取名汀蘭小築。
她懂調香配色，我擅長打理帳目待客，日子過得瑣碎又舒心。
謝觀瀾仍是汀蘭小築的常客，有時會來幫著撫琴助興，有時只是靜坐。
我們依舊如從前般，談論詩論風物，或是肩並肩看江南煙雨，半句不提兒女情長。
他待我依舊溫潤，分寸依舊，我亦守著心界，只當是知己相伴，無關風月。
只是沒想到，再次見到沈湛時是一個月後。
屆時我正送謝觀瀾離開，沈湛見到我快步跑了過來。
他風塵僕僕，衣擺沾著塵土，眼底布滿紅血絲，顯然比我離開前要狼狽了許多。
「棠兒。」
「棠兒，你跟我回去吧，我知道錯了，我把他們都送走了，府里再無無人，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知道那些事情對你傷害這麼深。」
「我找了你許久，棠兒，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垂眸看著他緊攥我的手，心中無波瀾，只淡淡掙開：
「放手。」
「棠兒……」
「我說放手。」
他紅了眼眶，聲音沙啞卻不打算鬆開，目光忽然落在一旁謝觀瀾的身上，眸色驟沉。
帶著幾分慍怒與警惕：
「棠兒，他是誰？」
「與你無關。」我語氣平靜，將謝觀瀾護在身後，不願意讓兩人起爭執。
沈湛卻紅了眼，以為是謝觀瀾橫在我們之間，當即就要拉著我往馬車方向走：
「不管他是誰，棠兒，我知道錯了，我一定會好好彌補你，你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
謝觀瀾上前一步，穩穩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一襲月白長衫立在秋風裡，清雋的眉眼間無半點波瀾，隻字字清晰：
「這位公子，凡事貴在自知，昔日你負了她，失了承諾，讓她陷入寒涼境地，如今她好不容易尋得自在，你何必再將她拉回從前的深淵。」
「感情從不是強求來的，她既已放下，你便該成全，而非糾纏。」
沈湛被戳中痛處，勃然大怒，揚手就要朝謝觀瀾揮去：
「我與棠兒的事，輪不到外人置喙。」
我伸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沖他便是一掌推了過去：「夠了。」
沈湛僵在原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看著我的目光帶著委屈和茫然。
想來也是可笑。
我本就手無縛雞之力，卻在認識他後，他怕我受了委屈，手把手教我習武。
如今倒是用他教我的武功親手打了他。
我緩緩鬆開手，一字一句道：「沈湛，我不肯跟你回去從來與旁人無關，是謝公子也好，姜柔也好，與他們都無關。」
「曾經我以為青梅竹馬的情份，只要用心經營，便會歲歲年年不變，可是我錯了，人都是會變的。」
「你會為了一時新鮮忘了年少承諾，而我，也會在一次次的失望與隱忍中慢慢變了模樣。」
「我不再是那個會纏著你撒嬌，事事依賴你的宋棠。」
「我不也愛你了，所以，放了我吧。」
這番話如驚雷炸得沈湛面色慘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是那雙眸子的希冀一點點碎裂，最終化作無盡的落寞。
他終究沒有再強求，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藏著悔恨與不甘，最終還是踉蹌地離開了。
自那日後，沈湛也如宮中陛下一般，每月都會遣人送來一束新鮮的山茶花。
我同桑桑一般，不拒也不回應。
就這樣送了半年，他忽然斷了音訊, 再也沒有車馬登門，也沒有隻言片語傳來。
我也只當他是倦了，回歸了侯府的日子。
又過了半年，江南飄著微雪, 桑桑來尋我說要去河上賞雪煮酒。
我正收拾茶具, 隔壁茶肆的客人嘮起了邊關戰事：
「聽聞京城那邊傳來消息，鎮北侯夫沈將軍出征北狄時遭了埋伏，戰死沙場了。」
我手中的茶盞頓了一瞬, 半晌, 繼續收拾。
無半分情緒, 仿佛只是聽聞了一個陌生人的消息。
桑桑也愣了愣，隨即拍了拍我的肩, 沒說什麼, 只道：
「外頭雪落得正好，咱們去賞雪。」
我點頭，隨她走出汀蘭小築, 院角的山茶花開得正好，雪沫落在花瓣上，晃了眼。
恍惚間, 似又看見年少的沈湛站在山茶花前，眉眼含笑, 將一束開得最旺盛的山茶花遞到我面前。
聲音溫柔得能揉出水來：「棠兒, 你無父無⺟沒關係，以後我在哪⾥, 你便在哪⾥, 我的家便是你的家，是你一輩子的依靠, 永遠都是。」
那時的他，眼底的情誼澄澈⼜真切。
那時的我，信了這⼀句永遠。
如今再想起，只剩一聲輕淡的嘆息。
沈湛的承諾，終究是抵不過世事無常, 抵不過人⼼易變。
他曾許我一個家，可最終, 我卻靠自己在江南煙火⾥尋得真正的歸宿。
是晚居的茶香與糕點, 是桑桑的相伴不離，是江南的風月溫柔, 是順從本心⽽活的自在從容。
那些年少的歡喜，後來的寒涼，都隨著山茶花而謝。
飛雪飄落, 散在了江南的⻛里。
沈湛他說，山茶花的花語象徵理想的愛情，是純潔⽆瑕。
可他不知道, ⼭茶花又名斷頭花，花朵凋零時整朵花突然墜地，⼀樹山茶花幾乎同時凋零, 勇敢⼜洒脫。
而他的另⼀句話語便是……失我者永失，你怎敢輕視我的愛。
可如今, 這花語成了最諷刺的讖⾔。
他親手弄丟的是再也尋不回的真⼼。
⽽我，早已在⼭茶花落盡後，活成了獨屬於⾃己的風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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