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去時,爹對著我嘆息:「臻兒,念念我會嚴加懲罰,你和淮卿的婚事……」
我看懂了他的遲疑。
他不想我和江淮卿退婚。
6
江家近來在朝中勢頭很穩,江淮卿的兄長救災有功,陛下大喜,連提他兄長兩階。
而江淮卿也已經科舉入仕,在翰林磨練,被提拔只是早晚的事。
這是一個好親家,爹不想放過。
如果我不和江淮卿成親,以他的執念,他會想辦法娶了賀念念。
我看向哭得梨花帶雨的賀念念。
讓她心想事成嗎?
我不願意。
賀念念對上我的視線,瑟縮了一下,好像怕極了我。
空中的字幕在為她打抱不平:
「可憐的念念寶貝,哭得我也要哭了。」
「賀老登別棒打鴛鴦,就當積德了,別拆散這對小情侶。」
「不對,賀老登快同意賀臻退親,強扭的瓜不甜。」
「江淮卿收到消息已經往賀家趕了,江某人就這麼護妻,早早地把手下安排到了念念身邊保護她。」
我看向門口的生臉孔,是江淮卿送給賀念念的人。
爹的親隨進來稟報:「大人,賀小公子門外請見。」
爹的眉梢微動,看了我一眼:「請他進來。」
我靜默了一會兒,房間裡只有賀念念壓抑的哭聲。
我聽著外面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提起裙擺,向著爹跪了下去,冷靜地開口:
「爹,女兒要與江淮卿退親並非意氣用事。」
「我與他經年情誼敵不過他與妹妹的情意相投,強行結合只會徒生怨偶,我們三人,皆不得脫。」
「女兒想好了,我與他退婚,成全淮卿與妹妹,這就當是……」
賀念念錯愕地看著我。
門外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我低低地嘆息了一聲:「就當是我為淮卿做的最後一件事。」
柔弱,委曲求全,以退為進。
賀念念,你會的我都會。
同樣的手段下,他還會堅定地選擇你嗎?
7
話音落下。
胳膊被人緊緊攥住。
江淮卿衝進來,把我拉起來,雙目沁出血色:「你要跟我退親?」
我輕輕點頭,將目光放在賀念念身上:「你認為她在江家受我的欺負了,我不辯解什麼,心裡有了決斷的人,我說什麼都不會信。不如我體面一些退出,以後你親自照料念念,她一定不會委屈了。」
江淮卿死死看著我,目光顫動,急促地呼吸,咬牙開口:「我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了……」
他說出幾個字,又戛然而止,改了口:「我們在一起十五年了,十五年,你說退親就退親?」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和他對峙:「那不然怎麼辦?我和你定親了十五年,我就快及笄了,我們就要成親了,你喜歡上了我妹妹,我問你,我該怎麼辦?」
江淮卿徒勞地張了張嘴,他看了一眼賀念念,又看向我,無力地開口:「我從來,從來沒有想過沒有你的日子。」
我看著他,露出譏諷。
字幕好似也看穿了他,義憤填膺:
「江淮卿怎麼個意思?重生一回,好不容易和念念苦盡甘來,他還捨不得賀臻?」
「賀臻在他生命里太久了,成為割捨不掉的一部分,但應該是家人的意思,不是愛情。」
「那他就是姐妹兩個都想要唄,我們念念還是受委屈了。」
「難道賀臻就不委屈嗎……雖然說不好用現代觀點套進古代,但是直白來說,賀念念就是明知故三。」
「說得那麼難聽,樓上經歷念念的遭遇不一定比念念做得好哈。」
我對著江淮卿,字字語重:「江淮卿,做人不能那麼貪心,魚和熊掌你不能都要,但我知道你做不出選擇,我幫你選了。」
我垂眸睨了一眼賀念念,沒有起伏地開口:「你心疼念念,那就對她好一輩子,至於我……這輩子和你沒有關係了。」
江淮卿搖頭,嘴唇微顫:「臻臻……」
他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後退躲開,對爹行禮:「爹,女兒意已決,請爹退還庚帖,另為女兒擇婿。」
江淮卿失神地望著我,竟落了淚。
安靜許久的賀念念驟然悲泣:「如果是因為我讓姐姐和江公子離了心,念念情願一死。」
她站起來,義無反顧地向柱子衝過去。
8
一隻弱小的兔子,向來安靜,以至於讓人有時會忘記它。
但這樣一隻兔子,願意為他付出性命,讓人怎麼能不動容。
江淮卿就是這樣,他擋住了賀念念,對我的悔恨轉變成了對賀念念的動容。
賀念念仍在掙扎著去死,江淮卿不得不用力抱住他。
我沒有看他們,而是看向了我爹。
他浸淫官場多年,如何看不出在場人的心思。
他看向賀念念的眼神越來越失望。
我輕聲說:「爹,成全他們吧,當初林姨娘是因為我的命令而死,這次,就當是我救下念念的命。」
不再看這裡人的反應。
我離開了書房。
在我穿過一個迴廊後,身後有人追上來。
江淮卿喊著:「臻臻。」
我沒有停下腳步,直到他追上來,擋在我身前。
他胸襟的扣子上還纏著賀念念的一根長發。
我掃了它一眼,江淮卿立刻察覺到,將那根長發拂去。
「臻臻,你,你是不是……」
他吞吞吐吐。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好似下定決心,問我:「臻臻,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我愣住了。
江淮卿苦笑:「不然我實在沒辦法理解賀臻在最想嫁給我的時候這樣決絕離開……你是不是經過上一世後,對我失望了?」
我沒有否認。
他的喉頭微動,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臻臻,你對我的意義已經遠非妻子了,我們攜手走了七十年,我不能沒有你,但是……」
我替他說:「但是你也放不下賀念念。」
江淮卿低下頭:「臻臻,我知道念念愛慕我,她曾對我坦露過她的心意,她羨慕我的眼中只有你,但她沒有人心疼。我當時確認我只在乎你,可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就開始關注她,她總是怯怯的,好像什麼都能嚇到她,送我點東西都要鼓足勇氣。這樣的姑娘應該被人好好保護,而不是像上一世一樣,那麼早就死了,我後悔,如果我早點關照她一下,她是不是就可以安安靜靜地好好活著了?」
我問他:「你對他只有憐惜嗎?」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你想怎麼辦呢?」
我問完,他的臉上露出難堪,他小心地開口:「臻臻,你依舊是我妻,我將念念納進來,養在後院,就當是養只兔子了,好嗎?」
我靜了一下,實在沒忍住笑出來。
江淮卿緊張地盯著我。
等我笑夠了,我問他:「你忘了我娘是因為誰纏綿病榻,我弟弟又因為誰成了死胎?」
江淮卿依舊是那套解釋:「可這不關念念……」
我打斷他:「淮卿,我也會害怕,你說她當時只有四歲,可那時候我也才五歲,一夜之間,我差點沒了娘,弟弟也沒有了,我恨啊,我恨死林姨娘了,現在你和我說,我做正妻,念念做姨娘,再重複我娘和她姨娘的老路嗎?」
江淮卿急切地辯解:「念念不是那樣的人,她兔兒膽子,不敢做的。」
我問:「那你不怕我給她委屈受嗎?」
他的嘴唇動動,微弱地說:「你也不是那樣的人。」
「可為什麼,你之前那麼言之鑿鑿說我欺負她呢?」
我不想見到賀念念,卻也沒有和她心狠的娘一樣主動害人。
不在乎她就是欺負她了嗎?
江淮卿沒了聲音。
我替他解惑:「因為,你對她不只是憐惜,你看向她的眼神里有愛意,江淮卿,你負了我,兩輩子。」
我與他擦肩而過,留下輕輕的一句:「你要我怎麼信你?」
9
賀念念的身份嫁不進江家做正妻。
爹不願意退這個婚,江淮卿沒來找我,但也沒有同意退親。
這事就這樣僵著。
直到我及笄,娘專門化了一個氣色好的妝容,在賓客面前為我加簪,為我取字「靈毓」。
她將一切美好加註於我。
我穿著精緻的華服,頭戴釵冠,向賓客一拜。
有一道目光長久地落在我身上,沒有移開半刻。
我知道那是誰。
娘同樣看向那個方向。
江淮卿接觸到娘的目光後,抿唇低下了頭。
今天舅舅來了,他送我的及笄禮是一支哨子。
他讓我吹響,鷹在上空盤旋,俯衝而下,停在了我的胳膊上。
舅舅說:「留著我們魏家血液的女兒,絕不懦弱,誰若是欺負靈毓,就像鷹一樣,啄死他。」
我很喜歡這個禮物。
一抬胳膊,鷹便自覺飛到我的上空徘徊。
我沒有錯過賀念念眼中的深沉。
那些字幕同樣察覺到了:
「念念不要羨慕,以後你的天地也是廣闊的,賀臻不過是出身好了點而已。」
「我覺得這個禮物挺有意思的,鷹吃兔子吧?」
「我感覺江淮卿還是放不下賀臻。」
「賀臻說退婚就是以退為進,你看她說完退婚之後,這個婚不僅沒退,還讓江淮卿更放不下了。」
「前面真相。」
我與家中人送走賓客,娘撐著身體,留下了江家人和舅舅。
江家這次來的是江母和江淮卿。
娘取出兩家交換的庚帖,讓下人交過去。
江母變了臉色:「賀夫人,這是何意思?」
娘坐了下去:「咱們兩家關係好,靈毓剛出生就定下了這門親,這十幾年來,他們的感情確實不錯,可未料情誼生變。江夫人,我的女兒無論如何,是不會和她庶妹共侍一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