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婚夫送來家裡的東西變成了兩份。
我一份,庶妹一份。
江淮卿說看見賀念念躲起來偷偷地哭,不過是順手可憐她罷了,讓我不要放在心上。
他看著我的眼神依舊誠摯,但他抿起了唇角。
這是他說謊時下意識的習慣。
我的心漸漸涼了下來,問他:「你還記得她姨娘害我娘壞了身子嗎?」
他不假思索地回:「她姨娘已經死了,但你娘還活著,錯也不在念念頭上。」
這一刻,我知道,我和江淮卿所有的情誼都完了。
1
眼前浮現了神奇的字幕:
「重生一次,江淮卿絕不會放任念念受欺負了。」
「我可憐的念念這一世一定要被江淮卿捧在手心裡啊。」
「看江淮卿對賀臻的態度就知道,雖然他們是上一世夫妻,但是江淮卿對她沒什麼感情。」
「和賀臻婚後的每一天,江淮卿心裡都在擔憂著念念,可惜念念遭人背叛,含恨自盡,不然江淮卿一定會想辦法把念念娶進門。」
「還好他重生了,一切都還有機會,改變他們的結局。」
我呆愣地看著這些文字,理解其中含義。
江淮卿誤以為我在生氣,他比我先做出了生氣的樣子,壓低眉頭:「念念只是一個小姑娘,當年你娘出事的時候,她才四歲,臻臻,你不是一個惡毒的人,為什麼獨獨對念念那麼刻薄?這麼些年對她不管不顧,她還一直拿你當好姐姐。」
我垂下眸子,將他腰間繫著的香囊一把拽下。
江淮卿下意識護住,卻沒有快過我。
我看著手裡的香囊,繡得很精緻,繡它的人很用心地繡了一隻兔子。
我問江淮卿:「她拿我當好姐姐的表現就是給她的准姐夫繡香囊嗎?」
江淮卿立刻奪了過去,藏在袖中:「這……這不是她送的,我在外面隨意買的一個。」
我疑問:「隨便在外買的香囊替換了我送你的那個?」
江淮卿弱冠時,我把繡了一個月的香囊給他,他當時珍之重之,向我許諾要永遠戴著它。
此時,距離他的弱冠禮,也才過去了三個月。
他的眼神微閃,面上仍舊沒有波瀾:「我不小心把它弄髒,叫人把它拿去洗了,明日我就重新戴上。」
他藉口和他的真心一樣粗陋。
我捏了捏手指,想和他說,退親吧。
但不遠處傳來了一聲痛呼聲。
賀念念無措地站在假山旁,捂著自己的頭,看起來像只怯懦的小麻雀。
江淮卿的神色頃刻間變了,他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走過去,敲了敲她的頭:「走路都能撞到,真笨。」
2
賀念念咬唇,忍下他的嘲弄,眼裡卻流露出了她的不滿。
江淮卿想要撥開她的手,他看了我一眼,轉而用摺扇挑開賀念念的手,俯身查看她額頭上的傷口,語氣輕柔:「紅了一點,沒有破皮,不嚴重,下次走路看路啊,笨兔子。」
賀念念屬兔,最喜歡兔子。
她的臉紅透了,半個身子被江淮卿罩住,僵硬得一動不敢動,卻還能對我眨眼。
像是在說:是他主動的,不是我的錯。
她的姨娘是我親口下令送官的,謀害主母,官府判了她死刑。
四歲,已經能記事了,她怎麼會不恨我呢?
只有江淮卿會認為,賀念念把我當好姐姐。
我看著他們之間無聲的情愫涌動,賀念念含羞帶怯地望向江淮卿,不著痕跡地向我挑釁。
空中的字幕很是激動:
「太好磕了,我狂磕.」
「前妻姐還在這看啥,看著不難受嗎?趕緊走吧。」
「但我看江淮卿的態度,他對賀臻雖然沒什麼感情了,但好像也沒有想退婚的樣子。」
「是怕退了姐姐的婚求娶妹妹,對念念名聲不好吧,我說江某別太愛了。」
「是記掛了一輩子的人,怎麼可能不愛,江淮卿要愛死了。」
我沒忍住輕嗤,這一聲叫那兩人回神。
賀念念立刻瑟縮地躲在江淮卿身後,怯怯地開口:「姐姐,你別生氣,我這就消失在你的眼前。」
江淮卿心疼地看了她一眼,轉而對我說:「你看你把她嚇成什麼樣了,本來就是兔子膽,你一說話就把她嚇破了。」
我說:「你心疼?」
江淮卿語塞:「我……我只是看不過你欺負人。」
我走下走廊,來到他眼前,沒有預兆地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我也只是看不過你冤枉我。」
3
他半邊臉紅了,捂著臉怒視我:「你!」
我微微一笑:「這一巴掌才是我做的,你剛剛說我欺負她,我對她做什麼了?」
江淮卿咬緊牙關,卻說不上來。
我抬手揮向他另外半邊臉:「這一下是看不慣你沒腦子。」
賀念念推了我一把,護在江淮卿身前,身體發著抖,成了弱小害怕卻維護心上人的勇士。
「姐姐,你想打人就對我動手吧,不要打江……江公子了。」
我冷眼掃了她一眼,反而問江淮卿:「江淮卿,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自認為沒有第三個人像你一樣了解我,現在你為了一個別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我,我打你不應該嗎?還是說,你認為這麼多年你識人不清,看錯了我,其實我是一個心量狹窄、虛偽暴戾的小人?」
我逼問江淮卿:「如果我們這麼多年的情誼,都能夠被三言兩語輕易地挑撥,那我情願從來不認識你這樣一個淺薄愚昧的人。」
江淮卿神色怒容頓住,漸漸消逝。
我望著他,對他搖頭:「是我錯看你了。」
在賀念念出現之前,他看向我的眼神有緊張有愧疚,這足以證明,他不討厭我。
我需要做的,是在他厭惡我之前先對他失望。
先轉身的人才讓人得不到,放不下。
我看了他一眼,無言地離開。
身後果然跟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臻臻,你聽我解釋。」
但隨著一聲驚呼,腳步聲停止了。
4
江淮卿轉身去扶跌倒的賀念念。
我離開了這個花園,讓下人請江淮卿離開。
我回到臥房,找出了江淮卿這些年送我的東西。
從粗糙的小木偶到精緻的發簪。
他比我大五歲,我剛出生的時候,他就守在我的搖籃邊。
娘曾笑著和我說,當時江淮卿滿眼好奇地盯著我,問:「這就是我的小娘子嗎?」
他還說:「我一定會好好對她的。」
惹笑了一屋子的人。
江淮卿認真地對我好了十五年。
我學會的第一個字是娘,第二字是江。
我叫了他好多年的江江,他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他說我是他的小尾巴,是他的小娘子,會跟著他一輩子。
他是什麼時候注意到賀念念的呢?
他的心裡是什麼時候多了一隻兔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和他沒可能了。
眼淚滑到下巴,滴落到手中的木偶上。
那些字幕還在時不時出現。
「前妻姐也挺可憐的,在她眼裡就是竹馬突然變心和自己妹妹搞在一起了。」
「她不無辜,就是她的默許才讓念念的日子過得那麼苦。如果念念過得好,哪還用得著江淮卿心疼。」
「可是是念念的娘害了賀臻的娘啊,她娘現在還風吹就倒,一直生病。」
「能別一直拿她娘說事了嗎?生病歸生病,她還活著,念念的娘已經得到報應死了,念念到底有什麼錯?念念就活該在沒有愛的環境里長大,嫁人了就去死嗎?」
「賀臻又有什麼錯?為自己的娘不平不對嗎?而且她也沒欺負念念,就是不管她而已。」
「這叫冷暴力。念念每次都想和賀臻好好相處,看見姐姐冷臉誰不難受?冷暴力也是欺凌的一種形式。」
「如果不是念念在家裡沒有人在意,她就不會那麼輕易信了她夫君一雙人的話,更不會因為她夫君納妾就尋死來求關注了,她只是太缺愛了。」
「缺的愛指限定姐夫愛嗎?」
看到缺愛一詞,不免替爹感到心寒,他對賀念念的關懷並不少我一分。
甚至因為賀念念沒了娘,私下對她的照顧更多一些。
親爹對她的愛就不是愛了?
我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這些爭執。
將江淮卿送來的東西都放進一個箱子裡。
我擦掉眼淚,吐出一口氣,讓人把箱子送去江府。
娘的屋子常年一股藥味兒。
我來的時候她正在睡覺,我趴在她的床頭,沒有驚醒她。
即便娘什麼話都不說,但是在她的身邊我就會感到安心。
我用氣音問道:「娘,我的選擇對嗎?」
就這樣放棄十五年的情誼,不留退路。
可我不願意如鯁在喉地和江淮卿過一輩子。
娘的睫毛顫了顫,她睜開眼,看到了我,摸了摸我的眼角:「臻兒,發生什麼了?」
她撐著身子,坐在床頭,將我攬進她的懷裡。
藥味兒撲面而來。
我依偎著娘,輕輕搖頭。
她最近身子又弱了,有關賀念念,她肯定會想到曾經。
娘的身體已經不能經受情緒的波動。
她摸著我的頭:「乖孩子,有娘在,什麼都別怕,過幾天就是你的及笄禮了,開心嗎?」
及笄了就意味著可以嫁人了。
我頓了一下,輕聲說:「開心。」
娘摸著我的手停下,她捧起我的臉,面對著她,那雙溫柔的眼睛好像能洞察一切:「你和淮卿出什麼事了?」
5
鼻子不由自主地酸澀起來。
我竭力忍住眼淚,可眼眶還是很快濕潤。
我壓抑著哽咽,低聲說:「娘,我不想和他成親了。」
娘輕輕給我擦眼淚,沒有疑問,而是說:「好,娘讓你爹去退親。」
我抱緊了娘的腰,她一下又一下地拍撫我的背。
娘原本身體很好,她是武將之女,最喜歡舞槍弄棒,她生下我的第五年,又懷了一胎,可生下來就是一個死掉的男胎。
娘也在鬼門關徘徊了一夜,人救回來了,身體卻徹底敗了。
爹很敬重娘,這些年來他到處請大夫、買藥材,為娘吊著命。
但是賀家的後院裡,早就備上一口棺材。
這一切都是因為賀念念的姨娘,她給我娘下了毒。
爹的後院裡只有娘和她,她不甘心讓娘生下嫡長子,她想富貴險中求。
爹讓人把她押下去,我在娘的床邊守了一夜,等娘的氣息穩定,我就命令娘的陪嫁家丁,把那個賤婦送去官府。
我要她絕對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賀念念跪下來磕頭,哭著喊著要娘,她給爹磕破了頭,爹就不忍心了。
憑什麼我娘差點死了,她姨娘還能安然無恙。
娘的陪嫁,都聽我的,哪怕我當時只有五歲。

但我知道,人做錯了事,要送官,要接受懲罰。
賀念念抱著我的腿哭暈過去,她娘還是死了。
死了也不解我的怨,我原本應該有個健康的娘,有個小弟弟。
都是因為賀念念的姨娘毀了。
憑什麼還要我對賀念念笑迎?
我等著娘睡下,去找我爹。
賀念念已經在爹面前跪著。
爹握緊了拳頭,沉聲質問:「我這些年對你的管教是哪裡出了岔子?你怎麼能不知廉恥地勾上你姐姐的未婚夫?」
賀念念已經泣不成聲,翻來覆去地辯解:「爹,我沒有,我沒有……」























