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湛總以為,他在城外藏的那個小家能瞞我一輩子。
除夕夜,闔家守歲的暖光里,他卻捻著袖口,面露難色:
「棠兒,軍中突發要事,我需即刻趕往營中,不能陪你守歲了。」
我替他繫緊披風的衣帶,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掌心,淡淡地道:
「無妨,我們很快便會再見面的。」
他順勢將我攬進懷裡,眼底的不舍做足十成,溫聲軟語說著補償的話。
可不過一個時辰,我便踏著除夕夜的碎雪推開了那處別院的門。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他早褪了那身盔甲,換了身鬆快的錦衣,正一同與那女子逗弄懷中的嬰兒。
眉眼間的溫柔,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
沈湛見到我,手中的撥浪鼓掉落在地,女子驚得躲在他的身後。
我卻沒再歇斯底里,只是抬起燈籠放在門邊,緩緩坐到桌前。
目光掃過滿桌佳肴與他們驚惶失措的臉,輕聲道:
「沈郎的邊關,倒是比府中暖和多了。」
1
話一出口,沈湛臉色瞬間慘白,連唇色都褪盡了血色。
他身後的女子更是嚇得渾身發抖,小心翼翼地牽著他的衣角。
像只受驚的兔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而那搖籃中的孩子許是被這凝滯的氣氛驚擾,癟了癟小嘴哇地哭了出來,也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沈湛猛地回神,下意識將那女子往身後護了護,抬眸看向我時,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棠兒,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抬眸,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的紋路:
「沈郎是覺得,我不該來?還是覺得,我不應該會發現?」
沈湛臉色愈發難看,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哽咽道:
「棠兒,你聽我解釋……」
「我知道你很生氣,也知道是我負了你,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可這些與清清無關,是我情不自禁,對不起你,你別為難她行嗎?」
我垂眸,靜靜地看著眼前一臉卑微乞求的沈湛。
這一刻,是我認識他以來從未見過的一面,哪怕是當初敵軍將他狠狠折辱,寧肯斷了一根手指也不肯低頭求饒。
可如今,他為了一個布衣女子心甘情願地放下了身為將門世子的傲骨,放下了馳騁沙場的血性,低到塵埃里來求我。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指尖微微用力,掙開了他的桎梏。
茶杯被我輕輕放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在這滿室的哭聲與慌亂中我笑出了聲。
「為難她?」
「難道在沈郎眼中我便是這種人?」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入他們的耳中。
「你既心悅於她,大可以同我說明,我也會答應你將她納入府中,何苦這般低眉折腰,反倒顯得我容不下人,成了善妒的惡婦。」
沈湛茫然地看向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棠兒,你……你答應讓她入府?你能容得下她?」
「容。」我打斷他的話,抬手摩挲著杯沿,「我為何不容?侯府偌大,多添個人罷了,更何況還有你的孩子。」
話落,我瞧著他眼中驟起的鬆快,心頭那點殘存的意難平終是散得乾乾淨淨。
從前我總盼著他多陪陪我,哪怕一點點也好,我都心甘情願守著侯府,做他的身後人。
可如今,他為了旁人肯折一身傲骨來求我,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他的溫柔,他的低頭,從來都不是為了我。
那我守著空空蕩蕩的侯府夫人名頭,守著這毫無意義的情誼又有何用?
姜柔見狀連忙跪在我面前,眼眶濕潤對我磕頭:
「謝……謝謝夫人寬宏,應允柔兒留在侯爺身側,柔兒定會安分守己,恪守本分,絕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更不敢覬覦夫人的位置,只求能日日伺候侯爺和夫人,常伴左右便足矣。」
她磕得極重,額角很快泛起了紅印,那副柔弱的樣子也難怪沈湛會為她這般折腰。
我站起身欲要離開,沈湛連忙走到我身旁:
「棠兒,我……我送你回府……」
我轉身,望著屋內那番刻意維繫的溫馨淡淡地搖了搖頭。
指尖未再留戀分毫,徑直對著身旁的婢女頷首,邁步向外走去。
跨出大門的剎那,冰涼的雪沫恰好落在掌心。
抬頭望去,漫天雪花簌簌落下,階前的紅梅籠罩了一層朦朧的白霧,像是為我這場告別鋪就了一片寂靜的底色。
我從未騙他,允許姜柔入府是真的,能容下她亦是真的。
畢竟這侯府偌大,奪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與我何干?
我容不下的,只是他。
我蘇棠生來傲骨,卻為了他一次次將身段放低,可如今我倦了,也醒了。
我不願再做誰的附庸,更不願守著一個心有所屬的男人在無溫的婚姻里委屈度日。
這世子妃的位置,坐了這些年早已膩了。
這鎮北侯府的門進進出出也早就倦了。
年少時那點熾熱的心動,終究是抵不過他日復一日的輕慢,抵不過這漫漫長夜裡積滿心頭的寒涼。
雪越下越大,帶來清冽的清醒。
我攏了攏衣袖,腳步不曾停下,朝著風雪深處走去。
山水不相逢,莫非長與短……
便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2
回到府中後,我屏退了所有婢女,獨自一人偷偷從小院走到了隔壁的院子。
那是我未嫁時的宅院,也是我與沈湛初識的地方。
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檀香撲面而來,是與鎮北候夫的沉水香截然不同的味道。
屋內陳設依舊,靠窗的妝檯上還擺著我年少時親手描繪的蘭草圖。
我解下披風,隨手搭在椅背上,雪水順著衣擺滴落在地面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但很快便被屋內的暖意烘乾,不留痕跡,如我此刻想要抹去的過往。
走到妝檯前,我抬手摘下發間的金步搖,那是沈湛當年征戰歸來特意為我尋來的南海珍珠所制的。
也是我日日佩戴,視若珍寶,連睡覺時都放在一旁的寶貝。
可如今指尖觸及那冰涼的珠串只覺得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將步搖隨手扔進裝樞的底層,與那些曾經象徵著世子妃身份的釵環首飾一同封存。
妝樞一旁的小盒子被我緩緩打開,裡面放著一封早已備好的休夫書。
墨跡干透,字字利落,不見半分拖沓。
唯有我知道當初落筆時,指尖是怎樣顫抖,心頭又藏著多少猶豫與不舍。
姜柔的存在我並非今日才知曉,早在三年前我便知道了她的存在。
那時北疆傳來他大勝的捷報時,便有暗線遞來消息說他在戰地救了一位布衣女子,將她安置在了京郊別院。
只是那時沈湛待我很好,哪怕他征戰歸來,哪怕身披風霜,渾身乏累也總不肯先歇息。
定然要先來我這院子裡坐一坐,親手為我剝一顆甜橙,或是絮絮叨叨說著軍中趣事。
怕我在侯府孤寂,他去郊院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次回來,必會帶一些新奇的玩意兒哄我,眼神坦蕩,語氣溫柔。
我便自欺欺人地壓下心頭那點酸澀,只當他是心存善念幫了那名弱女子。
畢竟我們是自小一同長大的情誼,也曾在亂軍之中互相扶持,共歷生死,我不信他會負我。
可人心是會變的。
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找各種理由晚歸,或是乾脆宿在書房。
我問起他時,他便說軍務繁忙,或是同僚相邀,我一遍遍安慰自己他只是一時被俗事纏身,一時糊塗罷了。
我甚至會有意無意地試探他是否心悅了旁人,要不要將那女子接入府中妥善安置。
他卻次次眼神堅定,搖頭說從未有過。
那些誓言猶在耳畔,行動卻越來越疏離。
直到半年前,我去京郊寺廟上香,竟親眼瞧見他與姜柔肩並肩走出桃林。
他為她拂去發間的花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而她手上戴著的是當年沈湛尋遍南疆才得來的暖玉鐲。
是他曾許諾要在我生辰時送給我的禮物。
那一刻,我只覺得天旋地轉,過往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成了一個笑話。
我忍痛回來依舊沒戳破,還在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可他依舊讓我失望。
指尖撫過休夫書上的字跡,墨跡冰涼,恰如我此刻的心。
三年的隱忍,三年的自欺欺人,終究在他一次次的欺騙與輕慢中消磨殆盡。
我將休夫書折好放入袖口中,轉身離去。
3
次日一早,院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婢女的通報,沈湛已推門而入。
彼時我正立在窗前,看著安慰將一封書信收入懷中,躬身領命後轉身離開。
他身形一滯,顯然沒料到會撞見這一幕,素來沉穩的臉上掠過一絲微愣。
目光緊緊鎖在暗衛消失的方向,又轉頭看向我,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
「棠兒,你讓他送走了什麼?」
我緩緩抬眼,目光與他相接,沒有半分波瀾。
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窗欞上未化的雪霜,聲音淡得像一汪靜水:
「沒什麼要緊事,桑桑得生辰將近,不過是些姐妹之間的家常話。」
他聞言,眉頭急不可察地蹙了蹙,似是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究竟。
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順著我的話應了一聲:
「是啊,你與桑桑關係甚好,是該問候問候。」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流連,試圖從中找到往日的嗔怪與委屈,可我臉上只剩下一片平靜。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風聲輕輕掠過檐角。
他定定望著我,眼神複雜。
有愧疚,有試探,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那些年他征戰沙場,從未有過這般侷促的模樣,仿佛現在面對的不是與他相伴多年的妻子,而是一位生疏的故人。
許久,他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份沉寂。
聲音放得柔和,帶著刻意放低的姿態,像是在哄鬧脾氣的孩童:
「棠兒,對不起,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昨日的事是我的錯。」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我不該為了柔兒在你面前失了分寸,更不該讓你受委屈,可她……她身世可憐,性子柔弱,我實在不忍心棄她於不顧。」
「所以,我遲遲沒有把她帶到你面前,我只是不想讓你生氣。」
「你放心,我心中有數,往後就算她來府中我也絕不會忽略你,定然會多陪你的。」
我聽著他的話,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三年的欺騙,三年的疏離,三年的視而不見,如今竟想用一句對不起,多陪陪你便一筆勾銷。
他口中的不忍,從來都只給了旁人。

所有的殘忍,都給了我。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涼薄,聲音淡淡:「沈湛,不必如此。」
他一愣,似是沒料到我是這般反應,連忙追問:
「棠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只要你肯消氣,你想怎樣都好,我都聽你的。」
「聽我的?」
我抬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那我問你,你能斷了與姜柔的牽扯,從此眼中只有我一人嗎?你能兌現過往的所有誓言,不再讓我獨守空房,不再讓我對著滿桌冷菜度過一個個佳節嗎?你能忘了她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